第458章 在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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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8章 在川上

  「……早知道讓你投胎去了。」

  「就投到秦國那邊,然後一路扶你青雲志,讓你做西秦的宰相!」

  「『掌印者』搭配『荷魯斯』,這多是一件美事啊!」

  某日閒暇時,

  何博又跑過來騷擾正在處理事務的西門豹。

  後者對於鬼神的話語,沒有表露出絲毫反應,只是從容的取出一個食盒,將裡面的湯水捧出來,啄飲了一口。

  「這是什麼?」

  何博警惕的看過去,擔心西門豹當著自己的面吃好東西,卻不分享給自己。

  他已經做好了斥責他「不忠」的準備!

  好在西門豹說:

  「這是夫人為我調配的忘憂水,是忘情水稀釋很多遍以後的產物。」

  「好吃嗎?」

  何博伸著脖子看向那一碗泛著莫名綠光的湯水。

  「不好吃。」

  西門豹告訴他,「只是我夫人告訴我,如果遇到煩惱卻無法解決它的情況,可以喝一點,以免悶在心裡放不下。」

  解決不了問題,

  解決不了造成問題的人,

  那就忘了它吧!

  情緒低落是不利於處理政務的!

  聽到這話,

  何博皺起眉頭,認為自己正被人指桑罵槐。

  但他沒有抓到這個老鬼的把柄,

  忘憂水也正好發揮了效用,將西門豹的記憶重啟到了遭受何博騷擾前的一刻。

  只見他面色平靜的朝著何博點點頭,手下沒有一絲停頓,收好了食盒,又打開了一份新的文書。

  很顯然,

  雖然失去了一段不值一提的記憶,

  但鑑於過去有太多類似的事情,

  西門豹已經習慣了,而且能將原有之事,推測個八九不離十。

  不過他當真不好奇。

  何博也不再糾結這樣的冒犯。

  他走到西門豹身後,隨手翻閱著那些已經被他處理過的文書,然後說著充滿了領導特色的風涼話:

  「地方上怎麼會有這麼多麻煩啊?」

  「那些傢伙是不是在白拿我給的薪酬,行欺上瞞下之事?」

  西門豹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有了「忘憂解愁」的意向。

  但想到那東西喝多了,到底對記憶不好,便忍了下來。

  他只是說,「現在陽世的情況很複雜,何況以濟水散流緩災之事,還需要長久的籌備,不是可以輕鬆的。」

  「除此之外,各地城隍、水府、山廟新立,下屬臣僚皆有立功求賞之意,做的事情自然也就多了。」

  何博聽了,便點點頭說,「的確如此。」

  「那我不折騰你了。」

  對於許多事務,

  臨下有赫的上帝,心裡其實是很清楚的。

  但這並不妨礙他跑到自己的朋友身邊,對著他們說些怪話。

  「我還是忙著去抓那隻停留在濟水的飛鷗吧!」

  隨著天地自然的循環流逝,

  黃河中泥沙堆積的越來越多,

  再加上如今的大漢,正走在夏國的老路之上,

  在那位柔弱好儒的皇帝帶領下,沉迷辯論各種經典,沉浸在過去的美好中,而忽視了實際的事物。

  這使得眾多水利沒有得到及時修繕,

  大河中上游那邊,貴人們跑馬圈地,伐山采木為自己修建的宅院,也越來越奢華高大。

  所以在很多年前,

  仁慈博愛的上帝便告訴自己的臣屬:

  「注意好雨水,注意好潮浪。」

  「大河之水就要奔流起來了!」

  祂的臣子們對此感到十分惶恐,擔心大河之水會飛去太多人的家中。

  好在,


  諸夏的上帝,必然是跟域外那些傳聞中,素來喜歡用「大洪水消除罪惡」的「上帝們」不同的。

  他自我約束著,打算將那奔涌狂野的河水,散入濟水之中,通過犧牲這條支流的方式,減輕兩岸百姓的災害。

  「但泛濫是不可能全然消除的。」

  何博在後面,又對著臣屬們如此說道:「有些東西,該來的終究會來。」

  「溫柔的母親河,可養育不出璀璨的文明!」

  「孩子該打還是要打的。」

  而這,

  也是上帝賜下一些權柄,分封了一些天神地祇,令其主管一方的原因之一。

  畢竟,

  像這種持續時間長,且範圍廣大的「微操」,實在是消耗精力。

  人若多思幻想,腦子裡從不停歇,都得染上些許毛病。

  何況是神呢?

  所以,用獎勵牛馬的方式,來為自己分攤些壓力,也是十分正常的嘛!

  在這方面,大家都很高興,沒有誰對此發出抱怨。

  臣屬心裡更是只有感恩。

  而得到璽印,擁有了運行部分權柄的能力後,

  從牛馬直接化身成為「磨盤」本身的鬼吏們,也的確強化了「勞動積極性」。

  雖然有成堆的,極為嚴格的規制,約束著他們,讓其無法肆意妄為,違背上帝的命令。

  可「治理」之道,向來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

  人之所以為人,

  便在於他們的智慧和主觀能動性嘛!

  當然,

  神庭陰司的管制,

  必定是要遠超陽世的。

  誰也不敢用徹底的消失來賭一把,所以放縱也只敢在既定的範圍之中,哪裡敢學陽世那仗著皇帝不敢也不能下死手,而肆意妄為呢?

  只是,

  這些事情加來迭去,最後還是要苦一苦「掌印者」這位上帝宰執的。

  就連喜這個老鬼,

  都會利用自己生前的身份,還有那蒼老的年紀,對高高堆起的文山書海,瞪著眼睛,露出純粹清澈的眼神,以逃避這可怕的折磨。

  「處理文書對我來說,還是太過艱難了。」

  「我寧願去新夏種地!」

  雖然是跟隨鬼神最長久的舊臣,

  也曾對鬼神說出過「為了您,我什麼都可以做」的話語,

  但老鬼喜用這幾百年的經歷表示——

  學習、工作,

  實在是太折磨老人家了。

  有條件的話,

  還是請高個子來頂一頂吧!

  而隨著中原和新夏之地,在鬼神的偉力下交匯相融,

  兩地的死鬼想要往來交流,也方便了許多:

  那遍布陰間,在冥土上肆意流淌的弱水,可以搭載著死鬼們,漂向遠方。

  如果到了水脈稀少,山嶺叢生的地方,死鬼們則可以坐著子孫從陽世燒下來的紙馬,

  或者就地取材,

  從那荒涼陰暗的「冥土草原」上,捕捉一些死去馬匹的魂靈,將之作為坐騎。

  反正死鬼是不用擔心被野馬一腳踹死這等情況的,

  他們只要能追到,爬到馬背上,堅持不撒手,

  最後就可以坐在上面,發出「嘿嘿嘿」的傻笑了。

  實在不行的話,

  還可以堅持自己走。

  只是陰間的高山,同陽世的峻岭一樣,都不是很容易攀爬的東西。

  如果說,

  弱水會侵蝕魂體,

  讓死鬼們感到深入骨髓的痛苦。

  那當攀登高山到達一定高度後,

  其上肆意席捲著的陰冷罡風,則會毫不留情的,讓死鬼們感受到,即便在陽世,也只有極少部分人才能享受的「凌遲」待遇。

  而且那罡風不僅會割裂魂魄,還會吹掉那依託於魂體的完整,從而保留下的情感。

  是故,

  對死鬼們來說,攀登高山,是一件十分冒險的事。

  與這樣的危險相比,

  還不如去那片因為只能生長出暗淡乾枯的灰草,從而被死鬼們稱之為「灰原」的冥土上,做套馬的漢子呢!

  當然,

  老鬼喜作為陰間老人,還因為佩戴璽印,成為了陰間「大司農」,擁有巡察陰間廣袤至極的土地之上,那些禽獸魂靈和草木生長的權職,自然能更加輕鬆,更加迅捷的到達那邊。

  「很早之前,我就聽說過新夏土地的肥沃,知道恆河的溫柔。」

  「只是那時兩地沒有連通,我也不想給鬼神增添麻煩,所以一直沒有動身。」

  「現在往來的道路已經打通,我憑藉鬼神恩賞的職位,能夠在多地之間,迅速往返穿梭……便忍不住想去欣賞下那邊的人物和風景。」

  西門豹聽到這話,只是對他說道,「新夏已經恢復了平靜,隋朝的國勢,正在蒸蒸日上。」

  「你的確可以去那裡看一看。」

  中原鬼國自是中央,

  而中央巡視地方,察其情況,觀其風化,本是應有之義。

  西門豹沒什麼需要阻止的。

  「只要趕在天下喪亂之前,回到中原就好。」

  當今天下,

  「聖天子」垂拱而治,

  比起開國時以「黃老無為」來治理國家的歷代漢帝,還要信任下屬的臣僚百姓。

  他一心沉浸在儒學之中,認為用仁愛寬和,就可以讓國家得到安定和繁榮。

  而權貴們也發自真心的認為,大漢的國祚,會永遠延續下去,永遠不會衰落。

  但正如那條奔流的大河一樣,

  人心無法扭轉自然的法則,

  它要向著低處流去,響應著大海的呼喚。

  「狂亂的大河還能得到約束。」

  「可人心一旦喪亂起來,哪裡會輕易平定呢?」

  「難怪鬼神會有:『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之語。」

  對諸夏君子來說,

  自然引發的災厄,

  人只要盡了自己的努力,

  那即便迎來慘痛的終結,也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能夠為後人歌頌紀念的。

  但人為的錯誤,

  不僅不思悔改,還要將之放任,

  又豈能獲得寬容?

  所以,

  雖然在十年前,

  天下還沉浸在宣帝帶來的昌盛中,

  可陰間那些富有遠見,更旁觀了夏國衰亡的智者們,卻不會覺得這餘暉會庇護這個國家太久。

  「只要能比嬴秦活得長就行了!」

  開國的太祖劉邦聽說了這些觀點,一點也不覺得生氣,只是撐著腦袋橫躺在地上,享用著滋味甜美的水果。

  「老嬴家的人還沒有搬去西海的時候,成天看我不順眼,還在私底下打賭,猜測我這個亭長建立的宗廟,能夠堅挺多久,而不受風雨侵蝕。」

  說到這裡,他哈哈笑著,蹬了下腿,結果尷尬的沒有成功翻身而起。

  於是,

  漢太祖乾脆就著先前的姿勢打了個滾,朝著那擺滿美酒的桌案滾了過去。

  他掏了一個酒壺,坐在地上喝了起來。

  「結果呢!」

  「老劉家的宗廟修的比老嬴家的還要豪華奢美,我家的子孫也比他們家要和睦很多哦!」

  對如今秦國皇帝有所了解的宣帝認同的點了點頭,但還是擔憂的說:

  「要是倒下的速度,比嬴秦還要快呢?」

  「那就是天意如此,怪不了別人!」

  劉老三匡匡的橫掃了桌案上的許多美食,跑過去跟自己的朋友們勾肩搭背,唱起了豐沛老家的歌謠。

  「乃公提三尺劍而得天下,本就是天意民心所致。」


  「如果得到的東西終究要失去,那也是天意民心所致!」

  「管那麼多幹什麼?」

  太祖高皇帝留下這樣的話語,跟自己的老兄弟們帶著一身酒氣,晃晃悠悠的離去了。

  只留下沒辦法像先祖一樣灑脫的宣帝坐在原地,想著等兒子死下來後,該如何懲罰他的「寬仁」。

  這個小子,

  就是挨打挨的少了!

  早知道他如此拎不清是非黑白,不明白人心險惡,自己就應該跟皇后從小給予他混合雙打!

  給他上壓力,

  讓他在艱難險阻中,知道權術制衡的道理!

  只是,

  聯想到秦國那位從小生活在父親嚴厲要求下,還要忍受野心勃勃的兄弟競爭,一路憋到了登基為帝快十年才爆發的皇帝,

  宣帝又有些頭疼了。

  想當年,

  他之所以選擇溫柔的對待子嗣,

  除卻跟皇后的恩愛,因此愛屋及烏之外,

  也有武帝幼年經歷的緣故。

  他這位同樣飽受父母疼愛的曾祖父,可是意氣風發了大半輩子的。

  誰能想到,

  類似的成長環境,

  卻得出了全然不一的結果呢?

  「所以說,做父母艱難啊!」

  「即便盡心盡力,甚至尋摸著前人的經驗,來對待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在不同的天性之下,後者會長成什麼模樣。」

  通過一段時間的追逐,

  終於抓到了濟水那隻白鳥的何博這樣說道。

  他坐在寬闊的高原上,

  白鳥飛翔在空中,好奇的看著這完全不同於齊魯大地的風景。

  「你在說自己這個『弒父娶母』的大孝子嗎?」

  飛鳥盤旋在本體的頭頂,

  仗著後者打不到自己,從而毫不客氣的發出嘲諷。

  何博當即震怒,「這是希臘人的傳統!」

  「我才不是那種人呢!」

  他轉頭就引經據典的辯駁起來,說著「孩子長大超過父母是很正常的」,「希臘文風帶壞諸夏君子,真是個壞東西」等等不明所以的話。

  「總而言之!」

  「天下山川,有德者居之!」

  何博感慨萬千的撫摸著自己的胸膛,雙腳踩在長江源流兩側的泥土上,自我欣賞的說道:

  「像我這樣擁有美好德行,寬廣胸襟的人,世上又有多少呢?」

  「想來是絕世無雙的吧!」

  飛鳥很嫌棄的看了他一眼,決定不跟本體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

  不然的話,

  這傢伙能用九種方式,自我誇讚個幾天幾夜。

  「你打算把我扔到哪裡去?」

  經過何博的測算,

  大河再過十幾二十年,就要遵循潮起潮落的自然法則,已經這條河流本身的性格,肆意的浪蕩起來。

  而濟水既然已被選定成為大河的性努……不對,是發泄壓力之地。

  那即便事後仍存,

  也得被灌入慢慢的泥沙,顯露出一副被糟蹋透了的模樣。

  因此,

  何博便有意將濟水劃為「直隸」,由自己統一管理,而將飛鳥遷移到其他地方做水伯山主。

  飛鳥為此發出哀嘆,

  覺得自己終究沒有逃過被本體放生去域外當野生鬼神的命運。

  「去中南那邊!」

  何博告訴他,「中南的山川之數,實在繁雜。」

  「那蜚蠊騎士雖然可以憑藉翻越哀牢山,進入元江,但哀牢山本就高大非常,珠江本身也不是容易駕馭的一條大河。」

  「他若想掌握這些龐大山川,花費的時間必然不少。」

  「我才不要等他慢吞吞的,像老鼠搬家一樣,給我開疆拓土,還不如把你扔過去,加快進度。」

  何博指著旁邊的瀾滄江源流繼續道,「長江的進度已經有了,只要再過些許年頭,就能馴服這條悍婦。」

  「所以你提前去瀾滄江下游紮根吧,為我日後控制這三條同出一源的大河,做好準備。」

  他話音剛落,

  手便朝著飛鳥伸了過去。

  飛鳥當即哼唧了一下,然後被本體一把抓住,頃刻煉化到了罐子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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