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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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末,一則遠洲通信執行總裁任免消息在一夕之間席捲了商業圈。

  遠洲是國內數一數二的科技公司,產品覆蓋了國內近一半的市場,這則消息也成為很多普通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有不少人猜測,遠洲執行總裁許況卸任,是因為沒處理好集團近來面臨的危機,主動引咎辭職。

  但有知情人士說,公司出現危機是權力內部博弈的結果。許況引咎辭職的說法並不正確,因為他甚至沒有參加公司的述職會議,在董事大會召開之前就已經離職。

  董事會部分成員原本以為裁撤許況的職位,會暫緩集團危機。可是事實和他們的想像背道而馳,高層人員變動的消息傳出,遠洲原本就低落的股市直線下跌。

  董事會結束的第二天,許延開著自己張揚的跑車去了攬星灣。

  下車後拿出幾份文件,甩上車門,走到門口抬手按了一下門鈴。

  過了不多一會兒,房門打開,出現在門口的許況姿態冷漠又頹散。

  許延進了屋,將自己摔進沙發,將文件遞過去,「辦妥了。」

  許況接過,打開翻看。

  許延說:「按你的要求,購買的都是近幾年盈利很穩定的。你兒子才多大,這麼多財產傍身,是要成為年齡最小的世界首富嗎?」

  在離開遠洲之前,許況見了許文怡,將綁在許清覺身上的股份全部轉讓出售,摘乾淨了自己和遠洲的所有牽扯。

  許從霖之前「股份不可轉讓」的規定,在他去世後成為了一紙空談。

  許文怡還沉浸在得到股權的喜悅里,她想不到自己費心爭來的公司在未來會一直走下坡路。

  許況沒理會許延的調侃,又將公證材料裝進檔案袋,「給他們送過去。」

  許延一口水都沒喝,又被指派了任務,開始犯懶,「你自己去送,我告訴你地址。她還在京市。」

  許況沉默不語。

  許延看了他一眼,又環視空蕩的公寓,「姚姨怎麼不在?」

  「去照顧清覺了。」

  不僅姚阿姨跟著李書妤一起走了,連攬星灣的貓狗也被許況送去了李書妤現在的住處,怕她見到自己會反感,他沒下車,司機送了進去。

  這處公寓真真正正的剩下許況一個人。

  許延又一次環視這處寂靜的公寓,忽的笑笑:「你現在好像什麼都沒了。後悔調查我爸的事嗎?」

  如果不是為了調查許文濱車禍真相,許況就不會一意孤行投資許文程名下的公司,自然也就不會引發後來這一系列的事情。

  「後悔?」許況微微起身,拿了桌上的煙和火機,噗呲一聲藍色火苗攢動,他說:「沒有。」

  遠洲由許文濱一手創辦,如果因為內部鬥爭衰落是它的宿命,那麼利用它調查出許文濱死亡的真相,也算是物盡其用。

  -

  臨近除夕,京市年味濃郁,走到各處都能看到成群結隊出行的人。

  許況從攬星灣出來,一個地址不受控制的總是在大腦里浮現。

  車子在路上疾馳,城中到城南的距離並不遙遠,最慢一個小時也能抵達。

  去見她,問一句離開的這半個多月過得怎麼樣?清覺有沒有乖乖聽話?

  他帶出來的孩子,乖不乖他比誰都清楚。

  只是想找一個理由。

  很難在北方的冬日裡找出太多色彩,車窗外的景物快速倒退而去,像是一部沒有色調的灰白電影,鳴笛聲刺耳。

  在一個紅燈前猛然停住,踩下剎車時心裡的衝動被突兀的按停。

  幾十秒的時間也變得漫長,許況抬手按下車窗,刺骨的風驟然湧入。

  緊握著方向盤的手鬆開了,身體向後靠在座椅里,容色冷倦,垂眸等著時間。

  想要見面。

  不止想要見面。

  可他的出現對於李書妤來說是打擾,會惹得她不開心。

  她會不開心。

  交通燈跳轉,車子啟動後又在路口處轉彎。

  繞了大半個京市,衝動在反覆思量逐漸冷卻。

  沒有回攬星灣,臨近傍晚的時候,車子停在「和湖壹號」別墅門口。


  在車裡坐了很久,冷風吹的臉色發白。漆黑的眸子透過半降車窗,看向安靜矗立在不遠處的房子。

  鐵藝大門緊鎖,庭院前的綠植已經長得很高。

  下車往別墅里走,門鎖的密碼還是很久之前設的,輸入的時候才發現記得格外清楚。

  推門而入,已經裝修好的房子比攬星灣更加冷清。

  當初結婚的時候太過匆忙,沒有準備婚房。

  後來他又購買了「和湖壹號」,如果攬星灣是住的房子,這裡就是他為李書妤和即將出生的孩子準備的家。

  設計庭院,他找到了築野公司,和負責人談的時候,只說了兩個要求,一是讓李書妤獨立負責設計;二是設計要有「家」的感覺。

  那段時間他們關係降至冰點,冷淡到幾天說不了一句話。可是又很巧合,李書妤在自己第一個設計作品中傾注了最大的愛意和耐心,試圖做出最溫馨的家庭院落。

  許況手裡拿著車鑰匙,路過客廳,安靜的環境裡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推開了通往後園的門,入目是設計精巧的景觀。挺然的身影頓住,只是出神看著眼前的景象。

  花園裡的時令花卉已經衰敗,只是因為特意設計,反倒顯出幾分清雅安靜。

  許清覺沒有出生的時候,他想等孩子出生,帶著李書妤和孩子搬進來。滿月宴可以在這裡舉辦。

  可是等許清覺出生,李書妤卻走了。

  來電鈴聲打破了一室寂靜,許況站在門邊,接聽齊思哲打來的電話。

  齊思哲說還有幾份之前簽署的文件,現在合約需要作廢,需要許況再次確認。

  許況讓他送過來。

  齊思哲來得很快,不到半小時,已經拿著文件到了別墅。

  房門開著,他徑直走進去。

  到了客廳中央,才看到許況坐在花園的木質長椅上。

  天色已經有些昏暗,本就矜貴疏離的人,在暗淡的光線里更加孤冷。

  齊思哲走過去,下意識又叫了一聲:「許總。」

  許況抬眸,示意他把要簽的文件拿過去。

  許況對許文怡的人品沒什麼信心,在簽字之前仔細瀏覽了內容,確認沒有問題才簽字。

  簽完字,將東西遞還給齊思哲。

  齊思哲伸手接過,低頭看著大冷天坐在室外的人,心裡突然五味雜陳,「當初你找我和老范他們加入遠洲,說要創造一個屬於我們的科技時代。」

  齊思哲停了一下,有些壓制不住怨氣,「現在呢?你先離開了。」

  許況聽著他的話,沒什麼多餘的反應,很客觀的說:「接手公司的時候,我也想過要在這裡建立最完善先進的技術團隊。但遠洲這樣的家族企業,並不適合長期發展。」

  齊思哲聽到許況這麼說,沉默。

  作為公司總助,他很了解公司的發展狀況。

  在許況管理的這些年,遠洲無數次被許氏的其它產業吸血。這樣的家族企業內部關係錯綜複雜,一個不大不小的決策都能牽動各方利益。

  可是齊思哲知道,許況這麼輕易的離開遠洲,並不僅僅因為它不是一個長期發展的平台。

  齊思哲清楚許況和李書妤的事,最近也聽到不少真假難辨的流言,在許況離職後,許況李書妤的身份、許家內部精彩紛呈的關係和鬥爭,已經成為員工休閒時刻必備八卦。

  有員工戲稱,看似矜冷的公司前任執行總裁,實則是個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情種。

  每次談起這個話題,戲謔、感嘆參半。

  和許況同學多年、又共事多年,齊思哲不認為這個天之驕子是不顧一切的情種。

  畢竟幾年前在濱州的時候,他替許況提醒過越界的李書妤。

  可事實明晃晃的擺在眼前,齊思哲到現在都記得,他歷經千辛萬苦,慌忙找去卡迪夫,許況聽到公司出事,並沒有表現的多緊張。

  好像公司危機還沒有李書妤的睡眠重要。

  齊思哲沒有立即離開,他有些不修邊幅的在台階上坐下來,垂著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值得嗎?」對上許況淺淡的視線,齊思哲忍不住想說髒話,又忍住了,「認識這麼多年了,應該也算得上是朋友。」


  他說:「作為朋友,也作為共事這麼多年下屬、搭檔,我真的想問一句,這麼做值得嗎?」

  許延問許況後悔嗎,齊思哲問值不值得。

  所有人都把這看作是一種不明智的放棄,唯獨許況不覺得。

  庭院裡只有幾盞低矮的落地燈亮著,投映在實木鋪裝上,昏黃的燈光顯出幾分與寒冬不相符的暖意。

  許況低了低頭,聲音清晰,「值得。」

  「因為李書妤,所以覺得值得?」齊思哲面露不解,「可她也沒有因為你放棄這些……就和你復婚。她甚至都不願意留下來。」

  已經離職了,擺脫了上下級的身份,齊思哲說話時沒有太多顧忌。

  面對齊思哲的疑惑,許況沉默了一會兒。

  聖彼得堡的雪夜極光下,李書妤閉著眼睛許願,許況也許了願望。

  聽說一起看過極光的人,會一直在一起。許況從來不信這些東西,但在那一刻卻想著,就讓他和李書妤一直在一起。

  側頭看向李書妤時,他改變了想法。

  神明聽不見禱告,他也想讓李書妤得償所願。

  許況語調低緩, 「從小到大,書妤的運氣一直都不好。」

  他說:「我想讓她贏一次。」

  這麼多年了,他對很多人都問心無愧。留在遠洲經營公司,滿足母親願望調查許文濱車禍,在離職之前妥善處理了事務將損失降到最低。

  他只愧對李書妤。

  *

  收拾好行李,又檢查出行所需要的證件,李書妤半蹲在地上,接過許清覺遞過來的一個小汽車。

  「這個要帶著嗎?」

  許清覺點頭。

  李書妤起身將玩具放在包里,「放在這裡吧,坐飛機的時候你就可以拿出來玩兒了。」

  姚阿姨正將奶粉放進分裝盒裡,「要走多久呢,什麼時候回來?」

  李書妤說:「還不一定,看事情什麼時候談妥。」

  知道李書妤想開工作室,常玥說她想要投資,找李書妤去申市面談。

  投資不是最重要的事,常玥最近也看到了很多關於遠洲通信和許況的報導,想讓李書妤帶著寶寶去申市玩兒幾天,全當散心。

  「……書妤,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可以嗎?」收拾好了東西,阿姨有些猶豫,「大少爺那裡,要不要說一聲。」

  阿姨總覺得李書妤帶著許清覺離開就不會回來,如果是去暫住,就不會帶這麼多東西。阿姨也看出來了,李書妤是一個很果斷的人,處理感情更不會拖泥帶水。

  李書妤說,「我等會兒打電話告訴他。」

  阿姨「哎」了一聲,又幫忙準備別的東西。

  李書妤拿著手機回了臥室。

  點進和許況的聊天頁面,準備打電話又停住了。頓了一會兒,編輯好信息,說自己最近要帶許清覺去申市。

  點擊發送。

  過了一會兒,收到一條信息:[什麼時候走。]

  李書妤回[明天下午。]

  許況:[我送你們。]

  李書妤:[不用了。]

  許延也要回濱州,正好路過申市,明天會和他們一起走。

  許況:[好。]

  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然而半晌都沒有信息進來。

  李書妤按掉了手機。

  第二天距離起飛前幾個小時,許延頂著一張沒睡醒的臉來了,逗了逗許清覺,才清醒了幾分。

  司機開車送他們去了機場。

  候機廳,許延咬著吸管喝熱飲,拿著杯子和正在喝奶的許清覺乾杯,不忘吐槽李書妤:「就說還早啊,來這麼早,坐在這裡大眼瞪小眼。」

  李書妤:「你好吵。」

  許清覺跟著說:「你好吵。」

  許延捏了把許清覺的白嫩的臉,安靜了一些。

  李書妤低頭看檢票信息,即將要走了,心裡卻升騰起異樣的情緒。

  這種感覺很像小時候,張挽儷突然出現在許家老宅,要帶她離開。


  她看著手機屏幕,又想起在倫敦街頭丟失的那部手機。

  那裡有很多她給許清覺拍的照片和視頻,有他玩玩具的,還有撒嬌的。

  撒嬌的視頻很多都是許況拿著她的手機錄的,說是等許清覺到叛逆期,就把這些拿給他看。

  雖然以後有很多年能夠見證他的成長,可是想起丟掉的東西還是會覺得可惜。

  手機里還存著倫敦警方的聯繫電話,報警的第二天她打過一次,他們說沒有找到。

  後續都是許況聯繫的,李書妤就沒再管。

  之前她刷到過信息,有人分享自己丟失一個多月的東西又被警察找到了。

  李書妤心下微動,看了時間,倫敦那邊正好是上班時間,她想再打電話問一問,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李書妤說了自己之前報案情況。

  「你好,你們丟失的物品在一個多月之前就已經找到。失物已經被失主領回。」

  「我沒有拿回······」

  說到一半,李書妤很突然的停住。

  警方以為有誤差,核對信息,說得更具體,「12月21號,一位名叫Evan的先生領回了失物。」

  對方後來說了什麼,李書妤沒有聽清。

  丟失的手機早就找到了。

  許況卻告訴她沒有找到,在和國內斷聯的情況下,陪著她在英國待了近兩周。

  為什麼他要說沒有找到。

  面對公司的危機,他怎麼會那麼淡然。

  她已經將許文怡背後算計、勾結的證據盡數給了他,為什麼在董事大會後,他還是離開了遠洲。

  離開攬星灣的前一天晚上,他醉得一塌糊塗,一直低喃著他不要遠洲、只要她。

  是實話嗎?

  答案呼之欲出。

  李書妤有些失神的靠在座椅里。

  很早之前她渴求許況的真心,遍體鱗傷之後懷疑他的真心。

  她一直都很冷淡、清醒,知道做什麼樣的選擇才最合適,受過傷之後就會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分析自己。

  她很早就知道她和許況並不合適,可是一路走來,還是拒絕了所有示好的人。

  從安城到京市,將近四個月的時間。

  懷著不純的目的,陪他走了一段早知沒有結果的路。

  莫名的酸澀席捲全身。

  放下他、留住他,她曾經都做不到。

  登機提示音響起,許延沒注意到她的異常,抱著許清覺走出一段距離,才發現李書妤沒跟上來。

  許延回頭看,李書妤還坐在原處,眼尾濕紅。

  他怔了一下,「要登機了,你怎麼了?」

  李書妤抬頭看他,「我想去找許況。」

  「什麼?」許延懷疑自己聽錯了,空出一隻手扯了扯耳朵,「你想找誰?」

  -

  和湖別墅,沒有供暖,房間裡顯得格外冰冷。

  客廳走廊的牆上有一個鐘錶,滴滴答答計算著時間。

  許況坐在靠近花園的椅子裡,偶爾抬頭看向鐘錶,時針划過十二點,又指向十三的位置。

  半晌他低頭,對話框裡的信息——

  [什麼時候走?]

  書妤:[明天下午。]

  這幾個字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她還是不願意留在京市,要去別的城市。

  下午的航班有哪些,許況在一夜之間查得很清楚,知道她確切的出發時間。

  他幾乎一夜無眠,很早就坐在這裡,看著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

  時針劃向兩點,還有一個小時她就走了。

  從這裡到機場,耗時將近一個小時。

  他垂眸緊握著手機,往日清峻神情多了一些疲憊和落拓,坐在那裡身形格外孤獨。

  又過了五分鐘,時鐘嘀嗒一聲。

  心底某個東西像是慢慢流失,流沙一樣怎麼也抓不住。


  再也忍受不了。

  他起身抓起了外套和車鑰匙,離開了和湖壹號。

  抄了最近的一條路,趕往京市機場。

  車子堪堪在路邊停靠,他下車大步跑進了候機廳。

  臨近登機,機場裡面人流很大,幾種語言的登機提示音不斷響起。

  高大的身影穿梭在人群里,失去了往日的矜持清貴,英俊蒼白的臉上滿是急切和慌張。

  找遍了候機室、大廳,最後一個旅客都登機了。

  許況站在閘口,有些失神的仰頭看著不斷滾動的屏幕。

  遲了嗎?

  他後退幾步,無比疲倦。

  只是站著都很困難。

  太遲了。

  他總是抓不住,抓不住自己想要的。

  「——許況。」

  有些清冷的聲音。

  耳邊的聲音像是錯覺,直到他又聽到一聲:「爸爸!」

  有些空蕩的候機廳,高挺的身影頓住,轉身的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

  頭頂的燈光泛著重重光影,李書妤站在他身後不遠的位置,不說話時顯得有些冷漠的眼睛、白皙清純的臉。

  許清覺興奮的跑過來,抱住了他。

  許況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視線卻一直落在李書妤身上。

  那幾步路,他走得緩慢又堅定。

  京市的深冬,外面天寒地凍,紛紛揚揚又飄起了雪,雪花被風一吹四處飛散。

  路過的人側目。他們在人來人往的機場緊緊擁抱。

  「書妤,」他聲音緩慢又堅定,「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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