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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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這樣劃分明晰的話一說出來,陳心嵐片刻失神。

  她看著李書妤,怒氣還是難以壓制,又看向許況,聲音都氣極了似的顫抖,「你問問她做了什麼?她和許文怡一起做了什麼?」

  李書妤站直了身體,撥開了許況撫在她側臉上的手。

  她目光平靜又冷漠,「我和許文怡聯手了。」

  「拖住許況,不讓他回國。」她視線掠過身形挺直的許況,沒有看他矜漠的臉,目光落在情緒激動的陳心嵐身上,「是我做的。」

  她說完沒有停頓,轉身,上樓。

  許況跟著她,只是剛走幾步,她回頭語調很冷,「走開。別跟著我。」

  陳心嵐試圖叫住她,「許況不管不顧的對你好,你就這麼對他?和許文怡一起害他······」

  李書妤腳步微頓,半晌帶了一些不達眼底的笑,沒應陳心嵐的話,繼續往樓上走。

  許家的這場鬧劇,她已經不想看,也沒興趣再參與其中。

  陳心嵐還試圖說些什麼,被許況阻止了。

  李書妤回到房間,背靠著門站了一會兒。陳心嵐用了不小的力道,左邊的臉帶著灼熱的痛感。

  抬手抹去了眼底的濕意,這一刻她出奇的冷靜,憤怒、難過抑或糾結掙扎都變得遙不可及。

  她抬步走進臥室,最後坐在和許況昨晚抱在一起睡覺的床上。拿過了放在床頭的一隻玩偶,指腹捏了捏玩偶的耳朵,隨即將它扔進了不遠處的垃圾桶里。

  在床邊坐了幾分鐘,她起身去了衣帽間,繞過自己的衣物,將許清覺慣常穿的、用的拿出來,整理好放進行李箱。

  許清覺喜歡玩具,靠南的飄窗上擺著一排各種造型的兔子玩偶,李書妤從中挑出了他最喜歡的那幾個。

  整理到一半,李書妤突兀的停住了,垂落的長髮遮住了臉上的痕跡,她垂眸看著這些東西。

  -

  許況沒有和陳心嵐在攬星灣發生爭執,那是他和李書妤的家,他偏執的認為爭吵謾罵不應該出現家裡。

  車子行駛到公寓外面,從後視鏡里可以看到遠處的公寓縮小成為一小點。

  車子停住了,許況握著方向盤的手放落,眼底的冷意依舊沒有消散。

  陳心嵐剛才的那一巴掌打得太狠,不僅打到了李書妤,也打得許況冷硬的心開始生疼。

  他說:「很早就說過,不要再干涉我的生活。」

  陳心嵐現在反倒冷靜下來,只是很久都沒有體會過這種所有事情都偏離軌道的失控感,精心培養的兒子三番四次對自己說出這種話。

  帶著許況離開那個落後閉塞的小島,那時候他幾歲?剛滿八歲。

  坐上班車的時候,他扒著座椅向後看,車子啟動遠離了小島,他才低聲說:「媽媽,爸爸來送我們了。」

  盛江站的位置很隱秘,目送他愛極了又恨極了的妻子離開。

  「不要走了好嗎,我們走了,爸爸就是一個人了。」

  他還生著病,一個人又該怎麼生活。

  男孩兒顫音很重,言語間帶著懇求。

  陳心嵐沒有回頭,也沒有搭話。

  那一刻她就意識到,自己帶在身邊的這個孩子,心裡埋下了對她這個母親怨恨的種子。

  許況是個聰明的乖孩子,陳心嵐一直知道這一點。她也知道他隱藏在聰明懂事之下的叛逆,會不顧許文濱叮囑帶寄宿在家裡的李書妤去遊樂園,會計劃出國想要徹底遠離。

  她費盡心血的培養他,讓他離開那個閉塞落後的小島,讓他在浮華的商場嶄露頭角,掌握了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是他的每一次叛逆都會牽動陳心嵐敏感的神經,陳心嵐總是會想,他恨著自己。

  恨她曾經狠心,恨她這麼多年的控制。

  想到這裡,陳心嵐的整顆心都沉了下來,「她和許文怡聯手,想要把你踢出遠洲管理層。」

  許況沒有看她,車子停靠在岔路口的路邊,他神色很淡看著一輛輛行駛而過的車子。

  「那又怎樣?」

  語調沒有什麼起伏,「我不在乎。」

  陳心嵐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你真是瘋了。」她忍著錯愕和憤怒,幾乎有些無力的說:「瘋了。」


  這麼多年的苦心經營,遭受了許家這麼多年的不公對待,經歷了許文濱慘死、許文程兄妹的為難算計,才將遠洲通信握在手裡。

  他說他不在乎。

  「我沒有瘋。」連續幾天加班工作,昨晚才真正有了休息的時間,疲憊感消散了,只透露出疏離和沉靜,「我在努力讓自己變得正常。」

  在陳心嵐來攬星灣之前,那裡很像是正常的一個家。

  他的孩子剛過了兩歲生日,他的妻子坐在樓下和阿姨溫和聊天,時間過得很慢。

  略一停頓,他又說了一次:「······活得和正常人一樣。」

  「被算計、被騙不叫正常,那叫愚蠢。她今天能和許文怡聯手,以後呢,你能保證她不再做算計你的事?」

  陳心嵐壓抑著怒氣,滿臉失望,「和隨時會在背後推你一把的人待在一起,還要為了她放棄公司,可怕嗎。」

  陳心嵐語畢,許況側身看著她,「她算計了我,你打了她一巴掌。那我為了股權算計她的時候,誰又能為她打我出氣討公道。可怕?」

  許況輕咬著這兩個字。

  被他利用過的李書妤,大概也會恐懼他、防備他。

  沉默了一會兒,對從小對他寄予厚望、又控制他幾十年的陳心嵐,許況直白的表露了自己最真實的想法,「我知道她複雜、糾結、怯懦,也知道她留在這裡的目的不純。」

  他眼底是一如往常的清冷,「可是,我想和她在一起。」

  他想和李書妤在一起。

  當初分開的時候,李書妤仰頭看著他說:「許況,其實你並不喜歡我。」

  直到這一刻,封藏的真心衝破桎梏,甘心被她玩弄,甚至幫助她一起算計自己。

  昔日冷傲又薄情的人低下了頭,妄圖獻出自己所有,換她一時半刻的回頭。

  怎麼會是喜歡?

  他愛李書妤。

  愛她曾經的真心和直率,也愛她現在的一切。包括她的複雜、怯懦和算計。哪怕知道也許沒有結局,也知道他們不是最適合彼此的人。他清醒的看著自己沉淪。

  陳心嵐呼吸一滯。

  她移開視線看向了車窗外。

  還有什麼可說的?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她已經在讓步。忍著他一次又一次產生放棄遠洲、離開遠洲的心思。

  忍著他把婚姻當作兒戲,私自籌劃調換了商家的聯姻對象,結婚又離婚,反反覆覆的折騰。

  「你真是讓我失望透頂。」半晌,陳心嵐說。

  許況聽到了,扯出一個沒什麼所謂的笑。

  神情沒有什麼變化。過去,為了避免聽到陳心嵐說出這句話,他總是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可是現在終於親耳聽到了,卻發現這句話的殺傷力遠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大。

  懂事、優秀、年少有為,天之驕子。遠洲通信完美的掌權人。

  一道又一道沉重的枷鎖,他從來沒有真實的為自己活過,只是在既定的軌道里扮演著虛假的角色。

  三十而立,回頭一看,除了那些能夠束之高閣的冰冷履歷,心裡孤冷又茫然。他總是覺得自己一無所有,家庭破碎,感情生活一團糟。

  「趙叔會送你回去。」許況抬手解開了安全帶,手扶著車門,「雖然現在再說起這件事,很沒有必要。」

  陳心嵐靜靜的看著他。

  許況迎著她的視線,沉默了下,說:「瑤瑤出意外,並不怪我。」

  聽到盛瑤的名字,陳心嵐神情怔愣,眼睛立刻紅了。

  「當初你帶著我離開,爸從來沒有怪過你。每次去醫院看他,他都會說讓我多聽你的話。去世之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感謝你這麼多年都願意支付醫藥費。」

  深冬的風很稀薄,車門打開了一些,車裡的溫度驟降。

  陳心嵐不知道自己哭了,只是有些是失神的看著與前夫面容相似的兒子。

  停頓片刻,許況徹底推開了車門,下車之前說:「我以後要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小時候被狗咬過的人,長大後完全有了反抗能力,可是看到犬類也會不受控制的瑟瑟發抖。

  心理的恐懼多年不散。


  南洲小島的那幾年時光,女人歇斯底里質問,明知道有水塘,為什麼還要叫妹妹出去?成了許況二十幾年都消解不了的心魔。

  小時候被張挽儷和李修鳴拋棄過很多次的李書妤,碰到感情時反覆試探、遲疑,害怕不被堅定的選擇,害怕成為感情里的棄兒。

  整整二十三年,許況才能平靜的對陳心嵐說出一句,「瑤瑤出意外,並不怪我。」

  童年和原生家庭,鑄就了一個人生命的底色。自此之後的經歷,不過是在已經有底色的畫布上塗鴉。

  不管怎麼塗,灰暗的色調都無法輕易改變。想要抓住常人以為很普通的光亮,都跌跌撞撞摔得一身都是傷。

  鉛灰色的天低垂,像是隨時要下雪。

  車門關上了,許況沒有任何猶豫往公寓的方向走。

  所有野心歸根到底,他想要的都是正常的生活,健全的家庭。

  冷風一吹,多年的疲憊感消散了。

  -

  公寓內很安靜,許況進了門只看到阿姨在招待上完課的語言老師喝水。

  「清覺呢?」

  阿姨有些擔憂,陳心嵐突然來攬星灣很出乎預料,然而更出乎預料的是她伸手打了李書妤。

  待在許家也有很多年了,阿姨也了解陳心嵐和李書妤的過往,知道她們的關係和親近。

  被親近的長輩甩了巴掌,阿姨都替李書妤難過委屈,「小少爺和小書在樓上。」

  許況淡聲應了一句,轉身上樓。

  臥室的門開著,他抬步走了進去。看到一大一小坐在靠近露台的地毯上,一起分享一塊兒蛋糕。

  許清覺低頭吃得很香,李書妤提醒他:「吃太多牙齒壞掉了。」

  許清覺迅猛的將蛋糕餵到嘴裡,眯著眼睛笑,「再吃最後一口吧。」

  「好,最後一口了哦。」李書妤柔聲妥協。

  她背對著門坐在地毯上,沒有發覺有人進來。

  抬頭的許清覺發現了,「爸爸,吃蛋糕。」

  李書妤的動作停了下。

  「好。」許況答應下來,走到他們身邊,抱起了李書妤對面的許清覺,和他商量:「去和你的貓狗玩兒一會兒,好不好?」

  許清覺扭頭看李書妤,不想走,有些猶豫。

  阿姨也上了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從許況懷裡接過孩子,哄著帶走了。

  房門關上了,臥室里只剩下兩人。

  許況半蹲下身,伸手去碰一直背對著他的李書妤,被她躲開了。

  「我看看。」他靠近了她一些,抬手撩起了李書妤垂落的頭髮,看她的側臉。

  李書妤沒再動了,抬眸看著他,「覺得我活該?」

  許況眼中有情緒涌動,「不要這麼說。」

  又問:「還疼嗎?」

  承認了自己做過的那些事情,李書妤以為他們之間應該有更重要的事要說,可是他只問她疼不疼。

  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李書妤說:「很疼。」

  許況呼吸放緩了幾分。

  「我第一次挨打。」李書妤看著許況,從他清黑的眸子裡看到了自己,臉上帶著過分的平靜,「是你媽媽打的,她是長輩,我總不能打回去。」

  許況伸手握住了李書妤的手腕,剛從外面回來,他身上還帶著深冬的寒意。視線一直落在李書妤的臉上,她睫毛很長,顫動時總叫人心軟。小時候就是這樣,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是安安靜靜待在一旁。

  許況說:「這樣的事,以後不會再發生。」

  複雜的情緒使得李書妤不想再說話,低頭繼續吃蛋糕。

  約好了合作方的負責人談事情,已經到了時間。許況去拿衣服,看到了放在角落裡的一個行李箱,衣帽間許清覺的一切東西也不在了。

  視線落在行李箱上,一會兒又移開。

  他若無其事的換了衣服,轉身出了攬星灣。

  到了地方,合作方的負責人已經等在那裡,相比於遠洲這段低落的勢頭,負責人見到許況本人時態度很熱絡。

  「我相信憑藉遠洲的實力,這次一定能很快度過難關,我們兩家公司也是合作多年的老朋友了。」


  許況坐在沙發里,拿起杯子端過倒好的茶水。

  「多謝鄭總信任。」

  鄭總看向疏離從容的年輕男人,思忖片刻,「我們的合作,後續還是許總負責推進嗎?」

  許況說:「有專人負責。」

  「專人是······」

  許況神色平靜,垂眸喝茶,對於這個問題不欲多說。

  鄭總早就聽說了許況要離開遠洲的消息,偏偏這個年輕人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從他這裡也打探不到具體消息。

  「我說句老實話,我和遠洲通信合作,主要是想要和你合作。如果後續遠洲負責人換人,就不太有合作下去的必要。」

  許況放落了杯子,並沒有多信任這位合作夥伴的話,生意場上哪有什麼情誼,不過利益當先。

  「我個人做不了任何承諾和擔保,是否要繼續合作,還需要你自己慎重考慮。」

  鄭總「哦」了一聲,若有所思,明白了幾分。

  商談不過半個小時,合作的事情暫時按停,許況也沒有多說什麼。

  從茶樓出來,到了停車場,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周墨靠在邁巴赫旁邊。

  「喲。」周墨帶了幾分調侃,「遠洲都水深火熱了,你看著也不怎麼著急啊。」

  許況淡淡瞥了好友一眼,將手裡的鑰匙隔空丟給他。

  周墨抬手接住,嘴裡吐槽:「拿我當司機?」

  許況毫無負擔的坐進了后座。

  周墨回到自己的車邊,低頭敲了敲車窗,車窗降下來,他俯身動作很快的親了下林悅琪,讓她先開車回去。

  林悅琪沒說什麼,下車換到駕駛座,招手懶散的說了「再見」。

  周墨看著林悅琪將車倒出來,等她走遠了才回到許況車上。

  發動車子,周墨說:「需要幫忙就開口。」

  許況靠在座椅里,有些疲憊的閉著眼睛,「不用。」

  周墨搖搖頭,「有時候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在回攬星灣之前,許況又去見了律師張兆臨。

  在會面的地方,周墨點了幾瓶酒,趁著許況去洗手間的時候,將幾瓶酒兌到一起。

  張兆臨拘謹的坐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周少,這樣……」張兆臨支支吾吾,「不太好吧。」

  周墨「切」了一聲,「不知道你們許總有個特點嗎?」

  「什麼?」

  周墨搖勻了容器里的酒液,「嘴硬。咱們讓他吐吐真言。」

  張兆臨:「……?」

  當晚,周墨將許況灌得爛醉,送回了攬星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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