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那是宋靈均今晚昏迷以來,發出的第一聲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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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娘子吞下那口血沫,但她喉嚨發堵,又控制不住的嗆咳出來,艷麗的臉龐一片蒼白,只有嘴唇被鮮血染紅。

  她看著被面上星星點點的血跡,回頭看著宋靈均被藥汁沾濕的衣領,緩緩抽出帕子來擦拭,女兒討厭衣服沾濕,所以平日裡曬衣服,她總會格外注意。

  她一邊擦拭,一邊輕輕說道:「靈均嘲笑的對,我是個無用的娘,她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才托生在我肚子裡,若她能選,一定不會選擇讓我當她的娘。」

  「二娘,您不要這樣想,就算是靈均,聽到也會傷心的.......」馬峰為妹妹蓋好被子,看著她巴掌大的蒼白小臉,眼眶濕潤,「出生固然沒得選擇,但你們依舊相依為命的一起過來了,靈均最在意您,你們是母女啊。」

  「是啊,靈均還是選擇留在了我這邊,她是個溫柔的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的,我身為娘,一直以來都是我在依賴她,接受了我的一切反而是她。所以......」

  莊娘子揉摸女兒冰涼的手,突然轉頭對床旁說道:「所以,宋澈,我是不會讓你帶走她的。」

  眾人都是一愣,接著吃驚的左右張望,馬大余只覺得牙關發冷,他看著空無一人的床旁,再看著眼神直視沒有絲毫動搖的妻子,顫抖道:「娘子,你別這樣子,宋澈他早就......」

  「他在,他就在這裡。」

  莊娘子的眼神微微上移,落在了宋澈始終溫和的面龐上,她記憶中的宋澈就是這樣,乾淨如初,溫厚平和。

  他站在這裡,他來迎接女兒了。

  坊間傳聞,人在離世之時,會有親人親自來接,牽手引領上路。

  宋澈是個好人,他一定不會讓女兒孤單。

  莊娘子看著朝她微笑的宋澈,眼神空洞,因為她給他的眼淚早在那三年裡流幹了。

  「我留不住你,所以你生氣,你自己走了。我照顧不好女兒,所以你也要來接走。說到底,是我對不起你們兩個。」

  莊娘子緩緩從床上滑跪到地上,沒有絲毫生氣,所有人都看著她朝空無一人的地方自說自話,皆是震驚的不敢接近,馬大余和馬鋒數次去攙扶,但莊娘子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她將丈夫和兒子都推開了。

  她舔著劇烈疼痛的舌頭,張開嘴巴輕輕道:「你們要走,帶上我一起.......」

  阿順一直仔細盯著,眼看莊娘子要咬下舌頭,立刻就要伸手阻攔,而在那千鈞一髮之際——

  「娘.......」

  那是宋靈均今晚昏迷以來,發出的第一聲聲音。

  眾人都愣住了,莊娘子猛地轉身撲過去,連膝蓋重重磕在床板上都顧不得來,她捧著宋靈均的臉連聲喊道:「娘在這裡,娘在這裡!靈均,靈均,你睜開眼睛看看娘啊!」

  大夫們一擁而上,摸脈後紛紛欣喜道:「脈象要比之前清晰多了,有用,有用!快按那個方子繼續熬藥,快點快點!夫人,你繼續跟姑娘好好說話,不要停!」

  這一下頓時給了眾人無限希望。

  莊娘子抱著女兒,哭泣的同時卻不忘輕輕搖晃著,那是她身為母親後無師自通的本領,女兒總能在搖晃的懷抱中睡得踏實又溫暖,她蹭著女兒的額頭,不知道向誰哀求著:「要怎麼樣,怎麼樣才能讓你平平安安的呢......」

  莊娘子已經不懼生死,若能以命換命,她此時咬斷幾百條舌頭都願意,可是她的靈均叫她了,她的靈均需要她。

  她再次看向宋澈,他沒有走,他依舊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母女。

  莊娘子其實有很多話跟他說,她曾無數次在午夜夢回中因為他哭泣,他們之間的離別來的倉促,卻也早有預料。

  莊娘子仰起頭,淚水都散盡在她的髮髻間,她說道:「宋澈......我改嫁了,可你也沒有履行承諾,你在娶我時跟我相約一輩子,在新婚當晚發誓永不分離,也曾在靈均出生的春日裡許下諾言,要好好陪伴她長大.......可你就這麼走了,拋下我們就這麼走了.......明明失約的人,是你啊!」

  莊娘子那樣苦澀的面容和尖利的話語,那是不曾出現在馬大余面前的莊想容。

  讓馬大余回想起時他們在媒人的帶領下第一次見面。

  當時的她輕輕說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想把女兒撫養成健康的大人。大余哥,我不能給你妻子的愛,因為那已經給了宋澈。但除此之外的所有一切,我都能為你做到最好。」


  馬大余看著莊娘子,心酸的想著,娘子,那是愛嗎?可你現在的眼神,那分明就是恨啊......

  真正的夫妻之間,是要算帳的。莊娘子這筆帳在心裡記了很久,她曾想過,如果到了黃泉之路,宋澈來接她的話,她一定要這筆寫著愛恨交加的帳扔到他臉上去,述說他們當初許下誓言的愛戀究竟是有多可笑與可悲,但在現在,成了她與亡夫談判的籌碼。

  她的眼神憤恨不已,又在那一瞬間逼的自己雙眼通紅,她輕輕放下女兒,俯身在地,痛哭哀求道:「你走之時,我沒來得及跟你說上一句話,可我們都知道我們的一切已經是徒勞,只有靈均是唯一。」

  她重重的的磕頭:「只要你留下靈均,我在這裡發誓,從此以後,不管我莊想容身患何病,一概不問醫,不尋藥,只要老天要我離開,我不會有任何反抗,我什麼都不求,只求你不要帶走靈均。」

  她沒什麼能給出的了,她摯愛的人早已經先行一步,她的女兒命懸一線,這條性命,她甚至不知道有沒有存在的必要。

  「娘......」

  莊娘子再一次痛哭出聲,她爬上床,抱著再次囈語的宋靈均,不停的重複,重複著——娘在這裡。

  宋澈輕輕動了,他的手好像一團霧氣一般,輕輕放在宋靈均的額頭上,他與莊娘子頭對頭,垂眼輕輕叫了一聲,靈均。

  靈均,那是他給女兒取的名字。

  這兩個字帶著無限的眷戀,甜甜的風帶來了如水果般清甜的氣息,在虛空中不知道奔跑了多久的宋靈均突然停下腳步,氣喘吁吁道:「......父親?」

  那是她的聲音,也不是她的聲音。

  宋靈均看著終於顯現出完全身體的自己,捂著胸口問道:「你們原來一直在我身邊嗎?」

  當時五歲的宋靈均一直和她在一起,所以當初本該和女兒一起走的宋澈並沒有離開,他一直在自己身旁守護,與自己,還有那群孤魂野鬼一樣,因為受到開光物品的驅趕才現身。

  所以當初在她受到孤魂野鬼的刺激,同時又感受到的那些充滿眷戀的觸摸與嘆息......其實是來自於宋澈嗎?

  他趕走了那些孤魂野鬼,他幫忙撐住了宋靈均的身體。

  「父親,你是在等你的靈均嗎?」宋靈均仰頭看向虛無一片的天空,如果那也算天空的話。

  宋靈均在剛到這副身體時就親手送走了他,宋澈肯定也明白自己不是女兒真正的靈魂,他現在還留在自己的身邊,只有一個可能,他一直在等待他的女兒。

  宋澈沒有說話,但那股甜甜的風環繞在她的指尖里,很溫柔,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焦躁之氣,將她安撫下來,那群孤魂野鬼也不再四處追擊,宋靈均看著指尖,聞著那股清清甜甜的風,直接躺了下來。

  「你要帶走她嗎?」宋靈均閉著眼睛說道,「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但她與我同存著,我看到的聽到的觸摸到的,或許她都能夠感受到,她其實也是活著的.......」

  這話其實說服不了宋澈,因為自己的到來,就說明他的女兒已經死了。

  很多年前這個問題就出現了,這副身體撐不了兩個靈魂,多年來僥倖逃過,就算自己這次死活撐住了,因為這副身體,她們的未來也不會順利,遲早會有分離的一天的。

  那要如何選擇?

  宋靈均睜開眼睛,把身體讓回去嗎?

  她不是什麼慷慨大方的人,這八年的時光是由她努力下來的,她擁有了她所在意所依賴的一切,她比誰都要捨不得,比誰都要放不開。

  到底該怎麼做?

  宋靈均突然有點委屈,她轉身緩緩蜷縮起來,她真的很想見她的家人。

  夾雜著血腥與焦躁的風突然撲開了霍府的大門,阿勇和阿闖皆是一身血污,他們的後面是面帶鮮血的霍明赫,他嘴角緊抿,神情冷若冰霜,身上的盔甲裂了兩道痕跡,潑灑著已經幹掉的血跡。

  他臉上的血還未擦乾,從眉角滑落下來,在眼下形成一道仿佛血淚的痕跡。

  「主子!」

  「小王爺!」

  庭院裡正在休整的眾人立刻起身,正蹲在那挑藥材的一名大夫險些就把藥罐扔出去,此時也顧不上禮數,衝著霍明赫就喊:「小王爺,白夫人來了嗎?!」

  「我在這呢我在這呢!」

  護衛們攙扶著一名身穿白衣的婦人上前來,那名婦人臉蛋圓潤,粗眉大眼,是非常喜氣祥和的長相,此時揉著額頭翻著白眼,臉色蒼白的抱怨道:「我的老天啊,這半輩子就沒騎過這麼瘋狂的馬......先等等先等等,別推我別推我,小霍啊我想吐......」


  「請您進去吐。」霍明赫一把拉過白夫人,不容拒絕道,「備桶給白夫人吐。」

  「是!」

  「來真的啊.......不是,第一次見面我就在旁邊大吐特吐,形象未免也太糟糕了,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個要臉的人,至少讓我在小輩面前留個面子啊嘔.......」

  白夫人一邊給霍明赫扯得差點摔跤,一邊吩咐身後緊跟著的徒弟:「去去去把那棵槐樹點上燈籠......哇我真的要吐了。」

  唐君樂所說的能救命的白夫人,霍明赫終於帶來了。

  霍明赫原本直奔宋靈均的床前去,看到她搭在床邊的白皙手臂,想到自己滿身鮮血並未打理,這樣的血氣不該沾染在宋靈均身上,太不吉利了。

  在戰場上廝殺的人,他從來不相信這些,甚至嗤之以鼻,卻在那一瞬間硬生生忍下了腳步。

  他僵硬地轉過頭,朝大夫們啞聲問道:「.......如何?方子有效嗎?」

  「有效,有效,姑娘也爭氣,氣是撐住了,但如何延續並且讓姑娘醒過來才是我們一籌莫展的地方。」

  年長的大夫看了眼呆坐在床邊的莊娘子,小聲道:「姑娘的母親似乎見到去世多年的姑娘父親在床前等待,這在我們行醫之人眼裡,已是極限,能做的也就這樣了,但在白夫人那裡......就是另一番手段了。」

  屋裡眾人的眼神全部看向角落裡,正抱著木桶哇哇嘔吐的白夫人。

  她的徒弟正在給她拍背,一邊解釋道:「實在抱歉,我師父一直以來都暈快馬,她再吐兩口就好了。」

  正說著,白夫人擺著手要帕子擦嘴,又要了冷茶水出門漱口,姿態慢悠悠的欣賞著樹上的燈籠,馬二芳和馬四順急得雙目通紅,又怕惹怒此時唯一能救自己妹妹的人,只能哭求道:「白夫人,求您快些,我妹妹可能撐不住了......」

  白夫人又換了熱茶水,喝了兩口,才看向床榻里的宋靈均,說道:「不啊,你妹妹厲害的很,不僅沒有魂飛魄散,這種情況下還能保護別人,如此強大的魂魄,我所遇見的也是少有了。」

  眾人都是愣住,馬大余結結巴巴道:「什、什麼魂魄......這是什麼意思?」

  這白夫人不是來治病的嗎?怎麼反而開始神神叨叨起來?

  「就是說你女兒很強大的意思。」

  白夫人接過徒弟遞來的水杯,裡面盛滿著乾淨的冷水,她用手指輕沾,輕輕點在宋靈均的額頭上,水珠在額頭上停留,接著流向兩邊方向。

  白夫人接著開始摸脈,她仔仔細細的探著,摸著下巴又是撇嘴又是嘟嘴,各種表情都做全了,然後朝一邊屏息凝神的大夫們伸手:「你們的方子呢?」

  大夫們趕緊送上,白夫人一邊摸脈一邊思考著,接過紙又新添了幾筆,大夫們一看頓時驚為天人,外頭的爐子全部啟動,忙不迭的又是一陣新的熬煮。

  霍明赫高大的身影在床旁寸步不離,他的雙目緊緊盯著宋靈均安靜的睡臉,目光觸及她嘴角的血跡,手指微微一顫,卻只能伸手抹去自己臉上的。

  就如當初失去父親,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接那枚含著沙土的戒指一樣,一直以來,他都是膽小鬼。

  他為宋靈均準備了無數醫術高明的大夫,將阿順等心腹送到她的身邊保護她的安全,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都做了,他知道這一天或許會來,所以他想盡力穩住宋靈均的情況,他想留住她。

  但他沒想到,會被自己認為一輩子都無法目光相接的人打亂一切。

  傅琳琅就在隔壁院子關著。

  霍明赫捏緊拳頭,拳縫裡擠出來的全是血。

  陳大夫人在趕著找傅琳琅算帳之前,回頭按住了養子,堅定的告訴他:「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白夫人起身對徒弟點點頭,開始準備相應物品,對霍明赫說道:「你在這裡沒問題嗎?」

  「我會在這裡等她醒來。」

  霍明赫看著宋靈均的臉,多年前的地窖里,他在劫後餘生的夢境中希望醒來後能看見救他一命的小姑娘,多年後,他同樣有這個期盼。

  「她曾經守過我,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轉,現在換我來守她,她什麼都不用害怕,她一定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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