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這樣垂下長長的的睫毛，乖巧安靜的樣子，怎麼會是她？
宋靈均的奔跑越來越快，那股充滿殺氣的風幾乎追不上她，但她突然停住腳步，因為她看到了自己的雙腳。
她現在像個破碎的，急需組裝的娃娃，她的身體在被陸續看見。
她的靈魂沒有消失，她的身體正在恢復如常，這一切讓那股想要奪走她身體的風也充滿疑惑。
——你在恢復了？不行，讓給我們吧！
「不可能，想都不要想。」宋靈均朝虛空豎起了中指，充滿挑釁道，「我就算在這裡無盡的奔跑下去，也絕不會讓給你們。」
風很生氣，將她刮在地，在她的腳邊焦躁的徘徊著。
——讓開吧，讓開吧！我們也想重新活一次，你太貪心了！
宋靈均就那樣躺在虛空中，對風的話並不算苟同，她說道：「我貪心嗎？至今以來，從來沒有東西真正到我手中，讓我緊握。我被拋棄，被無足輕重的死亡，只有那八年是真實的發生在我身上，那是屬於我的東西和記憶，誰都不能奪走，如果這樣算貪心，以後我會想辦法，貪更多更多。」
風沒有回話，宋靈均突然感覺眉間濕潤，她揚起頭摸著那股涼意，輕聲道：「我娘好像在哭。」
——她是哭你，還是哭另外一個你呀？
「......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嗎？你是被另外一個你挑中的，她只挑中了你，她就要你。
宋靈均慢慢爬了起來：「是這副身體......當時只有五歲的宋靈均，她挑中了我？」
與她同名同姓，給出身體，賦予了她重生機會的，另一個宋靈均。
在重生到這具身體之前，兩具靈魂從未遇見過，自己想過此次重生不過是命運的遊戲，五歲的宋靈均當時已經與宋澈一起離開。
但風說她挑中了自己，是她讓自己重生在這具身體裡。
「那她去了哪裡？」
——她還在那具身體裡呀！
「她一直與我同存著嗎？」
宋靈均跪在這虛空中突然明白，如果五歲宋靈均的靈魂沒有消失，自己偏偏又占據了她的身體，那麼就相當於將她原本該散去的靈魂困在了這具身體裡面。
一具身體，卻有兩個靈魂.......那具幼小病弱的身體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這就是這多年來身體一直不能好的根本原因，也因此被這群孤魂野鬼覬覦著。
「那她在哪裡？她還好嗎？我怎麼樣才能找到她？」
——不知道，不知道，你的靈魂太強了，你將本該散去的她保護住了，本來這具身體應該是屬於我們的，你們兩個都很討厭。
「誰管你們討不討厭。」宋靈均眉目充滿狠絕和暢快，「我叫宋靈均，她也叫宋靈均，我們在同一時刻死去，也在同一時刻重生，她選擇了我，那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不再是孤魂野鬼，你們也不會是我們的對手，別妄想得到這具身體。」
風開始在虛空中嘶鳴尖叫，宋靈均轉身又開始奔跑，她隱隱興奮，因為她不是一個人。
馬大余在門口臉朝下的摔了一跤，抬起臉來口鼻皆是流血，他看著被摔出去的藥碗，烏黑的藥汁灑了一地，不規則的黑四處流散，有侍女匆匆跑過，在屋子地上踩了一個又一個黑色的腳印。
馬大余跪在原地，他愣愣地看著地上的水漬狼藉，想起來他之前粗手粗腳的，也不小心摔過給小女兒的湯藥，他當時滿心的自責懊惱，小女兒裹在被子側躺在床上，卻笑著朝他揮舞拳頭，說爹摔得好啊，這樣我就不用吃藥了。
不吃藥就得吃你娘的拳頭了，馬大餘一邊笑著收拾，一邊對小女兒說道，那爹可捨不得。
他滿懷希望的抬起頭，看到的只有大夫們匆忙的身影，以及抱著小女兒不斷灌藥的，妻子意外冷靜的背影。
小女兒細瘦的手臂在妻子的背後輕輕晃蕩，毫無生氣，不再像以往那般朝他調皮的揮手，抓著他的衣服，踩著他的肩膀，爬上他的背，耀武揚威後賞他一個小小的拳頭。
在這時候，馬大余總會假裝成一副被痛毆的鬼臉來，惹來一向人小鬼大的小女兒，如尋常稚童一般清脆的笑聲。
如果說馬二芳的出生讓馬大余體會到什麼叫做天大般的喜悅，那宋靈均的到來，便是讓他徹底明白，養女兒的一切喜怒哀樂，都叫做甘之如飴。
他在宋靈均的一聲聲叫喊中，無數次感謝老天賜予他一個可愛的小女兒，那是絕無僅有無數人羨慕的緣分，他想要帶小女兒去天南地北的玩耍，他已經為小女兒存好了嫁妝，努力成為她堅實的後盾，他們父女倆的緣分不止如此，他會為這個女兒做到更多更好。
宋澈生前做不了的事情，他馬大餘一定都會做到，他看到了妻子和女兒眼中的期待，覺得自己充滿力量。
可是上天好像不給他們父女這個機會。
「靈均......」馬大余膝行兩步，千言萬語都梗在喉嚨里，他想說爹給你帶糖了，你不用害怕吃藥，可是女兒的手靜靜垂了下來，指甲蒼白。
馬大余在那一瞬間沒有忍住眼淚，他是一家之主，他是被靈均叫一聲爹的人，他該撐住的，他應該撐住的。
「快讓開，讓開！需要的藥我都帶來了，人怎麼樣，宋靈均她怎麼樣了？！」
門口傳來唐君樂的叫喊，阿順連忙出去迎，就見唐君樂脫下身上沾血的盔甲，扔給趕過來的護衛，一邊焦急叫喊著，一邊給自己的手臂上纏上紗布。
他手上的血跡已經污黑了，受傷不輕，但他推開上前來醫治的大夫，匆匆跑進屋子裡，一進門就看到默默垂淚無語的馬家眾人，以及抱著宋靈均一動不動的莊娘子。
他腳下一軟，心裡頭那個不可置信的念頭一閃而過，慌忙扶住了門框。
阿順趕忙上前來攙扶，忙道：「還在，姑娘還在！」
唐君樂一聽，簡直能用驚心動魄來形容此時的心情。
他立刻振作起來，扔了劍小心翼翼上前，看到在莊娘子懷中閉著雙眼的宋靈均，除了嘴唇上還殘留著一點血跡，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好似睡著一般。
唐君樂心想，我最了解宋靈均了，她才不會這麼乖。
他們兩個可是冤家，吵架打架無數次，他也曾滿腹怨語地背過睡著的她，這丫頭睡覺時可沒有這麼安靜，她在睡夢中都會拳打腳踢的欺負人。
這樣垂下長長的的睫毛，乖巧安靜的樣子，怎麼會是她？
唐君樂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細瘦白皙的手腕上，也就是這隻手多次朝他揮舞拳頭，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細。
他是外行人，他摸不到宋靈均極輕的脈象，在那一瞬間大驚失色，立刻攥住了宋靈均的手。
大夫看他臉色煞白，立刻過來拉起人，盡力安慰著：「小侯爺，姑娘還在！我等已經保住姑娘最後那一口氣，就是不知道.......」
「什麼最後一口氣，她還在，就是活著！她現在就是活著！你們必須讓她醒過來！」唐君樂一把揪住大夫的衣領，厲聲喝道，「藥我都帶來了，什麼藥都有！哪怕是什麼百年靈芝人參我都能弄來，你們趕緊救人啊！」
在場大夫們已經盡力，此時除了拼盡全力的吊住宋靈均那口氣之外，也是一籌莫展，方子改了又改，已經是他們畢生所學的極至，能用的藥已經全部用上，他們不敢說只能寄希望於宋靈均自己能撐過這一場。
唐君樂放開大夫，想去看宋靈均又實在忍不住心裡頭的心酸疼痛，他在屋子裡六神無主的轉了兩圈，突然想起來什麼，抬頭問道：「之前宵哥讓你們一起給宋靈均看方子的時候，不是說白夫人能看嗎？白夫人呢？她人在哪裡？」
「年前就寫信了，但白夫人愛好自由，向來居無定所，我們只能往她去過的地方寫信，但一直都沒有回信過來。」
老大夫皺著眉頭道：「兩個月前聽說她出現在京城，就算她現在就在京城裡，也趕不上了啊......」
「什麼趕不上，既然知道她在哪裡，就趕緊去找！現在立刻八百里加急去帶她過來！」
唐君樂暴跳如雷，從懷裡掏出他的令牌塞給護衛：「騎我們帶來的馬，現在立刻馬上去找白夫人！你們也趕緊想辦法讓宋靈均撐住，宵哥他受了傷，好不容易捉拿住李榮，剛剛才穩住端州局勢，若是知道宋靈均不好......」
唐君樂捏著拳頭說不下去了，他眼眶通紅，死死咬牙，為的是他的好朋友們。
最沒心沒肺的那個病重，最穩重可靠的那個在前頭浴血奮戰，只留下他，只留下他這麼一個派不上用場的沒用的傢伙......
此時霍府大門傳來吵雜聲，從護衛中推人進來的是一身狼狽，許久不見的王斯言，他不顧額頭上鮮血，抓著刀朝唐君樂大聲喊道：「唐君樂，快跟我一起去追擊剩餘要逃跑的叛軍！霍明赫將這個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們了！」
唐君樂一驚，幾步就衝出門去：「宵哥呢？！」
「他帶人去刺州接陳大夫人了！」
王斯言衝上來，接過水囊狠狠灌了兩口，抹著嘴巴喘氣道：「陳大夫人帶著白夫人往端州趕來了！本來這兩天應該順利到達，沒想到在路上被叛軍的人馬堵在刺州，聽說宋靈均不好，霍明赫什麼也不顧了，這種關鍵時刻，後方千萬不能亂，咱們得給他做好後援，快跟我走吧！」
聽說白夫人來了，唐君樂差點原地彈起，他抓著帶來這個好消息的王斯言狠狠晃了晃，差點親他一口又一把將人甩開，朝屋裡的馬家眾人喊道：「白夫人來了！她是曾經救陳大將軍於危命的人，又常年在外面診治各類疑難雜症，聽說連招魂都會，最是妙手回春！她來了宋靈均肯定沒有問題，叫她好好撐住啊！」
被他這樣一喊，屋裡等人立刻振奮精神，一時間又亂忙起來。
王斯言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因著自己滿身髒亂，只能隔著老遠看了眼宋靈均，見她一臉蒼白的靠在母親懷裡，睫毛安靜的垂下來，整張臉小小巧巧的，看著比實際年齡還要稚嫩，透著以往從來沒有過的乖巧安靜。
王斯言神色凝重，他與宋靈均的確合不來，但現在看著她沉睡面容，發現對方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姑娘家而已，只是生來性情就那般恣意妄為罷了，若這般年紀就這樣玉碎香消，站在此處，他心裡都生出了十分的可悲可憐。
唐君樂狠狠抹了一把臉，叛軍只剩下殘餘，若是讓他們在今晚逃走，將來說不定又要成為禍患，傷的便是黎民百姓，必須永絕後患，他得走了。
他來到床前，伸手握了握宋靈均的手，說道：「宋靈均，我不能陪著你了，你放心，宵哥帶著白夫人就快到了，你這丫頭定能很快生龍活虎，變回那個一個不爽就要對我拳打腳踢，一點不溫柔的傢伙.......你能好起來的，到時我請你吃魚，給你挑魚刺，我現在魚刺挑得很好，你肯定不能嫌棄我。」
他斷斷續續的說了很多，又勸慰了莊娘子幾句，重新穿上盔甲，囑咐完里外後，兩次回首，最後和王斯言一起匆匆離開。
馬大余連忙擦乾淨眼淚，開始前前後後的幫忙，他接過侍女遞來的乾淨帕子，跪下來想要擦拭宋靈均被弄濕的長髮，他捧著那束柔順的長髮，想起來自己給女兒綁過頭髮，他綁得不好，但女兒自己綁得更差，父女倆誰也不嫌棄誰，搗鼓出什麼稀奇古怪的髮型就是互相對著傻笑。
馬大余埋頭掉眼淚，他真的控制不住。
「.......大余哥，不要哭。」
莊娘子的聲音緩緩傳來，清冷，乾脆，沒有哭泣的哽咽，她扔下湯碗和勺子，頭也不回的說道：「繼續端藥來，把靈均的藥都端來，只要都喝下去，靈均肯定能好起來的。你看，她喉嚨動了，她咽下去了。」
她懷裡的宋靈均除了那口氣息殘存著，其實並沒有給予任何反應，那些湯碗裡的藥都是一勺一勺硬灌下去的，一碗裡能餵進去三勺就已經不錯，那些濃黑的藥汁將血跡都沖刷掉了，同時也淹沒宋靈均的脖子和衣領，濕了就換，濕了就換，沒人停下，沒人敢說一個不字，所有人都知道已經是走投無路，所以所有人都默認了。
大夫趕緊又端過一碗藥來，馬大余接著上前，他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女兒的臉還是只能掉眼淚，他半晌後才在哽咽中逼出一句碎不成聲的話：「娘子，想容......你、你張開嘴巴，不要再咬了......」
馬二芳撲上前，去摸莊娘子僵硬的嘴角，抹了一手的鮮血，她哭喊道：「二娘，二娘！鬆開牙齒，求你了鬆開牙齒吧！」
大夫們急忙上前查看，果然就見莊娘子緊抿嘴唇，一抹鮮血從她嘴角流下，不是嘴唇，她在咬舌頭！她想咬舌自盡！
大夫和侍女們七手八腳都無法撬開莊娘子緊閉的牙關，若是她真的把舌頭咬下來......那是要命的事情啊！
馬鋒推開眾人上前，抓著莊娘子的下巴硬是用蠻力撬開了嘴巴，頓時流出來一大灘鮮血來。
「二娘，妹妹肯定會醒的......」
馬鋒啞著聲線，他剛剛在外頭狠狠哭過一次了：「所以您得像之前一樣，準備好笑臉和甜言蜜語哄她，她最吃您這套了，等會要是大著舌頭說話......妹妹肯定會嘲笑您的。」
馬鋒低頭哽咽道：「.......您若是也撐不住，我們要怎麼辦呢？」
她現在像個破碎的，急需組裝的娃娃，她的身體在被陸續看見。
她的靈魂沒有消失，她的身體正在恢復如常，這一切讓那股想要奪走她身體的風也充滿疑惑。
——你在恢復了？不行，讓給我們吧！
「不可能，想都不要想。」宋靈均朝虛空豎起了中指，充滿挑釁道，「我就算在這裡無盡的奔跑下去，也絕不會讓給你們。」
風很生氣，將她刮在地，在她的腳邊焦躁的徘徊著。
——讓開吧，讓開吧！我們也想重新活一次，你太貪心了！
宋靈均就那樣躺在虛空中，對風的話並不算苟同，她說道：「我貪心嗎？至今以來，從來沒有東西真正到我手中，讓我緊握。我被拋棄，被無足輕重的死亡，只有那八年是真實的發生在我身上，那是屬於我的東西和記憶，誰都不能奪走，如果這樣算貪心，以後我會想辦法，貪更多更多。」
風沒有回話，宋靈均突然感覺眉間濕潤，她揚起頭摸著那股涼意，輕聲道：「我娘好像在哭。」
——她是哭你，還是哭另外一個你呀？
「......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嗎？你是被另外一個你挑中的，她只挑中了你，她就要你。
宋靈均慢慢爬了起來：「是這副身體......當時只有五歲的宋靈均，她挑中了我？」
與她同名同姓，給出身體，賦予了她重生機會的，另一個宋靈均。
在重生到這具身體之前，兩具靈魂從未遇見過，自己想過此次重生不過是命運的遊戲，五歲的宋靈均當時已經與宋澈一起離開。
但風說她挑中了自己，是她讓自己重生在這具身體裡。
「那她去了哪裡？」
——她還在那具身體裡呀！
「她一直與我同存著嗎？」
宋靈均跪在這虛空中突然明白，如果五歲宋靈均的靈魂沒有消失，自己偏偏又占據了她的身體，那麼就相當於將她原本該散去的靈魂困在了這具身體裡面。
一具身體，卻有兩個靈魂.......那具幼小病弱的身體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這就是這多年來身體一直不能好的根本原因，也因此被這群孤魂野鬼覬覦著。
「那她在哪裡？她還好嗎？我怎麼樣才能找到她？」
——不知道，不知道，你的靈魂太強了，你將本該散去的她保護住了，本來這具身體應該是屬於我們的，你們兩個都很討厭。
「誰管你們討不討厭。」宋靈均眉目充滿狠絕和暢快，「我叫宋靈均，她也叫宋靈均，我們在同一時刻死去，也在同一時刻重生，她選擇了我，那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不再是孤魂野鬼，你們也不會是我們的對手，別妄想得到這具身體。」
風開始在虛空中嘶鳴尖叫，宋靈均轉身又開始奔跑，她隱隱興奮，因為她不是一個人。
馬大余在門口臉朝下的摔了一跤，抬起臉來口鼻皆是流血，他看著被摔出去的藥碗，烏黑的藥汁灑了一地，不規則的黑四處流散，有侍女匆匆跑過，在屋子地上踩了一個又一個黑色的腳印。
馬大余跪在原地，他愣愣地看著地上的水漬狼藉，想起來他之前粗手粗腳的，也不小心摔過給小女兒的湯藥，他當時滿心的自責懊惱，小女兒裹在被子側躺在床上，卻笑著朝他揮舞拳頭，說爹摔得好啊，這樣我就不用吃藥了。
不吃藥就得吃你娘的拳頭了，馬大餘一邊笑著收拾，一邊對小女兒說道，那爹可捨不得。
他滿懷希望的抬起頭，看到的只有大夫們匆忙的身影，以及抱著小女兒不斷灌藥的，妻子意外冷靜的背影。
小女兒細瘦的手臂在妻子的背後輕輕晃蕩，毫無生氣，不再像以往那般朝他調皮的揮手，抓著他的衣服，踩著他的肩膀，爬上他的背，耀武揚威後賞他一個小小的拳頭。
在這時候，馬大余總會假裝成一副被痛毆的鬼臉來，惹來一向人小鬼大的小女兒，如尋常稚童一般清脆的笑聲。
如果說馬二芳的出生讓馬大余體會到什麼叫做天大般的喜悅，那宋靈均的到來，便是讓他徹底明白，養女兒的一切喜怒哀樂，都叫做甘之如飴。
他在宋靈均的一聲聲叫喊中，無數次感謝老天賜予他一個可愛的小女兒，那是絕無僅有無數人羨慕的緣分，他想要帶小女兒去天南地北的玩耍，他已經為小女兒存好了嫁妝，努力成為她堅實的後盾，他們父女倆的緣分不止如此，他會為這個女兒做到更多更好。
宋澈生前做不了的事情，他馬大餘一定都會做到，他看到了妻子和女兒眼中的期待，覺得自己充滿力量。
可是上天好像不給他們父女這個機會。
「靈均......」馬大余膝行兩步，千言萬語都梗在喉嚨里，他想說爹給你帶糖了，你不用害怕吃藥，可是女兒的手靜靜垂了下來，指甲蒼白。
馬大余在那一瞬間沒有忍住眼淚，他是一家之主，他是被靈均叫一聲爹的人，他該撐住的，他應該撐住的。
「快讓開，讓開！需要的藥我都帶來了，人怎麼樣，宋靈均她怎麼樣了？！」
門口傳來唐君樂的叫喊，阿順連忙出去迎，就見唐君樂脫下身上沾血的盔甲，扔給趕過來的護衛，一邊焦急叫喊著，一邊給自己的手臂上纏上紗布。
他手上的血跡已經污黑了，受傷不輕，但他推開上前來醫治的大夫，匆匆跑進屋子裡，一進門就看到默默垂淚無語的馬家眾人，以及抱著宋靈均一動不動的莊娘子。
他腳下一軟，心裡頭那個不可置信的念頭一閃而過，慌忙扶住了門框。
阿順趕忙上前來攙扶，忙道：「還在，姑娘還在！」
唐君樂一聽，簡直能用驚心動魄來形容此時的心情。
他立刻振作起來，扔了劍小心翼翼上前，看到在莊娘子懷中閉著雙眼的宋靈均，除了嘴唇上還殘留著一點血跡，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好似睡著一般。
唐君樂心想，我最了解宋靈均了，她才不會這麼乖。
他們兩個可是冤家，吵架打架無數次，他也曾滿腹怨語地背過睡著的她，這丫頭睡覺時可沒有這麼安靜，她在睡夢中都會拳打腳踢的欺負人。
這樣垂下長長的的睫毛，乖巧安靜的樣子，怎麼會是她？
唐君樂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細瘦白皙的手腕上，也就是這隻手多次朝他揮舞拳頭，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細。
他是外行人，他摸不到宋靈均極輕的脈象，在那一瞬間大驚失色，立刻攥住了宋靈均的手。
大夫看他臉色煞白，立刻過來拉起人，盡力安慰著：「小侯爺，姑娘還在！我等已經保住姑娘最後那一口氣，就是不知道.......」
「什麼最後一口氣，她還在，就是活著！她現在就是活著！你們必須讓她醒過來！」唐君樂一把揪住大夫的衣領，厲聲喝道，「藥我都帶來了，什麼藥都有！哪怕是什麼百年靈芝人參我都能弄來，你們趕緊救人啊！」
在場大夫們已經盡力，此時除了拼盡全力的吊住宋靈均那口氣之外，也是一籌莫展，方子改了又改，已經是他們畢生所學的極至，能用的藥已經全部用上，他們不敢說只能寄希望於宋靈均自己能撐過這一場。
唐君樂放開大夫，想去看宋靈均又實在忍不住心裡頭的心酸疼痛，他在屋子裡六神無主的轉了兩圈，突然想起來什麼，抬頭問道：「之前宵哥讓你們一起給宋靈均看方子的時候，不是說白夫人能看嗎？白夫人呢？她人在哪裡？」
「年前就寫信了，但白夫人愛好自由，向來居無定所，我們只能往她去過的地方寫信，但一直都沒有回信過來。」
老大夫皺著眉頭道：「兩個月前聽說她出現在京城，就算她現在就在京城裡，也趕不上了啊......」
「什麼趕不上，既然知道她在哪裡，就趕緊去找！現在立刻八百里加急去帶她過來！」
唐君樂暴跳如雷，從懷裡掏出他的令牌塞給護衛：「騎我們帶來的馬，現在立刻馬上去找白夫人！你們也趕緊想辦法讓宋靈均撐住，宵哥他受了傷，好不容易捉拿住李榮，剛剛才穩住端州局勢，若是知道宋靈均不好......」
唐君樂捏著拳頭說不下去了，他眼眶通紅，死死咬牙，為的是他的好朋友們。
最沒心沒肺的那個病重，最穩重可靠的那個在前頭浴血奮戰，只留下他，只留下他這麼一個派不上用場的沒用的傢伙......
此時霍府大門傳來吵雜聲，從護衛中推人進來的是一身狼狽，許久不見的王斯言，他不顧額頭上鮮血，抓著刀朝唐君樂大聲喊道：「唐君樂，快跟我一起去追擊剩餘要逃跑的叛軍！霍明赫將這個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們了！」
唐君樂一驚，幾步就衝出門去：「宵哥呢？！」
「他帶人去刺州接陳大夫人了！」
王斯言衝上來，接過水囊狠狠灌了兩口，抹著嘴巴喘氣道：「陳大夫人帶著白夫人往端州趕來了！本來這兩天應該順利到達，沒想到在路上被叛軍的人馬堵在刺州，聽說宋靈均不好，霍明赫什麼也不顧了，這種關鍵時刻，後方千萬不能亂，咱們得給他做好後援，快跟我走吧！」
聽說白夫人來了，唐君樂差點原地彈起，他抓著帶來這個好消息的王斯言狠狠晃了晃，差點親他一口又一把將人甩開，朝屋裡的馬家眾人喊道：「白夫人來了！她是曾經救陳大將軍於危命的人，又常年在外面診治各類疑難雜症，聽說連招魂都會，最是妙手回春！她來了宋靈均肯定沒有問題，叫她好好撐住啊！」
被他這樣一喊，屋裡等人立刻振奮精神，一時間又亂忙起來。
王斯言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因著自己滿身髒亂，只能隔著老遠看了眼宋靈均，見她一臉蒼白的靠在母親懷裡，睫毛安靜的垂下來，整張臉小小巧巧的，看著比實際年齡還要稚嫩，透著以往從來沒有過的乖巧安靜。
王斯言神色凝重，他與宋靈均的確合不來，但現在看著她沉睡面容，發現對方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姑娘家而已，只是生來性情就那般恣意妄為罷了，若這般年紀就這樣玉碎香消，站在此處，他心裡都生出了十分的可悲可憐。
唐君樂狠狠抹了一把臉，叛軍只剩下殘餘，若是讓他們在今晚逃走，將來說不定又要成為禍患，傷的便是黎民百姓，必須永絕後患，他得走了。
他來到床前，伸手握了握宋靈均的手，說道：「宋靈均，我不能陪著你了，你放心，宵哥帶著白夫人就快到了，你這丫頭定能很快生龍活虎，變回那個一個不爽就要對我拳打腳踢，一點不溫柔的傢伙.......你能好起來的，到時我請你吃魚，給你挑魚刺，我現在魚刺挑得很好，你肯定不能嫌棄我。」
他斷斷續續的說了很多，又勸慰了莊娘子幾句，重新穿上盔甲，囑咐完里外後，兩次回首，最後和王斯言一起匆匆離開。
馬大余連忙擦乾淨眼淚，開始前前後後的幫忙，他接過侍女遞來的乾淨帕子，跪下來想要擦拭宋靈均被弄濕的長髮，他捧著那束柔順的長髮，想起來自己給女兒綁過頭髮，他綁得不好，但女兒自己綁得更差，父女倆誰也不嫌棄誰，搗鼓出什麼稀奇古怪的髮型就是互相對著傻笑。
馬大余埋頭掉眼淚，他真的控制不住。
「.......大余哥，不要哭。」
莊娘子的聲音緩緩傳來，清冷，乾脆，沒有哭泣的哽咽，她扔下湯碗和勺子，頭也不回的說道：「繼續端藥來，把靈均的藥都端來，只要都喝下去，靈均肯定能好起來的。你看，她喉嚨動了，她咽下去了。」
她懷裡的宋靈均除了那口氣息殘存著，其實並沒有給予任何反應，那些湯碗裡的藥都是一勺一勺硬灌下去的，一碗裡能餵進去三勺就已經不錯，那些濃黑的藥汁將血跡都沖刷掉了，同時也淹沒宋靈均的脖子和衣領，濕了就換，濕了就換，沒人停下，沒人敢說一個不字，所有人都知道已經是走投無路，所以所有人都默認了。
大夫趕緊又端過一碗藥來，馬大余接著上前，他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女兒的臉還是只能掉眼淚，他半晌後才在哽咽中逼出一句碎不成聲的話：「娘子，想容......你、你張開嘴巴，不要再咬了......」
馬二芳撲上前，去摸莊娘子僵硬的嘴角，抹了一手的鮮血，她哭喊道：「二娘，二娘！鬆開牙齒，求你了鬆開牙齒吧！」
大夫們急忙上前查看，果然就見莊娘子緊抿嘴唇，一抹鮮血從她嘴角流下，不是嘴唇，她在咬舌頭！她想咬舌自盡！
大夫和侍女們七手八腳都無法撬開莊娘子緊閉的牙關，若是她真的把舌頭咬下來......那是要命的事情啊！
馬鋒推開眾人上前，抓著莊娘子的下巴硬是用蠻力撬開了嘴巴，頓時流出來一大灘鮮血來。
「二娘，妹妹肯定會醒的......」
馬鋒啞著聲線，他剛剛在外頭狠狠哭過一次了：「所以您得像之前一樣，準備好笑臉和甜言蜜語哄她，她最吃您這套了，等會要是大著舌頭說話......妹妹肯定會嘲笑您的。」
馬鋒低頭哽咽道：「.......您若是也撐不住，我們要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