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只有她的女兒像一件油鹽不進的老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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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靈均這個鬼靈精有心示弱,莊娘子到底捨不得罰女兒不吃飯。

  宋靈均趁機往她懷裡一賴,抱著她的腰跟條小狗似的又磨又蹭,嘰里咕嚕的說她知道錯了,以後不敢了,你就饒了吧我,肚子餓了一類的話。

  她平日裡哪裡說過這樣的撒嬌撒痴的軟話,一點也沒個孩子樣,盡把她這個娘懟得恨不得操掃把,瞧瞧別人家的女兒,都是貼心柔軟細膩的小棉襖,只有她的女兒像一件油鹽不進的老棉衣。

  莊娘子這個人本身就沒有多少氣性,氣來得快去得更快,想到自己剛剛還凶了宋靈均幾聲,甚至還有幾分後悔,女兒一撒嬌耍賴更是什麼都忘了。

  她知道自己立場不堅定,可是女兒長得可愛,還撒嬌哎!還是能原諒一下的.......

  馬二芳對此辛辣點評道:「完了,這個家以後誰管得了她啊!」

  十六這天,馬大余摸著夜色回來,手裡提著點心盒子,見孩子們都在馬毅房間玩鬧,便回到主屋裡來,將點心盒子遞給妻子,邊解衣服邊說道:「今兒開工,不比以往熱鬧,街上人少了許多,都顧及著鎮上的官兵不敢隨意出來走動,當真是妨礙做生意,大家都怨聲載道的,實在是耽誤。」

  「年都快過了,他們還不走。」莊娘子憂心忡忡的,「這究竟是什麼目的?別賴在咱們鎮上不走了,那還有安生日子過嗎?」

  「的確奇怪,明擺著是來找人的,看他們也就跑了那兩日,這些天那領隊就帶著人在鎮上吃吃喝喝,也不見著急,這年過得比我們還肥,哪有一點當兵的樣子。」馬大余搖頭念叨道。

  盒子裡都是宋靈均這些天嚷著要吃的點心,她不能出門玩,就變著法的折騰能出門的馬大余,莊娘子有些愧疚:「都是靈均難纏,還讓你特地跑遠了,我們不敢隨意出門,讓你跑來跑去的勞累了。」

  馬大余笑道:「我還好,總歸要出門採辦東西,靈均不挑食,難得她想吃,自然得依她。倒是辛苦你一天到晚管著那五個,肯定鬧得家裡雞犬不寧吧?尤其是那三個小的。」

  「可不就是,一天到晚就琢磨要怎麼出門去,幸好有阿毅幫我看顧著,要說這做長兄的,誰也沒有咱們阿毅做得好。」

  說到這裡,莊娘子有些微微失笑:「靈均那個滑頭看不住,我揍了一頓也沒辦法,最後還是二芳出馬,她把靈均那些練得不好的狗爬字掛到外邊門上去,就站在那兒數數,都不用數到十,靈均就自己跑回來了,姐妹倆幹了一架又吵了一頓,那精彩,那熱鬧你是沒看見,阿鋒四順光是看熱鬧就磕了兩包瓜子。」

  莊娘子是農村出身,並不覺得兄妹姐妹間打架吵架不對,那反而是個增感情的方法。靈均豁達,二芳如今也放下心中芥蒂,這般在自家門口大叫吵架,誰人不笑著說一句果然是姐妹呢。

  馬大余聽著哈哈大笑:「那看來還是二芳這招對症,二芳其他不說,一手字是寫得不錯,先生常夸呢,正好在這方面治治靈均。」

  「可不就是。」

  見莊娘子還在做針線活,一看便知道是給靈均新做的斗篷,馬大余忍不住調侃道:「我說你呀,當時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那天那場氣真是白生了,還不是得巴巴的給她做新的。」

  「哼,你們就瞅著我好性吧。」莊娘子不服氣道,「不管如何,我得讓靈均知道我這個娘對她的容忍程度到底有幾何,這次是我沒端住,若她下次再犯,我定不會輕饒了。」

  馬大余杵了杵娘子的胳膊,忍笑道:「要是她再撒嬌耍賴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小女兒那股機靈勁兒,更是能屈能伸,你要再抓她錯處可就難了。」

  莊娘子卻不以為意:「小孩子哪有不犯錯的,她再機靈,也是個小孩呢。」

  夫妻倆正對著燭火說說笑笑,暖色下溫情不已,讓人心癢難耐,正磨磨唧唧的要說些夫妻間才有的親密話,突然聽見外頭有人砸門,哐哐作響,伴隨著男人驚慌的喊叫。

  「聽著像是海成那小子,出什麼事了這麼著急。」馬大余聽著不對,趕忙下榻,連外衫都沒披就趕去開門。

  莊娘子拿著衣服連忙跟出去,孩子們聽到聲響也紛紛從屋子裡探出頭來,馬鋒和馬四順臉上都是輸給宋靈均的黑色墨跡,宋靈均在溫暖的屋子裡只穿著單衣,怕她著涼,馬鋒拉著不讓她出去湊熱鬧。

  就聽到馬大余極力安慰人,又匆匆忙忙回了主屋拿東西,囑咐莊娘子幾句後便跟著人離開,莊娘子立刻關門上鎖。

  馬毅問道:「二娘,發生什麼事了?爹這麼晚了還上哪去。」

  莊娘子忙把他們推進去屋子裡,捂著胸口驚魂未定道:「你們海成哥的未婚妻,不是在鎮門口那擺餛飩攤子嗎?有幾個兵痞路過,趁黑沒人把她強行帶走了!幸好有人發現連忙來告,你爹認識人,得趕緊過去幫忙,這要是晚了可就......」


  莊娘子不敢說下去了。

  馬二芳聽著心驚肉跳:「那位小華姐姐長得漂亮,莫不是因為這樣才會......」

  宋靈均說道:「哪來那麼多漂亮的姑娘給他們選,那群粗俗不守軍規的兵痞,大概是終於忍不住了,看到是個年輕姑娘就獸性大發,這可是強搶民女,是大罪。我瞧著他們不像是南邊打仗的正規軍。」

  霍明赫和唐君樂也不知道順利離開沒,若找到人,這群官兵也應該會離開才對,但他們在鎮上已經待了十幾日了,不見要走的跡象,也就說他們兩人應該是安全的。

  只是這些官兵一日日的待下去並不可取,果然便露出這樣險惡不堪的面容來。

  是不是得找時間去看看他們兩個?問問到底是個什麼主意。

  一家幾口都待在屋子裡靜靜等待馬大余回來,莊娘子心神不寧,坐立不安,怕引得孩子害怕,便拿了針線活來做,勉強鎮定心神,而馬二芳就坐在一旁默默盯著看。

  馬毅覺著自己身為長子,責任重大,父親不在家就該由他撐著,便時不時到門邊聽聽外邊的情況如何,馬鋒和馬四順跟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搗亂居多。

  宋靈均則躺在榻上把玩著那個鐵片鈴鐺,剛被馬二芳打擊太過,她實在是不想練字了。

  「你怎麼就這麼喜歡這個鐵片鈴鐺啊?」莊娘子看了一眼,實在是不明白女兒的品味,「又髒又割手的,給你換個羽毛小風鈴在那多好看啊。」

  這鐵片鈴鐺宋靈均買來後就掛在自己屋子裡的窗戶上,隨風偶爾會發出一點清脆聲響,莊娘子見到了有些嫌棄,又覺得女兒難得對這些小玩意感興趣,特地去買了漂亮的羽毛風鈴給她換上,宋靈均反而興致缺缺。

  宋靈均也沒解釋,她就喜歡這種未經雕琢,粗糙又樸素的小東西,讓她想起來前世給自己做的那幾個小破爛玩具。

  蠟燭又換了兩支,莊娘子哄睡了馬鋒和馬四順時,馬大余終於回來了,馬毅連忙去開門,馬二芳也趕緊給自己爹送上熱茶水,宋靈均鑽到馬大余懷裡坐下,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馬大余喝了兩口熱茶,攬著小女兒嘆氣道:「我們幾個敬了幾輪酒,說盡了好話,那些人才肯把小華放走,幸好沒有出事。」

  「小華姑娘沒事吧?」

  「沒事,就是嚇得不輕,我們趕過去時那些兵正在逼她斟酒,嘴上說著就缺個伺候的人,不會對她怎麼樣,但看到那場景誰能相信,十幾雙眼睛都快把她活吞吃了,還都喝了大酒,做出什麼事情來都不奇怪。」

  馬大余眼神沉沉:「看他們還沒有要走的意思,肯定還會再出這樣的事的。」

  「爹,你有沒有打聽到他們究竟來幹什麼的?」宋靈均仰頭問道,「是真的來抓逃兵的嗎?」

  「我敬了好些酒,才跟那姓顧的領頭說上兩句,是真的來找人的,但是不是逃兵另說,應該是很重要的人。聽他的意思,來尋人的不止他們這支隊伍,還有一支往遠處走了,若那一支隊伍沒有消息傳來,便說明人還沒抓到,他們還要繼續在這搜尋。」

  這麼一說,霍明赫和唐君樂應該還沒逃出去,遠方近處都是敵人,他們兩個顯然也找不到什麼機會逃走。

  「若一直找不到人,他們還打算常駐在這裡不成?」莊娘子擰著彎彎的秀眉,「這還讓人活不活了。」

  「我原想著總歸不關我們老百姓的事,安心過日子便是,但今晚小華遇到這種事情,看來不能不防了。」

  馬大余說著看向莊娘子:「剛羅大哥說了,我們兩家要不要一起上去隔壁村里躲一躲,羅大哥以前的屋子還能住人,那地方寬敞也躲不了人,他們又是從那邊過來,想來不會再去搜尋。」

  馬大餘一想家裡花容月貌的妻子,也覺得是個法子。

  「咱們自己走,沒關係嗎?還有酒館呢?」

  「鎮上還有幾家人也商量著,都想著出去喘口氣,我覺得去躲躲也是好的,這種情況下酒館也沒生意,若碰上他們還得伺候酒水飯食,一分都收不回來。」

  「那便去吧,我明天就去找嫂子商量商量該帶些什麼過去。」莊娘子說著急匆匆地回屋去收拾包袱。

  宋靈均問道:「爹,他們怎麼能那麼篤定要抓的人還沒逃出去?就盯著咱們這兒不放。」

  「我也好奇,但只問了個大概,說是有什麼重要的信物在追逃過程中掉在這附近了,那逃兵沒有信物不敢走,不然也是徒勞無功。」


  宋靈均點點頭沒有多問,現在她無法出門,明天又要趕去別處,只能祈禱他們兩個自己珍重了,幸好當時她送了一袋米過去,就算他們繼續躲在那裡,也能再撐一段時間。

  第二日,收拾好包袱,馬大余和羅伯父決定趁著下午日光最盛的時候出發,兩家各有一輛馬車,擠滿孩子和行李正正好。

  兩位一家之主在出發前商量著路上的行程,莊娘子和羅伯母皆是惶惶不安,幾個小的孩子在家悶了幾日,為能出門而開心不已,聚在一起玩耍,沒一會又演變成哭鬧打架,還沒出發就沒個消停。

  馬大余和羅伯父很是公平地各賞自家孩子兩個巴掌,嗷嗷大哭中只有宋靈均趴在車窗上,百般無聊地等待出發。

  如馬大余所說,準備出鎮去躲躲的不止他們兩家,一路上馬車多了不少,沒有馬車的也背著包袱拖家帶口的打算躲出去,不時聽到有人議論說他們所在的端州地界也要打仗,隨著民眾的憂心和誇大其詞,事情越演越烈。

  但意外的是鎮門卻沒有設下盤查,只有幾個守門兵在那無所事事,宋靈均覺著不對,明明在找人,為什麼此刻卻如此放鬆警惕?

  她以暈車為由讓馬大余趕車慢些,趴在車窗上看著一同出鎮的馬車,一輛輛的超過他們往前走。

  突然間她像是發現了什麼瞪大眼睛,探出頭仔細觀察,莊娘子連忙將她扯回來,怪道:「外頭馬車多著呢,也不怕撞到了,給我好好坐著。」

  馬二芳好奇道:「你看到什麼了?」

  「看到了一個愛哭鬼。」

  馬二芳覺著莫名其妙,這一條路上的,也沒聽見誰家孩子哭了啊。

  等到了地方,大人們都忙著收拾東西整理里外,大的孩子要不幫忙家務,要不幫著照顧弟妹,宋靈均以肚子餓為由找了些食物收進懷裡,又婉拒幾個孩子玩遊戲的盛情邀約,自己躲了出去。

  這附近是一大片茂密的林子,她隨處找了個地方坐下來。

  就這樣等了一會,後頭林子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左邊肩膀突然被人碰了碰,宋靈均沒有理會,而是轉向右邊,與一臉嬉笑的唐君樂來了個臉對臉,沒想到她會轉向這邊的唐君樂笑容一僵。

  「不僅是愛哭鬼,還是幼稚鬼。」宋靈均一掌將他拍開。

  唐君樂捂著臉不滿道:「你這個人真是的,一點都不知道要配合!」

  「君樂,別鬧了。」

  霍明赫一身粗布麻衣也難掩精神十足的少年氣息,他臉色比在地窖里好了許多,在日光下神采奕奕,劍眉鷹眼很是惹目,雖現在還略顯稚嫩,但從五官上能看出來,以後長大了肯定是個走成熟風的美男子。

  他走上來在宋靈均面前站定,臉上有些淡淡笑意:「靈均妹妹,又見面了。」

  「你的傷怎麼樣了?」宋靈均將帶來的食物遞給他們。

  「好多了,不影響行動。」霍明赫說著跟著坐下來,「你什麼時候發現我們的?」

  「唐君樂躲在別人車底下差點沒抓住的時候。」

  唐君樂將嘴裡的饅頭噴出:「怎麼這麼巧就給你瞧見!」

  「你們這幾日沒有在地窖,而是在永平鎮裡?」宋靈均好奇道,「怎麼沒有立即離開,而是今天才跟著出來。」

  「我們忙別的事情去了。」唐君樂說著遞給霍明赫一個大白饅頭,「哇宵哥你快嘗嘗,我第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包子!就是餡包得有點深。」

  宋靈均又拍他一掌:「那是我娘做的饅頭!」

  霍明赫接了過去,並沒有吃,而是正經回答宋靈均的話:「我們在找一樣重要的東西,顧群一直在永平鎮不走,我們懷疑在他身上,於是這兩夜都在他的住處搜尋。」

  「你們膽子還挺大的嘛。」宋靈均眨了眨眼,「就不怕被發現嗎?他們那麼多人呢。」

  「顧群手下的那群人都是沒有經歷過歷練的閒散兵,成不了什麼事,不必擔心。」霍明赫說著咬了一口饅頭,「嗯,果然好吃。」

  唐君樂手舞足蹈道:「就是,那些傢伙再來多少都不是宵哥一個人的對手!」

  霍明赫按下唐君樂,問道:「昨晚他們帶回來一位姑娘,我們雖放了消息出去,但無法前去幫忙,他們原打算嬉鬧完獻給顧群的,回去後可還好?」

  「原來是你們放的消息。她還好,就是受了驚嚇,已經將她帶出來了。」宋靈均問道,「他們到底是什麼來頭,居然敢當街強搶民女,若真鬧大了,往上一報便是擼帽要命的事,他們哪來的膽子?」

  「他們是邊南知州手下的散官和散兵,知州無能,他們無人管顧,在邊南便是這般囂張跋扈,此次朝廷要徹底收復邊南抵抗沙匪,他們便是最大的阻礙。我奉旨前來看顧,他們表面雖是歡迎,其實私下收取沙匪各種好處,想要了我的性命。」

  奉旨?果然是從京城來的大人物,只是他這個歲數,朝廷是沒別的人可以使喚了嗎?

  大約是看懂了宋靈均的疑問,唐君樂不滿道:「你那是什麼眼神,宵哥的確年紀不大,但可是上過多次戰場的少年將軍!此次更是給宵哥歷練的好機會,可見陛下重視!」

  「你跟我在這談什麼重視不重視的我也不懂啊。」宋靈均攤手,「這裡和京城天南地北遠,我們普通老百姓過日子,連皇帝是誰都不知道。」

  別說皇帝了,邊南離他們這兒不過十幾日路程,即便有戰事他們依然也要過日子。

  老百姓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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