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厭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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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沈鶴釗認識……行行行,張,你說張就張。」

  頂著張海成幽幽的視線,黑瞎子嘆了口氣,繼續道,「也挺多年之前了吧,說起來還挺有意思的。」

  「那時瞎子我啊,也就來長沙沒多久,吃飽喝足,傍晚沒事幹,在路邊拉個二胡玩,遠遠瞅見一艘大船泊在了江面,放下幾艘小船,一堆人烏泱泱地朝岸邊過來。」

  張海成耐著性子道:「說重點。」

  黑瞎子努了努唇:「你也來長沙那麼久了,應該知道十來年前,江上最猖獗的是什麼吧?」

  「水匪?」張海成怔了一下,回想。

  「昂。」黑瞎子道,「瞎子我呀,就遇上那些傢伙了。」

  黑瞎子是北下來到長沙的,對江啊湖啊的勢力都不了解,自然不明白,長沙人民為何天還沒完全暗了,就一個個進了屋子,只有少些建築依舊燈火通明。

  他還在琢磨著吃瓜呢,就見那些水匪跳下船來,一個個提著刀啊棍啊,進城跟掃蕩似的,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等等。」張海成蹙起眉,「警衛不管?」

  「管啊,怎麼不管。」黑瞎子道,「但水匪們又不去內城,就在外頭掃蕩,見人來了就往船上跑,滑溜得跟泥鰍一樣——駐紮在江邊的憲兵一撤,外城的居民就得承受這風險。」

  那時的黑瞎子也已經意識到了來者不善,見有倆水匪朝他走來,便收斂了笑容,手也摸上了腰間的刀。

  但不等他出手,一道黑色的弧線在他眼前掠過,如雨燕輕盈地掠過海面,無聲又自帶雷霆,那倆水匪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就倒了下去。

  他們的喉嚨、臉頰上有著一道血痕,僅僅是這一道,便足以致命。

  黑瞎子卻沒鬆口氣,甚至汗毛直豎得厲害,他走南闖北的時間也不短了,第一次被人這麼悄無聲息地摸到身後。

  但不等他拔刀回頭,那人就主動走了出來。

  長發青年斜撐著一把黑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藏在髮絲間的黑色中國結髮繩微晃,通體的黑襯得他臉頰驚人的白,似是泛著一層如玉的光暈。

  他又朝別的水匪走去。

  那是一場碾壓性的殺戮。

  「傘骨是淬了毒的,見血封喉。」黑瞎子道,「說實在話,跟沈鶴釗熟了以後,我覺得這手段跟他的性子實在不搭,但後來又覺得,這麼無痛死亡,好像也行。」

  黑瞎子原本是打算將惹他的幾個趴菜乾掉就開溜,但沒想到被人截胡了;更沒想到,截胡他的那人,竟然這麼有魄力。

  水匪又稱水蝗,便是因為他們往往連成一片衝鋒陷陣,又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是大大的禍患。

  殺水匪一沒賞金二沒獎勵,反倒會被感到威脅的水匪聚起來懸賞,一般俠義人士打幾個也就算了,怎麼想也不會主動去招惹。

  出於好奇,黑瞎子便也沒走,而是慢悠悠地墜在青年不遠處,時不時幫他補個刀什麼的。

  後者也沒攔,似乎是默認了他的接近。

  黑瞎子覺得很有意思,這人一點也不擔心他會背刺,對自己的實力有著絕對的自信似的。

  等一切結束,夜深燈明,幾艘沒了主人的小船在江上泊著,被不知哪個人割斷了繩索,飄遠去了。

  沾滿了鮮血的黑傘放在旁邊的草地上,還在淅瀝往下淌著血。

  沈鶴釗身上濕漉漉的,手腕、臉頰、發梢末尾被他仔細洗了一遍又一遍,微垂的眼睫掃出一片陰影,將粼粼江波隔絕在外,帶著一種捉摸不透的氣息。

  黑瞎子的心跳停了半拍。

  然而下一刻,那雙冷冰冰的視線就落到了他身上。

  他的心跳又快了回去。

  黑瞎子條件反射舉起手,做出一番無辜地笑:「大俠,大俠,我可是大大的良民。」

  沈鶴釗似乎有些無語,黑瞎子聽見他輕輕嘆息了一聲:「你跟著我做什麼?」

  「額……你救了我?」黑瞎子下意識嘴欠了一下。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溜達什麼,可能是就是一路顛簸,看著那千篇一律的景象麻木了太久,難得見了場血腥的盛宴,便似欣賞夜景下綻開的煙火,被吸引到了。

  這人跟水匪有仇?還是出於別的目的?這功夫又是哪派的?毒藥看著真好使……而且,模樣長得真好啊。


  他心中有無數好奇在茂盛生長。

  「你自己又不是打不過。」沈鶴釗道,「那沒事的話,就這分開吧。」

  黑瞎子連忙一攔:「哎哎哎!別這麼急著走啊,你救了我,我請你吃個飯?」

  下館子是不可能下館的,城門口屍體還一地呢。

  黑瞎子半拖半拽,將沈鶴釗請回住的地方,自己親自下廚,給他倒騰了一頓。

  其間還問了不少問題,具體的黑瞎子已經記不清了,就記得兩個格外深刻的。

  黑瞎子問:「你怎麼會想把那些水匪全都給殺了?被他們本部的知道,怕是會往下追查。」

  沈鶴釗沉默片刻,道:「你知道那些亮著燈的地方都是哪吧?」

  黑瞎子默然,他對那些花柳之地不感興趣,但知道還是知道的。

  「如果我不干涉,他們最後的目的地是那。」沈鶴釗道,「他們不會給錢,不會留力氣,而是會像凌遲一樣,殘忍地把那些女孩弄死——但就這樣,她們也不敢熄燈,不敢逃。」

  黑瞎子不知道說什麼,乾巴巴地道:「憐香惜玉啊,挺好。」

  沈鶴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用一種幾乎無人能理解的語氣道:「她們是人。」

  活生生的人,處於花季、卻被這個荒唐時代害得極慘的人。

  「如果一命抵一命,死的是那些水匪,我更樂意。」

  假設這個問題是讓黑瞎子覺得深刻,心中還有點堵;另一個問題就是純粹——嘴上有點堵了。

  「你怎麼會用傘當武器?這個帶著不方便吧?」黑瞎子問,「如果是毒的話……那種針其實更合適。」

  而且就這麼一通打下來,本來就不怎麼結實的傘,都快散架了。

  沈鶴釗愣了一下,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目光看著他。

  黑瞎子還以為自己是戳著對方什麼痛點了,比如是有什麼需要紀念的過去那種巴拉巴拉的往事。

  卻見青年很直白地道:「群戰可以掄,撐開後血濺不到我身上。」

  黑瞎子:「啊?」

  沈鶴釗像是在看呆瓜一樣,瞥了他一眼:「而且撤離的時候還可以擋臉——這不是很顯而易見嗎?」

  一腔腦補付之東流的黑瞎子:「……」噎住.jpg

  原來理由這麼實用??

  看似無趣冷冰冰的青年,實際上有顆——很有意思的內心。

  黑瞎子覺得自己撿到寶了,連下廚都變得興致勃勃。

  奈何後者只是敷衍地伸了伸筷子,嘗了一口便言簡意賅地道:「難吃。」

  黑瞎子:「……」又雙叒叕噎住。

  「瞎子我雖然不說廚藝趕得上宮廷御廚,但也不至於那麼難以下咽啊!」

  講到這,黑瞎子都不由得一拍大腿,做出憤憤不平的態度:「他甚至只嘗了一口!」

  張海成眼睛都是直的,關注點跟黑瞎子南轅北轍:鶴釗他竟然吃了???

  他看著還憤憤不平的黑瞎子,眼睛都快泛出嫉妒的綠光,像是在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大傻蛋。

  「這我怎麼忍,我高低要整個足夠讓他服氣的——好吧,順便看看他到底要做什麼。」黑瞎子聳了聳肩,「經過也就這麼簡單。」

  見張海成還直勾勾盯著他,黑瞎子揮了揮手:「喂喂,海成老闆,魂沒啦?」

  張海成眨眨眼,深吸了一口氣:「所以你每天都會拿東西給鶴釗吃?」

  黑瞎子「昂」了聲,委屈告狀:「但就沒從他嘴裡聽到過一句好話!」

  「不過。」他的語氣頓了頓,表情轉為嚴肅,「我懷疑他是不是味覺有點問題?我猛加鹽的面,說沒放,他還真跟我說淡了!」

  「……」張海成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的手無意識地扣進手臂里,視野恍惚中,出現了模糊的過去。

  那個……強顏吃下他遞過去的東西,轉身回房間就吐的少年。

  如果不是張起靈後來跟他說起,他甚至一直被少年瞞得很好。

  黑瞎子看著他發呆,忍不住摸了摸下巴:「怎麼了?」

  張海成搖搖頭:「我不知該說什麼……但是黑瞎,你或許不知道……我們相處的時候……他才八九歲。」

  「那時候,鶴釗就有很嚴重的厭食傾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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