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5章 委屈的趙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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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9月8日。

  星期六。

  下午五點。

  趙正義小朋友迎來了他開學後的第一個和周末。

  這天最後一節課上完,學校就放假了。

  一些在京城本地的學生都要回家裡和父母團聚。

  只有部分稍遠一些的,或者是父母工作忙的,選擇就在學校里過周末。

  經過了上次打架事件,風波好像已經平息了下去。

  放學鈴剛響過沒一會兒,穿著統一小校服的孩子們嘰嘰喳喳地湧出來,混在抱著厚重醫書的大學生里,成了校門口獨一份的光景。

  黑色的奔馳停在路邊樹蔭下,安東靠在車門上,抽著脖子往校門口望,嘴裡還念叨著:

  「也不知道小師弟這一周在學校乖不乖,別又跟人動手打架了。」

  方言則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剛從研究所里拿到的香江電報,他擡起頭看了一眼說道:

  「放心,如果打架他們老師知道肯定會和我講的,而且他應該心裡有數,應該不會打了。」話音剛落,安東就眼睛一亮,擡手指著校門口:「師父,出來了!」

  方言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趙正義小朋友從校門裡走了出來,身邊圍著四五個半大孩子,年紀看著和他差不多大,一個個圍著他,嘰嘰喳喳地問著什麼。

  趙正義小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小大人似的,一邊說一邊用手在半空比劃,然後還在自己和對方一個孩子身上戳戳戳。

  方言看懂了,應該是在講循經路線。

  這會兒安東「咦」了一聲,湊到方言身邊:

  「不對吧?這幾個孩子,不是他們精英班的吧?咱們上次見過精英班的人,二十個人我都記著臉呢,這幾個眼生得很啊。」

  方言也微微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看著趙正義跟那幾個孩子又交代了兩句,揮了揮手,才顛顛地朝著他們跑了過來。

  「師父!大師兄!」小傢伙沖了過來,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方言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順手接過他肩上的包,入手沉甸甸的,裡面除了課本,還塞了幾本翻得卷了邊的中醫啟蒙書。

  他牽著小傢伙的手,狀似隨意地開口問:

  「剛才跟你說話的,不是你們精英班的同學吧?」

  「對,是普通班的。」趙正義點點頭,「他們幾個考核,就差幾分沒進精英班,基礎都不差,就是有些地方沒學透。」

  「我現在每天放了學,就抽半個小時給他們補補課,講一講上課老師沒講透的穴位分寸、內經條文,還有師父你教我的那些門道。他們學得都很快,比我們班那幾個只會死背書的強多了。」

  「那挺好啊!幫助同學。」安東誇獎到。

  方言還沒開口,趙正義又仰著小臉,拋出了一句讓兩人都愣住的話:

  「也不全是幫助他們,學校不是定了規矩嗎?一到時間就考核,普通班前兩名能升進精英班,精英班最後兩名要降到普通班。我給他們補補課,等到考核時間,他們就能考進精英班了。到時候,那些開學就看不起我、還罵師父的人,就該被換下去了。」

  「應該要不了多久,班上那些我看不慣的就能被換光了。」

  「那些看的慣我,和我關係好的,我會給他們補補課,反正我現在是第一名,這種事都在計劃中。」「對了,我打架的事兒,林老師肯定和你們說了吧?他當天晚上找我講話的時候我就猜到了。」這話一出,方言和安東瞬間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錯愕。

  兩人誰都沒想到,這個才七歲的小屁孩,壓根沒想著去跟班裡排擠他的人硬碰硬,也沒想著委曲求全融入圈子,反倒直接看透了規則,玩起了釜底抽薪的把戲一一你不跟我玩,我就直接換一批人進來,把你從這個圈子裡踢出去。

  愣了兩秒,安東率先爆發出一陣大笑,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還不忘對著方言擠眉弄眼:「師父!您看!我上次就說了吧!頂尖的人從來不是適應環境,是自己改環境!這小子,才七歲,就把規則玩得明明白白的!這腦子,簡直是隨了您!」

  方言也是哭笑不得,低頭看著自家這個小徒弟兼外甥,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和大姐大姐夫一點不像啊。

  他本來還擔心這小子在學校被人排擠、受了委屈,還琢磨著怎麼教他團結同學、磨磨稜角,結果倒好,這小子壓根沒走尋常路,反手就從普通班拉人,要靠著自己的本事,直接把精英班的人換個遍。他蹲下身,跟趙正義平視,又好氣又好笑地問:「你小子,誰教你這麼幹的?」


  趙正義眨了眨眼,一臉的無辜,說得理直氣壯:「師父您教的啊!您說,朋友要搞得多多的,敵人要搞得少少的。他們不跟我好,我就找跟我好的人;他們看不起我,我就按著規矩,把他們換下去。這不就是您說的,守著規矩,把事辦了嗎?」

  「哈哈哈哈!對!太對了!」安東在旁邊笑得更厲害了,連連點頭,「師父,這就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您這徒弟,沒白教!」

  方言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輕輕彈了下他的腦門,眼底卻沒半分責備,反倒藏著欣慰。

  這小子以後吃不了虧。

  不過他嘴上還是說道:

  「你小子,歪道理一套一套的。幫同學補課、一起進步是好事,我不攔著你,但是有兩條規矩,你必須記牢。」

  趙正義立刻立正站好,小胸脯一挺,脆生生地應道:「師父您說!我肯定記牢!」

  「第一,不許仗著自己學得好,就驕縱自滿,更不許借著補課的由頭,在學校里拉幫結派搞小團體……嗯,至少不能像是你這麼明目張胆,還把計劃說給其他人聽。」方言的語氣嚴肅了幾分,「第二,學中醫先學做人,就算是跟你不對付的同學,也不能背後使絆子,當然你要在規則里這麼玩,那是你自己有實力也會識人,我算你厲害。但是你不可以耍其他歪門邪道,知道不?」

  「知道了師父!」趙正義用力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我就是幫同學補課,讓他們能學到真東西,絕對不搞歪門邪道!他們要是真有本事考進精英班,那是他們自己努力的結果;我們班那幾個人要是真被淘汰了,也是他們自己只會死背書、不肯好好學,跟我沒關係!」

  安東在一旁跟著附和:「這話沒毛病!憑本事說話,最硬氣!」

  方言笑著搖了搖頭。

  他對教育孩子這事兒,想法有些不同,只要不違反大原則的情況下,他認為孩子在規則內腦洞大開的玩,他是沒有意見的。

  這種孩子在長大後也不會吃虧,更是能精準利用規則。

  沒再多說,牽著他的小手往車那邊走。

  坐進車裡,趙正義扒著車窗,還在跟方言念叨著普通班那幾個孩子的天賦,說誰認穴准,誰背湯頭快,誰對傷寒論的方子有悟性,說得頭頭是道。

  方言靠在椅背上,聽著小傢伙嘰嘰喳喳的聲音,嘴角的笑意就沒散過。

  他本來還擔心這孩子鋒芒太露,在學校里要栽跟頭、受委屈,現在才發現,這小子看著是個一點就炸的炮仗性子,心裡卻門兒清,比誰都懂怎麼借著規矩,把路走寬。

  安東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看著師徒倆,忍不住笑著道:

  「師父,我看啊,用不了多久,這新中醫學校,就得是小師弟說了算了。」

  結果趙正義說道:

  「我可不想說了算,等到解決了這些問題,我才懶得去管那麼多人呢。」

  安東開著車,聞言從後視鏡里瞅了他一眼,樂了:

  「喲,我們小師弟這是志不在當孩子王啊?那你費這麼大勁,圖啥啊?」

  趙正義扒著車窗,小眉頭一揚,說得理所當然:

  「圖個清淨啊。他們天天不好好上課,就想著抱團排擠我,還罵師父,看著就煩。把他們換下去,班裡都是好好學本事的人,上課老師講得順暢,下課大家一起討論醫理,多好?我才不想管著誰,就想安安心心學本事,沒人搗亂就行。」

  這話一出,方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

  他還以為這小子是爭強好勝,想在學校里立威,沒想到人家心裡門兒清,折騰這一圈,不過是想給自己掙個安安穩穩學本事的環境,半點沒把那點「孩子王」的名頭放在心上。

  「行,有想法。」方言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被旁的事分心,可以就按照你的想法來吧。」

  安東一邊開車一邊哈哈大笑:

  「師父,我就說吧,這小子骨子裡跟您一模一樣,辦事從來都奔著根子去,一點不玩虛的!」方言笑了笑又對著正義問起了他們臨床觀摩的事兒。

  上次方言和任老商量了過後,這孩子們就開始安排臨床觀摩了,不過他們太小就沒讓他們跑太遠,甚至協和都沒去,而是在最近的針灸醫院和東直門醫院。

  正義對著方言說道:

  「還行,老師他們安排我們在一些老教授的科室觀摩,就是一些教授知道我是你徒弟後,非要說「你師父方言叫我老師,你該叫我什麼呀?」我沒辦法總得喊他們一聲師爺……我叫他們老老師他們還不樂意,其實我心裡只有陸爺爺才是師爺。」


  方言一愣,旋即被逗笑了。

  這些老教授那可都是中醫界的大佬,別人想攀關係還攀不上呢,這小子還嫌棄上了。

  車子穿過胡同,沒一會兒就停在了四合院門口。

  方言和正義下車,安東開車去了街對面的協和停車。

  接著兩人就往四合院裡而去。

  剛到前院,就看見趙明珠和陸忘憂正在地上玩石子。

  陸忘憂是老陸接過來過周末的。

  聽見動靜,她們擡眼一看見趙正義,立馬就起身大步迎了過來。

  「哥!」

  「趙正義!」

  妹妹和小夥伴,趙正義就先過去和她們打招呼。

  不過一周不見,倒是也沒啥生分和激動的。

  接著就跟著方言進了正院兒里。

  「正義回來啦!」陸東華這會兒正在院子裡,見到徒孫進來,立馬上前,一把拉過趙正義,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把他打量了個遍,還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腿,生怕他少了半根頭髮絲,嘴裡還念叨著:「快讓師爺看看,這一周在學校,有沒有人欺負你?身上有沒有傷?誰要是敢動你一根手指頭,師爺明天就去學校,找他們家長好好說道說道!」

  「師爺,我沒事,一點傷都沒有!」趙正義掙開他的手,小胸脯一挺,滿臉驕傲,「他們欺負不到我,我還把兩個挑事的給揍了,一點虧都沒吃!師父教我的防身術,我都用上了,下手有分寸,就疼了疼,連塊淤青都沒給他們留下!」

  「好小子!有出息!」陸東華一聽,立馬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滿眼都是寵溺,「不愧是我的徒孫,就不能受那窩囊氣!」

  這時候,朱霖正抱著快滿一歲的方承澤走了出來,小傢伙咿咿呀呀地啃著小手,看見有人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轉,嘴裡還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朱霖蹲下身,對著趙正義招了招手:

  「正義過來。」

  趙正義走到朱霖面前,喊了一聲舅媽,然後就去逗方承澤。

  「問你個事兒。」朱霖對著正義問道。

  正義心裡已經大概猜到了是什麼事,小臉上沒什麼慌色,乖乖站定了:「舅媽,您問。」

  朱霖說道:

  「我可聽說了,說你開學第一天,就跟班裡的同學打架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跟舅媽說說。」「我就知道,老師果然告狀了,連你都知道了。」趙正義小臉一垮,隨即又梗起了小脖子,不是不服氣,是帶著點委屈,還有點小孩子被欺負了的倔強,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全說了出來,跟之前在學校里只說了個大概完全不一樣。

  「開學第一天上午,我剛進教室,李剛他們就圍過來了,說我是走後門的關係戶,不配進精英班,還說我是仗著師父的名氣才進來的。我去廁所的功夫,他們就在我的新課本上亂畫,把我畫的經絡圖都塗花了。下課他們還堵在走廊里,想拽我的褲子,讓我在全年級面前出醜,我躲開了,那時候我想著師父說的,別惹事,好好上課,就忍了。」

  「結果上課的時候,老師講足陽明胃經的循行,沒講透腹部穴位的取穴分寸,我怕大家學錯了,以後扎針要出事,就站起來補充了師父教我的內容。」他吸了吸鼻子,繼續道,「就因為這個,他們更不服氣了,下課又堵著我,說我顯擺,說我師父教的都是歪門邪道,還罵我師父。我跟他們好好講道理,他們講不過,就要跟我比劃比劃,結果倆人一起上都打不過我,就跑去告老師,說我欺負人。」

  「舅媽,我不是故意要打架的。」趙正義擡起頭,眼睛紅紅的,卻硬是沒掉眼淚,「他們怎麼說我都沒關係,可他們不能罵我師父。師父教我本事,教我做人,他們憑什麼亂罵?」

  這話一出,跟進來的陸東華瞬間就炸了,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破口大罵:「這幫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就敢學著校園霸陵欺負人了?現在就找他們家長好好理論理論!我看誰敢再欺負我徒孫!」「師父,您別跟著起鬨。」方言連忙拉住他,又蹲下身,看著趙正義,伸手擦了擦他眼角沒掉下來的淚,語氣平和卻帶著力量,「正義,這事我知道了。你一開始忍著,沒主動惹事,做得對;他們罵師父,你生氣,也沒錯。」

  「這次他們先找茬、先動手,還罵到了師父頭上,你還手護著自己、護著師門,一點錯都沒有。師父不怪你,反而覺得你做得對一一咱們學中醫的,先有風骨,再有醫術,別人都踩到臉上、辱到師門了,再一味忍讓,那不是懂事,是窩囊。」


  這話一出,不光趙正義愣住了,連正要炸毛的陸東華都停下了腳步,滿臉得意地拍了拍大腿:「聽見沒!還是我徒弟明事理!咱們家的人,就不能受這窩囊氣!」

  方言沒理會師父的起鬨,依舊蹲在地上,和趙正義平視,話鋒一轉,又把道理掰碎了講給他聽:「但是師父也要跟你說清楚,風骨不是好勇鬥狠,底氣也不是全靠拳頭。這次你占著理,也守住了分寸,沒傷到人,師父不說你。可下次再遇到這樣的事,你得先明白,什麼叫先禮後兵。」

  他掰著小傢伙的手指頭,一條一條說得明明白白:「第一,他們在你課本上亂畫、堵著你找茬的時候,你第一時間就該去找班主任林老師,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讓老師來管,這是規矩。你忍著不說,他們只會覺得你好欺負,只會變本加厲。」

  「第二,他們罵師父,這其實沒什麼的,以後你會聽到更多人罵,你不能各個都去和人家動手,當然能夠在你面前說我的,也肯定是故意想要激怒你,這樣你就更不能上當了。」

  「我知道了,我以後忍了……」趙正義低下頭。

  結果方言搖搖頭:

  「那不用,哪能受了欺負就算了,你陰回來就行了,不能讓別人知道。」

  趙正義猛地擡起頭,小臉上滿是錯愕,剛才還憋著的委屈瞬間散了大半,只剩下滿眼的不解:「師父……陰回來?什麼叫陰回來啊?您不是說,不能背後給人使絆子嗎?」

  方言看著小傢伙一臉懵懂的樣子,忍不住失笑,伸手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臉蛋,語氣依舊平和,卻把最實在的處世道理,掰碎了講給他聽:「師父說的是不能耍歪門邪道,不能用下三濫的手段害人,沒說讓你受了欺負,還得打落牙齒和血吞。」

  他指了指小傢伙懷裡的書包,繼續道:「你現在給普通班的同學補課,幫他們考進精英班,把那些欺負你的人換下去,這就叫陰回來。你沒罵人,沒打人,沒給人使壞,只是憑著自己的本事,幫願意好好學的人往上走,讓那些只會抱團排擠人、不好好學的人,按學校的規矩被淘汰下去。這叫什麼?這叫守著規矩辦事情,既出了氣,又沒人能挑出你半點錯處,這比你揮拳頭打人,高明多了。」

  「師父說的「不能讓別人知道』,是讓你別把自己的計劃,大大咧咧地掛在嘴邊,逢人就說。」方言又彈了彈他的小腦門,語氣裡帶著點提點,「你今天當著我和你大師兄的面說,沒關係,我們是自己人。可你要是當著同學的面也這麼說,人家就會說你拉幫結派,說你心機重,反倒落了下乘。你只管悶頭做你的事,幫同學補課,教他們真本事,等到考核結果出來,那些人被換下去了,誰也說不出你半個不字,這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還有,他們罵師父,你生氣,師父知道,也領你的情。」方言的語氣軟了幾分,眼底滿是暖意,「可你要記住,嘴長在別人身上,以後你跟著師父學醫,走得越高,罵師父的人只會越多,難不成你個個都要去打一頓?拳頭能管住人的手,管不住人的嘴。真正能堵住他們嘴的,不是拳頭,是你的本事一一你醫術比他們高,學問比他們好,成就比他們大,到時候他們就算心裡再不服,也只能憋著,連當面罵一句的資格都沒有,這才是最硬的底氣。」

  趙正義站在原地,小眉頭皺著,認認真真地把師父的話嚼了一遍,眼睛越聽越亮。他之前只想著,給普通班的同學補課,把那些罵人的傢伙換下去,出一口惡氣,卻沒想過這裡面還有這麼多門道。這會兒被師父一點撥,瞬間就通透了。

  「師父,我明白了!」小傢伙用力點了點頭,小胸脯一挺,「我以後不跟他們硬碰硬了,也不把計劃說給別人聽了!我就悶頭幫同學補課,讓他們憑本事考進精英班,那些不好好學的,按學校的規矩被淘汰,誰也挑不出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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