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4章 改方,學內經的和學傷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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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言也不推辭,接過鋼筆坐在桌前,他凝神復盤了剛才患者前後的脈證變化,不過片刻便落了筆。周圍其他人也紛紛湊了過來。

  只見方言字跡工整遒勁,君臣佐使排布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猶豫。

  思路通暢的像是找就想好了一樣。

  他先將底子方六君子湯穩穩落定,只在分量上做了微調:

  黨參15g,炒白朮12g,雲茯苓10g,炙甘草6g,廣陳皮6g,姜半夏9g。

  落筆的同時,他擡眼跟眾人解釋:「底子方分毫不動,還是守著「有胃氣則生,無胃氣則死』的根本。患者今早能進米湯,是脾胃之氣來復的好兆頭,這個根必須牢牢守住,絕不能動。炒白朮比生白朮更能健脾燥濕,陳皮、半夏降逆和胃,都是為了幫他把受納運化的功能慢慢養回來。」

  圍在旁邊的老教授們紛紛點頭。

  緊接著,方言筆鋒一轉,添上:

  西洋參9g,麥門冬12g,北五味子6g。

  「這是生脈飲的思路,」任老在一旁說道。

  方言接過話茬點點頭:

  「嗯,患者術後大傷元氣,持續發熱又耗了陰液,氣陰兩虧是本。之前用12g西洋參是為了峻補元氣,現在熱勢已退,減到9g,清補氣陰就夠了,避免補氣太過壅滯氣機,反而礙了脾胃運化。麥冬、五味子斂陰生津,守住耗散的元氣,這三味不動,只是微調分量。」

  再往下,他直接劃掉了原方里的生大黃3g(後下),轉而寫下:全瓜蔞12g,苦杏仁9g,炒枳殼6g。這一筆落下,旁邊的腫瘤科張主任瞬間往前湊了半步。

  不等他發文,方言已經開口解釋道:

  「生大黃必須全撤。患者今早大便已通,腑氣已開,邪有出路,目的已經達到。大黃峻猛,走而不守,多用必然耗傷中氣,得不償失。換成這三味,全瓜蔞寬胸散結、潤腸通便,既能疏通三焦氣機,又能幫著散胸水的痰濁;杏仁開上焦肺氣,肺與大腸相表里,肺氣開則腑氣通;枳殼理氣寬中,降腑氣而不傷正。三味合用,既能保持邪有出路,又穩穩守住了患者的正氣,比單用大黃穩妥得多。」

  張主任盯著方子上的幾味藥,忍不住點了點頭:

  「方主任這一手,真是把我們糾結了一早上的死結給解開了。我們之前還困在「通腑怕傷正、停藥怕閉邪』的圈裡,愣是沒想到換個寬胸理氣的路子,臨證的分寸,你的思路確實比我們這幫老東西反應快。」旁邊幾位老教授也紛紛頷首,年輕的腦子就是好用啊。

  他們湊在一起對著方子低聲議論了兩句,皆是認可。

  西苑醫院內科的李老扶了扶老花鏡,對著方言道:

  「是這個理,術後的病人,本就元氣大傷,大黃這味藥,中病即止是鐵規矩。我們總怕濕熱復聚,反倒犯了《內經》里「虛虛』的忌諱,方主任這調整,沒問題。」

  方言笑著點點頭,然後繼續落筆,將原方里的生石膏30g減至12g,亭芳子9g減至6g,又保留了魚腥草15g,金蕎麥15g,敗醬草12g。

  「清熱瀉肺的藥,分量全減半。患者體溫已經平穩,胸水引流量也少了,再用大劑量寒涼藥,必然重傷中陽。生石膏、亭芳子少佐一點,清解餘留的肺熱、利水消飲,足矣。魚腥草、金蕎麥、敗醬草這三味不動,它們藥性平和,既能清熱消癰、祛濕解毒,其實有現代藥理證實他們對大腸桿菌有明確抑制作用,這裡的話,剛好對應胸水的殘留感染,還不會像抗生素那樣敗傷胃氣,這才是控感染的長久之計。」最後,他添上:青蒿12g,炙鱉甲15g(先煎),地骨皮12g,功勞葉10g,白蔻仁6g,生意苡仁15g。「青蒿鱉甲湯的底子留著,養陰透熱,把鑽到陰分里的余邪透出來,專門針對這種術後遷延不愈的虛熱,避免熱勢反覆。白蔻仁暢中焦,薏苡仁滲下焦,還是守著三仁湯的思路,把三焦水道里殘留的濕熱徹底散出去,這病根才算拔乾淨。」

  話音落時,最後一筆也穩穩收住,一張調整後的方子整整齊齊呈現在眾人面前。

  任老點點頭:

  「扶正不戀邪,祛邪不傷正,每一味藥都嚴絲合縫,對應著患者當下的脈證。」

  「嗯,沒有多餘的東西。」另外一位也點點頭。

  其他人思考了下確實如此。

  接著任老率先拿起處方箋,戴著老花鏡仔仔細細看了兩遍,然後才對著眾人道:

  「「觀其脈證,知犯何逆,隨證治之』?仲景說的臨證規矩,就體現在這幾味藥的調整上。熱退了,腑通了,就立刻把峻藥撤了,重心轉回扶正,不戀戰、不冒進,每一步都踩在病機上,這才是真功夫。我們搞了一輩子,有時候反倒容易鑽牛角尖,甚至不如年輕人有規矩了。」


  周圍的老教授們紛紛應聲,沒人再有半句異議。

  這方子調整的思路本就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神方,勝在對病機的精準把控,勝在臨證分寸的穩妥拿捏,剛好戳中了他們之前糾結的核心問題,自然沒人不服。

  方言起身,叮囑道:

  「大家會診沒意見,那就按這個方子抓藥吧,一劑兩煎,早晚溫服,先服三劑。鱉甲一定要先煎半個小時,再下其他藥,切記。」

  任老問了問其餘人,大家都表示沒意見後,交給了護士。

  護士連忙雙手接過,快步出去抓藥了。

  那兩位西醫大夫因為看不懂,所以也只能在一旁乾瞪眼。

  但是他們已經在之前就選擇相信了方言的方案,現在也確實證明之前患者一直不好的情況現在得到了改善,那麼也就只能讓方言幹下去了。

  更何況人家都說了,魚腥草、金蕎麥、敗醬草這三味不動,有現代藥理證實他們對大腸桿菌有明確抑制作用。

  西醫裡面的一些藥確實也是從植物里提取的。

  最先閃過腦海的,就是青蒿素。

  從黃花蒿里提取,轟動全國,他們在雜誌上反覆讀過。

  再往下想,全是他們天天開的藥:

  降壓用的利血平,來自蘿芙木;

  強心用的地高辛、洋地黃,來自毛花洋地黃;

  解痙用的阿托品,來自顛茄;

  平喘用的麻黃堿,來自麻黃;

  腫瘤化療的長春新堿,來自長春花;

  治腸炎的黃連素,來自黃連黃柏……

  就連降糖的降糖靈(苯乙雙胍),最早也是從植物山羊豆里得到的思路。

  這些全是植物來源,全是他們日常離不開的藥。

  兩人心裡一下就通透了。

  不是中藥玄乎,而是他們之前只盯著提純單體,忘了飲片配伍同樣能起效。

  年長的陳醫生上前一步,語氣誠懇:

  「方主任,任老,我們心服口服。植物能提有效成分,我們天天開藥比誰都懂,是之前對中醫有成見。後續病人的體溫、血象、胸水培養,我們每天準時匯報,全力配合。」

  年輕醫生也跟著點頭:「您這幾味藥的抑菌思路,我們能理解,也想回去查查相關文獻,多學習學習。」

  任老和他們對視一眼,笑了。

  會診的老教授們見方子定了,患者的事也落了地,紛紛起身告辭。

  有的要趕回門診坐診,有的要去病房查房,臨走前還都圍著方言又聊了兩句,約著下次中醫研究院的學術會上,再細聊術後癌性發熱的中醫治療思路,方言一一笑著應下。

  不過片刻,辦公室里就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方言、任老,安東,還有門口的李沖和王風。

  任老起身給方言倒了杯熱茶,往沙發上一坐,端著茶杯笑了:

  「今天過來,不光是為了這一個患者吧。說吧,還有什麼事,但凡跟中醫沾邊的,我老頭子能幫的,絕不含糊。」

  方言也不繞彎子,接過茶杯放在桌上,神色認真了幾分:

  「還是任老了解我。今天過來,除了幫您看看這個患者,還是昨天找你的那事兒,想和你商量下,提提意見。」

  「是咱們新中醫學校的教學問題。」

  「哦?」任老挑了挑眉,往前湊了湊,「怎麼?你發現什麼問題了?」

  「大綱的底子沒問題,各位前輩把中醫基礎的框架搭得很穩,孩子們背《內經》、認穴位、記湯頭,基礎打得很紮實。」方言先肯定了一句,才接著說出了自己的顧慮,「但我昨天去學校看了一眼,發現了個問題一一孩子們只會死背條文,根本不知道背的這些東西,臨床上該怎麼用。就說十二經絡循行,孩子們背得滾瓜爛熟,可真到了病人身上,連取穴分寸都拿不準;《黃帝內經》背得再熟,連個最基礎的感冒發燒都不會辨證,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任老手裡的茶杯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眉頭微微蹙了起來,顯然是聽進去了。

  「中醫是門實踐的學問,不是光靠背書就能學會的。」方言語氣懇切,「咱們辦這個少兒班,是為了給中醫培養接班人,不是培養只會背書的書呆子。所以我想跟您商量,能不能在西苑醫院,或者是東直門醫院,或者針灸醫院,開個專門的教學診室,給孩子們設一門臨床見習課?」


  「甚至我們協和那邊中醫科也可以當做教學場地。」

  「意思是……讓孩子們到醫院見習?」任老說道。

  方言點點頭,說道:

  「嗯,就是這個意思,我認為現在這個模式,更像是大學的感覺,其實我認為更應該學中醫世家的方式。」

  「現在咱們中醫藥大學的本科生,都有個毛病一一書本背得比誰都熟,一到臨床接診,手就抖,腦子就空,學和用完全脫節了!而且中醫這門手藝,從來都師帶徒、臨床帶教出來的,光靠在教室里啃書本,能啃出什麼好中醫來?」

  「中醫大學這塊兒不好改,現在剛起來的新中醫學校反倒是好改一些。」

  「不用孩子們上手扎針、開方,就是每周六上午,騰出兩個課時,讓他們來診室里觀摩,看看咱們怎麼接診、怎麼望聞問切、怎麼辨證開方,讓他們親眼看看,自己天天背的這些醫理,到底是怎麼用在病人身上的。等孩子們再大一點,還能加一點實操,讓他們在醫學生模特身上認認穴位、練練搭脈,光看不動手,也記不牢。」

  「小孩子的學習能力其實是很強的,他們和大人不一樣,有些知識對他們來說太抽象了,反倒是不如看到實際的更好。」

  「這個人分成兩種,一種是那種死記硬背很厲害的,現在能夠考上大學的大部分都是這種記憶力很強的人,還有一種人就是邏輯性思維的人,他記憶力不行,甚至硬記還可能記錯,但是只要他們搞懂背後的邏輯,他們就能舉一反三,強的可怕。」

  任老捧著茶杯,聽得眉頭一點點舒展,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顯然是被說動了。

  「你說得對,太對了。」任老嘆了口氣,「大學那套體系搬過來,確實把孩子教僵了。中醫從來不是背會的,是看會的、練會的、跟著師父摸會的。」

  方言繼續道:「新學校底子乾淨,沒有舊包袱,正好改。咱們不用一上來就講大道理,先讓孩子看見中醫一一看見怎麼摸脈,怎麼看舌,怎麼開方,怎麼起效。背會一條經文,不如親眼見一次對症起效。」任老點頭:「你接著說。」

  「剛才我說了,孩子分兩種,一種記性好,死背也行;一種悟性強,得懂邏輯才學得會。咱們現在只照顧了前者,把後者全耽誤了。」方言語氣平和,卻句句在理,「有的流派先攻《內經》,講天地陰陽;有的先上《傷寒》,直接看病案方藥。沒有誰對誰錯,能讓孩子聽懂、會用,就是對的。」

  任老終於點點頭:

  「嗯!有道理,那就按你說的辦!我回去和他們商量下章程,到時候,加臨床見習課!每周六上午,我來協調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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