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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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5章 高明

  「梅千戶,久違了。」

  顫抖的聲音,被異質的靈魂熨平。那女子不再顫抖,頭緩緩從環繞的臂膀裡面抬起,

  就要看向梅青禾。

  「你—」

  噗。

  梅青禾箭步上前,一劍封喉。

  「真的是你。」

  劍鋒刺入咽喉之後橫向划過,將女子梟首。

  那頭顱在地上滾了幾滾,停穩後面部朝著梅青禾。雖然沒了腔子不能發聲,嘴唇卻是明顯地在做著口型,像是要說些什麼。標誌性的冰冷目光看向梅青禾,卻是罕見的愣了一下。

  梅青禾竟是閉上了眼。

  沒有腔子不能發聲,做的口型梅青禾又看不到,這具分身最後的努力付諸東流。

  梅青禾在心中默數幾聲,待到數息之後睜開眼,那顆頭顱已經徹底失去了動靜,雙眼失去神采。

  她一劍將其劈成兩半。

  到此,梅青禾才鬆了口氣。

  劉瑾未修性功就強行切分自己,分身的質量和數量都受限嚴重,根本造不出絕頂以上的分身。可以說現在的劉瑾,就只有一張嘴厲害。

  若是安梓揚,可能還會跟他虛與委蛇幾句,套套話。但梅青禾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若是說上幾句,恐怕連老底都要被劉瑾套出來。

  所以她乾脆不說話。

  先梟首,再閉眼。

  不跟劉瑾做半點信息交互。

  不給劉瑾半點嘴她的機會。

  劉瑾第一次感受到了冷暴力的可怕。

  卻說此時,不遠處天人交戰的巨響也停了下來。兩道人影迅捷至極地由遠及近,在梅青禾面前停下,將一顆人頭扔在了地上。

  兩名供奉一拱手。

  「梅千戶,此人看招式不像是出身名門正派,應該是邪道出身,有點兒像是數十年前綠柳莊的武功底子,也不知是餘孽還是隔代傳人。

  「我二人本想擒下他,但後來看他出身邪道、沒有找後帳的必要,就將其擊殺,所以耽誤了些時間。」

  兩人雖然武功遠高於梅青禾,卻分外恭敬。

  梅青禾也是拱手還禮。

  「辛苦二位,此處先交由我屬下料理,咱們需趕往下一處。」

  她抬手,將掌心蠱蟲展示給二人看。

  「安兄給了我這隻蠱蟲,我們兩人互相都知道對方的方位。從一刻之前,安兄的位置就一直在朝著一個方向筆直前行,應當是他發現了什麼——-或許就是今日的關鍵所在。」

  兩位供奉對視一眼,齊齊頜首。

  「明白—————·梅千戶,得罪。」

  兩人上前,各自伸出一隻手抓住梅青禾肩膀。

  下一瞬,兩人帶著梅青禾飛身上房,朝著她指向的方向飛奔而去。

  順天府,外城。

  此間是當朝皇帝在位期間,新近增擴的城區,沿著原本的城門延伸出去,擴建出了一片一里方圓的城外之城。

  這裡也是京城之內,最為混亂的地方。

  外城,顧名思義位於城牆之外,城內的宵禁、巡邏都管不到這裡,出走也無需查驗身份,所以此間人口流動性極大,酒肆、妓院鱗次櫛比,與各式胡亂堆砌的破屋交疊,叫人一眼望去就心生煩躁之情。

  而將視角逐漸推近,穿過髒亂泥濘的街道,穿過數間遍布灰塵和醃的屋舍,靠近一間平平無奇的屋舍,卻能聞見內里隱隱散開的血腥味兒。

  此間屋舍之中,竟是滿滿當當坐了幾十號人。

  江湖人。

  按照江湖地位、武功和資歷,由牆根朝中心交錯盤坐,視線聚焦在正中間的三人身上。而正中間那三人,卻是看著面前用白布包裹起來的戶首,沉默不語。

  此三人,都算得上江湖上的頂尖人物。

  崑崙派長老,越不爭。

  水盡禪院戒律堂主,了空。

  以及一位相貌、身材都普通到極點,氣質卻是岳峙淵淳,叫人根本無法忽視的中年男子。


  青鸞門,高明。

  賞月宴上爭得「絕巔」之位的天人。

  至此,加上已故的喬採蓮、了性,賞月宴上爭得絕巔之位的天人們,除去與李淼私下見過的幾位,已經是盡數到此。

  朱載與李淼分析的沒錯,皇陵之事後,江湖上的人心已經徹底被煮的沸騰了起來,

  對朝廷積壓的不滿即使被李淼恩威並施地強壓了下去,也會在特定的時候爆發出來。

  瀛洲和東廠,給了他們這個機會而已。

  且說回眼下,屋內一時沉默。

  半響,崑崙派長老越不爭才沙啞開口。

  「我崑崙派天人、掌門、真傳,已經於昨夜一戰而沒,日後山門也少不得被朝廷剿上一遭。數百年傳承,已經眼見著要斷在我的手裡。」

  水盡禪院的了空也是雙手合十,嘆息一聲。

  「我水盡禪院也難免要遭此一難。」

  「若說死中求活的勇氣,我等都不缺。但昨晚皇帝大開殺戒,只是一瞬就將了性師兄擊殺,武功已經不在李淼李大人之下。」

  「我們敢來京城爭奪玄覽功法,本就是想著皇帝本人弱不禁風,李大人又分身乏術,

  可能會顧忌我們行刺殺之舉但現在看來,從一開始咱們就弄錯了。」

  他苦笑道。

  「當今天下,能對皇帝構成威脅的,恐怕就只有李大人一人而已—-可他們本就是一邊兒的。」

  「咱們除了逃命,好像也無其他路可走了。」

  此言一出,屋內的氣氛就更加壓抑。

  了空說的沒錯。

  江湖被壓得太狠了,也太久了。

  在安期生那個年代能行的刺殺之舉,放在現在的江湖,卻是連個能與皇帝放對的人都找不出來。朝堂與江湖的天平,早已徹底失衡。

  可逃命—人能逃,山門能逃嗎?

  長老能逃,天人能逃,外門和內門弟子能逃的了嗎?

  逃,師門傳承斷絕。

  不逃,也什麼都做不了。

  前方是深淵,後方也是深淵,甚至沒有讓他們去拼命的方向。

  有人咬牙怒喝:「不管了,皇帝不行李淼不行,我就去隨便殺幾個狗官賺夠本兒!」

  有人反駁:「今日城內殺的官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去刺殺反而是在幫朝廷的忙!怎麼,嫌朝廷滅你九族的理由不夠多麼!」

  有人還帶著期許:「或許再去尋一尋玄覽功法呢,就算咱們死了,將功法傳出去,也算給門內找了條立身之本。」

  有人一聲冷笑:「可你連功法在哪都不知道!」

  爭吵聲愈演愈烈,雖然各執一詞,話語中卻無不帶著絕望。

  「閉嘴。」

  忽然,一道低沉的聲音,帶著雄渾真氣,從屋內正中爆發,將所有人都鎮在當場。

  青鸞門高明緩緩起身,視線在屋內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想死、不想牽連師門,劃爛了臉投河就是,何必在此噪?能在此處的都是名門大派的弟子,不說想辦法給自家師門找條生路也就罷了,跟個婦人一般爭吵有何益處?」

  「怎麼,武功學到狗身上去了嗎?」

  他這一開口,就將屋內眾人一併罵了進去。

  大半江湖人都是面色漲紅。

  「高前輩說的輕巧!」

  有人也不知是怕到了極點,還是怒到了極點,也不管高明武功和輩分遠在自己之上,

  豁然站起身,紅著臉反駁道。

  「今日的局面,不過是朝廷勢大、江湖衰微,因弱而錯,在場所有人都有份兒,難道還能逃了你高明高前輩嗎?」

  「您若是有破局之法,還用在這裡與我們一起躲藏?拼命的勇氣我們不缺,可這條命就是想送也沒有頂用的地方,這難道是我們的錯嗎?」

  高明一聲冷笑。

  「那你在這廢話就有用了?」

  「我說了,不想牽連師門,自己出去劃爛了臉投河。今日護城河裡到處漂著屍體,錦衣衛查不到你的頭上還是說,你不敢?」


  那人青筋暴起。

  「有何不敢!」

  旋即在眾人驚的目光中,提劍就往自己臉上一划,將臉劃得稀爛,快步走到門邊,

  就要推門出去投河。

  手剛放到門上,卻被按住。

  攔住他的人,是高明。

  他不明所以,驚怒道:「高前輩還有何事,難不成還要羞辱我嗎?」

  高明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旋即伸手掐住了他的脈門,運轉療傷功法,將真氣渡入他的體內,為其治癒臉上的傷勢。

  那人都快被高明弄懵了。

  「高前輩,你這是」

  高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既然不怕死,不如閉嘴做事。」

  「你當我費勁兒將你們聚集起來,就是為了在死前有個伴兒嗎?」

  那人先是一楞,而後一驚,最後一喜。

  「高前輩,您有破局之法?」

  高明搖搖頭。

  「沒有。」

  「但有人有,而且就在這屋內。」

  那人一,目光掃視屋內眾人。

  可找了半天,卻只看見一片跟自己一樣的迷茫表情。論武功、出身、師門,都沒有出乎意料的人物,也想不到有誰能破局。

  高明卻是轉過身,盯住了一人。

  「閣下,方才說的話您也聽見了,我們已經被逼到了絕路,您的盤算已經成了。現在正是坦誠布公的時候還要藏著掖著嗎?」

  眾人目光齊齊轉去,順著高明的視線,看向一個中年男子。

  「啊?」

  「這是誰?」

  「好像是青陽門的真傳,一流水準—也沒聽過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啊?」

  都是不解。

  就連那中年男子,也是一副驚莫名的表情。

  高明卻沒有絲毫遲疑,邁步朝他走去,沉聲說道。

  「閣下覺得江湖人就都是粗人,就都是沒有心計的傻子嗎?」

  「從收到玄覽消息的那時起,我就刻意留意了一下趕到京城的江湖同道的門派位置、

  到達時間、人手。」

  「若消息是口耳相傳,那應該越遠的門派到的越晚、人手質量越差才對,畢竟高手也不是都在門內縮著,召集也需要時間但情況卻根本不是這樣。」

  高明走到中年男子面前。

  「我發現,越是傾巢而出的大派,反而位置有遠有近,若按距離和到達時間推算,出發時間幾乎都在同一天.這是個有人刻意推動的計劃。」

  「我與幾家大派的人套了套話,發現他們的消息來源各不相同。但共同點是,都有門內很重要的人物,在推動這件事。」

  「易容?喬裝?我的第一反應是這樣,但昨晚-我悄悄跟去了王恭廠,見到了安梓揚與崑崙派女弟子的對話。」

  高明沉聲說道。

  「雖然詭異莫名,叫人難以相信,但我親眼所見———安梓揚叫她劉公公。」

  「奪舍?分身?轉世?」

  「眼下這些不重要,但閣下將我們引到京城,總是要做些什麼的吧?再不說,恐怕就要晚了。」

  高明居高臨下地看著中年男子。

  屋內氣氛凝重了起來。

  有人聽懂了,有人沒聽懂。

  但所有人都能明白,眼下就是生死攸關之時。今日是否能活,只看高明是否認錯了人。

  數十雙眼晴盯緊了那個中年男子。

  半響,中年男子面色一變。

  所有情緒都從他身上消失,目光平靜如水,仿佛變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人偶。

  他平靜地說道。

  「你如何確定是我?」

  高明也平靜回答道。

  「我不確定,但我賭對了。」

  劉瑾又問道。

  「你早就知道我要把你們當刀,為何還要來?」


  高明笑了。

  「為何不來?」

  「朝廷打壓天人是假的嗎,李淼強壓江湖是假的嗎,武道前路斷絕—是假的嗎?」

  「江湖勢微,若只靠我們自己,恐怕這輩子都要匍匐在朝廷腳下當狗,對著錦衣衛搖尾乞憐,看著自己一日日老去,武功卻不得寸進—明明可以修成兩路、三路天人,卻不能邁出那一步。」

  「這條命若一日日蹉跎下去,不如扔在對的地方。有人做了我們做不到的計劃,就能對朝廷產生我們構不成的威脅。」

  「我來試一試,助閣下一臂之力,看看能不能為江湖後人開出一條路來,不可以嗎?」

  高明說得輕鬆寫意。

  「時間不多,錦衣衛隨時都會追到這裡來,閣下還有其他要問的嗎?」

  「若沒有,不妨早點將計劃拿出來。」

  「我們已經徹底惡了朝廷,朝廷也已經下定決心要滅了我們。我們沒有其他路可走,

  閣下可以放心了。」

  劉瑾站起身來。

  掃視一圈屋內眾人,最後將目光停在高明身上。

  「我乃東緝事廠掌印太監,劉瑾。」

  「時間不多,請諸位隨我來。」

  「我有一些東西、一條密道、一處藏身之所,要交給諸位。」

  與此同時,安梓揚與兩位供奉邁步走入外城,抬頭與梅青禾打了聲招呼,並肩照著蠱蟲指示的方向,邁步朝著高明所在的位置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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