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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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2章 截殺

  湖廣,常德府。

  浣花劍派。

  一個青年站在山門外,一拱到地,直到那馬蹄聲遠去,完全消失在耳畔,他才緩緩起身,望向山路盡頭,長長的嘆了口氣。

  回身走回山門之內,弟子們齊齊圍了上來,嘰嘰喳喳地問話。

  往日間溫柔平和的青年,此時卻已經沒了與師弟師妹們解釋的心情,草草擺了擺手,便快步走回正堂之內。

  「唉.」

  剛一坐下,他又是一聲長嘆。

  「怎麼忽然碰上這事兒—這該如何是好,師父——」

  他抬頭看向空著的主座。

  青年名為柳承宣,是浣花劍派大弟子,也是此時門內的頂樑柱。當日李淼前往少林,在門外碰上的浣花劍派一行,領頭的便是他。

  此時的浣花劍派,已經是風雨飄搖。

  因為浣花劍派的掌門,在數月之前,碰上了「七殺」中的一人,被擄了去,

  生死不知。

  這數月以來,浣花劍派的事情,便全部落在了柳承宣這大師兄的肩上。而他也還抱持著最後一線希望,並沒有宣布浣花劍派掌門的消息,也沒有接任掌門之位。

  可偏偏就在今日,錦衣衛上門,傳來了八月十五齊聚嵩山的消息。

  柳承宣試探了幾句,便知道了錦衣衛的意思。

  「大弟子?也配赴我家鎮撫使大人的宴!」

  「沒有掌門?自己選一個出來!」

  「來通知你是給你臉,不去就是不要臉。既然臉都不要了,頭也就別想留著了!」

  那錦衣衛灰頭土臉,嘴唇乾裂,好像是在路上已經奔波了數日沒有歇息過,

  語氣暴躁,說完之後便轉身離去,根本不給柳承宣解釋的機會。

  而後,便到了眼下。

  柳承宣坐在位子上嘆氣,從後堂轉出一個女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的手上。

  「師兄。」

  這女子名為溫憐容,是柳承宣的師妹,也是浣花劍派掌門的女兒。

  柳承宣緩緩低頭,將額頭貼在她的手上。

  「師妹—.如何是好?」

  「莫等了,我們沒有選擇。」

  溫憐容輕聲說道。

  「父親的死訊,我來宣布。今日起你便是掌門,你我一起前往嵩山赴宴,無論有什麼事情,你我一起擔著。」

  「師妹!」

  柳承宣猛然抬頭。

  「師父他未必——

  「師兄。」

  溫憐容打斷了他的話。

  「一入江湖,生死為疆。」

  「雖說江湖上都說我們浣花劍派是掉書袋,是臭學究,但莫忘了,咱們是劍派!」

  「你這般優柔寡斷的做派,父親在九泉之下看到,難道還能目嗎?還能帶著浣花劍派,朝前走嗎?」

  溫憐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正堂門口,看向門外的弟子們,剛要開口,

  卻是猛然哽住。

  她雖然說的清楚道理,但真要親口宣布自己父親的死訊,卻還是開不了口。

  怕一張嘴,自己便要失聲痛哭出來。

  一隻手放在她的肩頭。

  柳承宣走到她的身側,捏了捏她的肩膀,隨後將其擋在身後,深吸了一口氣,朗聲說道。

  「眾弟子聽令。」

  「我,有事要宣布———·

  翌日。

  浣花劍派的山門緩緩閉上。

  柳承宣深深地看了山門一眼,翻身上馬,卻又轉頭看向山門,久久沒有動彈身後傳來溫憐容的聲音。

  「師兄,莫看了。」

  「事情已經交代清楚,衛師弟會守好山門的。若是咱們死在外面,衛師弟會代我們將師門傳承下去。」

  「走吧,莫耽誤了時辰。」

  柳承宣閉上眼,強行將自已視線從山門上挪開,轉過身,一夾馬腹,策馬上路。


  溫憐容也是策馬跟上。

  兩人在山路上行了一陣,便到了官道之上,卻是一時語塞。

  「師兄—這麼多江湖人」

  柳承宣也是暗自咽了口唾沫。

  只因此時這官道之上,竟是零零散散足有十幾伙佩刀帶劍的江湖人,正與他們朝著同一個方向趕去。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錦衣衛這大會,不是只邀請了各家大派掌門嗎?怎麼這離嵩山還有數百里的官道上,就有這麼多江湖人朝那邊去?」

  兩人往前走了一會兒,看見附近一家相熟的鏢局鏢頭,便策馬過去施了一禮。

  「王鏢頭。」

  那老鏢頭也是還了一禮。

  三人寒暄一陣,柳承宣便順勢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老鏢頭卻是一笑。

  「二位想當然了,這半年來江湖風起雲湧,所有江湖人都看在眼裡。這時候錦衣衛忽然舉辦如此盛事,我們這些沒有收到邀請的,自然也會想去看看熱鬧。」

  「當然,最開始,大家是有些顧慮錦衣衛的凶名的。」

  「但據說,少林主持和武當掌門,已經啟程朝著嵩山而去了。」

  兩人頓時恍然。

  「原來是有這兩家作保。」

  老鏢頭笑道。

  「是啊,不僅如此。最先在江湖上傳開『天人』這個概念的巴蜀劍王閣,也是直接上路,現在估計都快到嵩山了。」

  「『天人」啊!江湖人,誰不想親眼看看這所謂天人的高妙!」

  「而且——

  說到此處,老鏢頭壓低聲音,悄聲說道。

  「去年明教刺殺皇帝老子之事,兩位也都知曉。」

  「現在,估計不少人心中想的不是看熱鬧,而是想看看這天人,能不能將錦衣衛的攤子掀翻了。」

  「這半年來,錦衣衛在江湖上可是殺了不少人,手段遠比往年更加酷烈。但這到底是殺雞做猴,還是虛張聲勢,沒有人說的清。」

  「最起碼到現在為止,錦衣衛還沒能掏出來一位天人,甚至絕頂都少了一個。

  「我聽了一些小道消息。這次錦衣衛邀請的可不止是正道大派,連邪道門派都一起請了。沾親帶故的,連帶著江湖上許多魔頭都一起朝著嵩山去了。」

  「保不齊就是想要滅一滅錦衣衛的威風!」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抱拳。

  「如此,我二人知曉了。」

  就準備轉身離去。

  身後那老鏢頭左右看了看,卻是再次低聲喊道。

  「二位且住。」

  兩人回頭望去,老鏢頭神神秘秘地湊了過來,招招手示意兩人下馬。

  兩人下了馬之後,跟在老鏢頭身後,走到鏢局人群之中。

  借著人群的遮掩,老鏢頭這才低聲說道。

  「方才還有一事,我沒有告訴二位。」

  「但,貴派掌門昔日幫過我一次大忙,現在他生死不知,貴派全都系在兩位身上,我也不得不提醒一下。」

  柳承宣皺了皺眉,低聲說道。

  「鏢頭請講。」

  老鏢頭低聲說道。

  「其實是方才那些話的後續。」

  「方才說到,許多沒有收到邀請的邪道高手,想要混入這盛宴之中。其中與被邀請的邪道大派有關係的,自然可以一起進去。」

  「但,若是那些連在邪道之中,都無人願意接近的魔頭呢?」

  柳承宣和溫憐容面色一變。

  「鏢頭可是收到過消息?」

  老鏢頭點了點頭。

  「我這行當走南闖北,雖然武功不濟、上不了台面,但消息還是要比一般門派靈通一些。」

  「前段時間,我碰上了弓幫一位八袋長老,他與我說起一事。」

  老鏢頭壓低了聲音。

  「他也是交友廣泛,湖廣之地的大多數門派他都有交情。前些日子,他順路去了一趟臨江府的鐵掌幫,想要跟他們一起去嵩山赴宴。」


  「你們猜,怎麼著?」

  兩人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老鏢頭壓低了嗓音。

  「鐵掌幫,滅門了!」

  「什麼!?」

  兩人驚道。

  「鐵掌幫門內也是有一流高手坐鎮的,滅門了?臨江府離咱們湖廣不遠,怎麼一點兒消息都沒有?」

  老鏢頭悄聲說道。

  「誰不說呢,但在那八袋長老上門之前,別說咱們湖廣,就是臨江府內的江湖人士,都一點沒有察覺!」

  「當日他敲了半天門,卻絲毫沒有反應,頓時就心生疑慮,翻牆進了院內,

  卻是一個人都沒見到。」

  「他覺得不對,於是在院內仔細翻找了一番,最後尋到了一處暗室,推門進去,登時就駭得不敢動彈。」

  老鏢頭陰側側地說道。

  「整個鐵掌幫,一百多號人,全都跟柴火一樣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這暗室之中,塞得是滿滿當當!」

  說得興起,老鏢頭左手拇指和食指做了個圈,然後右手五根手指擠了進去,

  模仿著屍體堆疊的樣式。

  「就這樣,一點兒空隙都沒有。」

  「全死了!」

  兩人都是通體生寒。

  老鏢頭嘆了口氣。

  「從此處開始,就都是我和那位弓幫長老的推測了。』

  「能做到此事,至少得是個精通毒物的絕頂高手。此人是誰,二位應該已經猜到了。」

  柳承宣深吸了一口氣。

  「唐門棄徒,『蝕心青囊」,唐荷。」

  「沒錯。」

  老鏢頭點了點頭。

  「此人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邪道絕頂,但從未聽說她與鐵掌幫有什麼恩怨,

  倒是之前被錦衣衛追殺過數次,受過重傷。」

  「而且,此人精通易容之術。鐵掌幫,又在錦衣衛邀請的名單之內。」

  「二位,明白了吧?」

  「對於我們這些湊熱鬧的小嘍囉來說,最危險的是八月十五、嵩山之上,或許會被卷進爭鬥之中。」

  「而對於貴派這種被錦衣衛邀請過的門派而言,最危險的,是前往嵩山的這段路。尤其是貴派,只有兩位二流高手赴宴。」

  「不知有多少獨行的邪道高手,想要借一借二位的臉,和人頭。」

  柳承宣面色已經徹底陰了下來。

  「但,易容功法,應當沒有那麼多見吧?」

  他緩緩說道。

  老鏢頭擺了擺手。

  「易容功法和易容手法不是一回事兒。功法難得,手法卻遍地都是。他們也無需做得惟妙惟肖,只要大體看上去相似、能混進去赴宴即可。」

  「而且,對付錦衣衛可不是件小事,說不得這些人已經暗中串聯了起來,保不齊有人手裡就有易容功法。」

  「二位,這一路上,千萬小心啊。」

  柳承宣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但他還是先深深地朝著老鏢頭施了一禮。

  「多謝!」

  老鏢頭這番話,是冒著很大風險的。

  其一,他與二人說這番話,就已經是得罪了「蝕心青囊」唐荷;

  其二,他其實也無法確定,站在他面前的兩人,就是本人。

  畢竟,鐵掌幫之事已經泄露,唐荷一定會去找下一個目標。距離不遠、實力不濟的浣花劍派,其實就非常合適。

  正因如此,老鏢頭才猶豫了半響,方才叫住兩人,又借著自家隊伍的遮掩,

  才敢和兩人說話。

  老鏢頭擺了擺手,示意無需多言。

  兩人這才轉身上馬,繼續趕路。

  聽了老鏢頭的話之後,兩人都是把心提了起來,原本掛在馬鞍上的長劍也重新掛在了腰間,左手執韁繩,右手始終不敢離開劍柄,也不敢離其他趕路的江湖人太近。

  這樣一路行了有五六十里,卻是無事發生。


  天色也就漸漸暗了下來。

  兩人四下看了看,沒有江湖人跟上來,前後也沒有什麼村鎮。

  柳承宣下了馬,牽馬鑽入林中,行了有百丈,就見到一處破屋。

  看形制,像是附近的獵戶樵夫弄的暫歇之處,也不怎麼規整,破破爛爛的,

  也沒有封窗。

  裡面隱隱有火光搖曳。

  兩人對視一眼。

  「走?」

  「走!」

  兩人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就要離開。

  卻不想,腳下剛一動,就聽得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兩個小崽子,倒是警惕。」

  「不過,此時想走,怕是有點晚了吧?」

  頃刻間,柳承宣與溫憐容汗毛倒豎,

  兩人齊齊轉身,看向那處破屋。

  裡面走出一個男子,體型瘦小,面容醜陋,腰間懸著一柄斷刀,正隨著他前行的步伐搖晃。

  一雙吊眉三角眼,碩大眼白之中鑲嵌的細小瞳仁,正死死地盯住了兩人。

  柳承宣咬了咬牙,拔劍出鞘。

  「斷刀,許冰。」

  醜陋男子伸手摘下斷刀,在手中轉了一圈,反握在手中,冷笑道。

  「認識我?」

  柳承宣咬牙說道。

  「認識你的兵器。你在等我們?」

  「當然。」

  「為什麼?」

  「自然是為了去嵩山。」

  柳承宣面色一沉。

  「你一個一流而已,就想試試錦衣衛的手段?」

  許冰卻是嘿然一笑。

  「這,你就不必管了。」

  柳承宣緊緊握住劍柄。

  此人,是有名的邪道高手,一流中拔尖的人物。

  老鏢頭上午跟他們說過的話,晚上就應驗了。

  以浣花劍派兩人的武功,即便以二對一,也不是他的對手。

  他做著最後的掙扎。

  「今日看見我二人上路的人不少,即使你有易容功法,你也只有一人,無法冒充我們兩人赴宴。」

  「而且,你一流,我們二人都是二流,真要打起來,我們雖然不敵,卻可以在你身上留下幾道傷口,說不得你就會重傷。」

  「選我們做目標,真的合適嗎?」

  許冰聽得他這話,卻是猖狂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果然還是個兒!我都到了你面前了,還想著能把我勸走?我既然提前在這等你,又豈能不摸清你們的情況!」

  許冰森冷的笑著,緩緩說道。

  「誰告訴你,只有我一人在這等你的呢?」

  話音未落。

  錚!

  柳承宣背後,便傳來一聲劍鳴。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溫憐容,拔出了劍,而後緊緊貼到了他的背後。

  這就代表在他背後,還有敵人。

  「是誰?」

  柳承宣沒有回頭,而是死死盯住了許冰,沒有移開視線。

  「一丈紅,魯玉。」

  身後傳來溫憐容的回答。

  柳承宣長出了一口氣,而後竟是笑了出來。

  「師妹,看來你我今日要交代在這裡了。」

  「是啊。」

  「我才當了一天的掌門呢。」

  溫憐容也是輕笑道。

  「你還當了一天的掌門,我連一天的掌門夫人都沒當過,不是更虧?」

  柳承宣笑道。

  「下輩子我努努力。」

  「好。」

  溫憐容回答道。


  兩人已經清楚,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活命了。

  對面,是兩個一流高手。

  許冰,刀法大家,那柄斷刀是當年被一位絕頂高手摺斷的。但他沒有換刀,

  反而一直用這柄斷刀行走江湖,最後創出了一門高明的斷刀刀法,其刀法造詣可見一斑。

  魯玉,擒拿高手,最喜歡將對手的頸部撕開,血液隨著動脈噴濺而出,足有數尺高,故名「一丈紅」。

  這兩人,都是邪道。

  柳承宣緊緊握住了劍。

  還未走出常德府,自己和師妹,就已經要死了。

  昨日才下定決心,要替師父看顧好浣花劍派,今日就要失言了。

  不過一一就算是死,也要在你二人身上留下幾道劍傷!

  柳承宣緩緩提劍至胸前。

  就算只當了一天的掌門,就算無人看見,我也不會落了浣花劍派的名聲!

  雯時間「看劍!」

  柳承宣一聲暴喝,就要提劍殺向許冰。

  「臥槽。」

  忽然間,從一側傳來一聲驚呼,直接把柳承宣慷慨赴死的心氣兒給打斷了。

  他轉頭看去。

  只見密林之中鑽出了一個青年,看著二十大幾,容貌清秀,衣著華貴,應當是個富家公子。只是看那臉色隱隱泛白,好像是有些腎虧。

  正愣愣地看著幾人,好像被嚇得呆住了一樣。

  柳承宣暗道不好,連忙開口說道。

  「這位公子,此二人是江湖大盜,手上人命無數。速速離去,我們為你擋上一擋!」

  說罷,就要上前與許冰纏鬥。

  卻聽得許冰一聲冷笑。

  「誰看了都得死!你擋個屁!」

  話音未落,整個人就已經繞開了柳承宣,直撲那貴公子。

  而那貴公子卻好像是被嚇傻了一般,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就眼睜睜地看著許冰的斷刀離自己的脖頸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完了。」

  柳承宣急忙追去,卻已是來之不及。

  他不忍看這青年無辜喪命,閉了閉眼。

  忽然,前方傳來許冰數聲怒罵!

  「你媽!貼身軟甲!」

  「畜生!用石灰粉!」

  「臥槽!唐門丹毒!?」

  噗通

  柳承宣再睜開眼時,許冰已經倒在了地上,七竅流血,渾身抽搐。

  而那貴公子雙手抄袖,笑吟吟地看向魯玉。

  「喲,魯姑娘。」

  他緩緩繞過許冰的屍體,朝著魯玉走去。

  「不來滅個口嗎?」

  「哎對了,還有個事兒,殺人之前忘記問了,幸好你沒一起過來,不然我還真沒有解藥。」

  他和善笑道。

  「是誰,支使你們殺赴宴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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