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禿髮部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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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1章 禿髮部的選擇

  秦軍出塞,破鐵弗劉衛辰於朔方,談不上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出了秦關,在關東大地幾乎沒有引發什麼反響,畢竟,劉衛辰充其量一胡酋,是個不名一文的角色。

  但在關內,卻引發了不小的波瀾,關西胡部,無不懾懼,實在是後續傳出秦軍在河套的打法,太過駭人。

  關西蠻夷,不論大小,有哪一家能扛得住秦軍這種「殺」法,秦軍能奔襲兩三千里,直搗鐵弗王廷,放眼關西,又能有多少地方,是秦國兵鋒不能抵達的?

  關西諸夷,稍微動點腦子,哪個心頭不泛嘀咕,而這種軍事輻射與威懾能力,或許是秦軍此次出塞遠征的意外收穫了。

  左賢王部損失慘重,被打得四分五裂,河套勢力由此洗牌,陷入新一輪的混亂之中,這是苟政王猛君臣預見,甚至已經開始發生的事情。

  成化元年的關西,鐵弗人在流血泣淚,同樣揪心憤怒的,還有乞伏鮮卑,自然是為那覆亡於劉衛辰之手的八千乞伏精騎。

  涼州,廣武郡,河西之域,禿髮鮮卑駐地。

  避難寄居於此的乞伏司繁,在聽說乞伏步頹覆沒的噩耗之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仿佛在瞬間被抽掉了。

  就在月前,乞伏司繁還叫囂著,要召集舊部,殺回苑川,消滅國仁那逆子...

  而乞伏步頹那八千精騎,就是他最後的本錢,尤其在乞伏國仁逐漸穩定乞伏聯盟局勢,而他的追隨者卻不斷逃散的情況下。

  被秦廷「指導」著投奔禿髮鮮卑之前,乞伏司繁多少還有幾千殘部,而自金城西渡之後,不過數月,只剩下幾百人了。

  其餘部眾,要麼逃回苑川,投入乞伏國仁的懷抱,要麼被禿髮鮮卑暗使手段吞併掉了。

  嗯,禿髮鮮卑雖迫於秦廷的指示,接納了乞伏司繁,然而他們又豈是善男信女,讓幾千「外部」,在自己核心的地盤上,又豈能安心。

  內外壓力下,乞伏司繁不可避免地陷入沉淪,這就是一條無源之流,若沒有外部能量的支持,乾涸是遲早之事。

  眾叛親離,慘澹現實,再加種種不利因素疊加,乞伏司繁心理豈能不失衡。

  「打回苑川」的叫囂,以及對乞伏步頹所部的期待,雖屬一廂情願,但還能聊以自慰。

  而這點心理寬慰,隨著噩耗西傳,也徹底被打破了,回歸苑川的幻夢,也隨之湮滅了。

  即便遲鈍如乞伏司繁,也徹底警醒了,來自秦廷的陰謀、算計與惡意......雖然他早有反省,只是,很多時候不願承認現實罷了,被篡權奪位後,更沒有質疑秦廷的資格。

  在乞伏司繁歇斯底里、焦躁欲狂之時,禿髮鮮卑這邊,同樣因為此事,而自生波瀾。

  鑑於此前推拒朝廷征討乞伏國仁之事,首領禿髮推斤也憂慮不已,生怕朝廷因此生怒,予以打擊。

  投靠秦國,是這些年禿髮部快速發展的主要動力因素,但上了秦國的車,自然難免受制,尤其是秦國越發強橫的情況下。

  禿髮部這幾年,雖然影響力大增,名聲在整個秦隴地區都拿得出手,但說到底,也只是依附於秦國這棵大樹上的一根藤蔓罷了。

  「苟秦,當真虎狼之國啊!」透著股質樸的屋舍內,滄然的語調打破沉悶的氣氛,禿髮推斤悵然道,那張老臉上,帶著明顯的憂慮。

  禿髮鮮卑早已在河西地界站穩腳跟,漢化程度也不算低,在常年的胡夏交流碰撞中,也成為了一支半耕半牧的部族。

  依附秦廷之後,官拜廣武都尉、河西鮮卑護軍,甚至也建起了一座河西小鎮,住進了夯土房室之中。

  禿髮部活動的區域很關鍵,可以說在秦隴腹地,當著進出河西走廊的交通要衝。

  如果說乞伏鮮卑是居高臨下,威脅秦隴交通及治安,那麼禿髮鮮卑,已然身處要道,在腹地之內。

  而處在這樣的位置,一方面便於它與其餘勢力的交流、融合,另一方面對其發展也是一種限制。

  不論控制這片地域的是哪方勢力,都不會容許一個過於強大的禿髮部出現,不論羯趙、張涼,抑或是目前風行關西五千里的秦政權。

  不過,在相當長的時間內,禿髮鮮卑都顯得很安分,深諳夾縫中的討生活的道理,小心翼翼地周旋於東西兩方勢力之間,毫無禿髮樹機能時期的張揚、桀驁。

  禿髮推斤接掌部族以來,也是保持著低調做人、埋頭發展的作風,但很多時候,往往樹欲靜而風不止,天下大亂之際,就不是想退保其身,就行了的。


  禿髮推斤還算是一個有能力的首領,帶領部族,扛過了羯趙末年秦隴河西地界長達數年的動亂。

  最後,在秦軍征涼之際,果斷梭哈,依附苟秦,不只保全了部落安定,還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

  這個決策,堪稱禿髮推斤生涯得意之作,即便死了,也能帶到地底與先輩們說道說道0

  不過近些年下來,禿髮鮮卑又開始感受到那種籠罩禿髮部數年的的壓力了,隨著三國鼎足之勢徹底形成,秦國在關西越發強橫,並開始嘗試著加強對各州郡的控制力。

  於禿髮鮮卑這樣的部族來說,日子也就不那麼好過的。當然,好與不好,是對比著來看的,秦國羈縻政策依舊,但卻沒法如過往那般自在了.....

  隨著苟政開國稱制,及至登基稱帝,那股子迥異於既往數十年間各類關西強權的氣質,也越發凸顯出來了。

  不過,難受歸難受,禿髮推斤倒也沒有太后悔,甚至有種慶幸,要是當初,他不是附秦攻涼,而是助涼抗秦,那才是真正的禍難。

  以秦國秦軍的作風,即便他禿髮部沒有被滅族,也難在河西立足,最好的結局,或許是離開這塊牧養百年的土地,被迫踏上新的避難徙途...

  與那種下場相比,納稅,抽丁,甚至被驅為牛馬,與乞伏部為敵作戰,又算得了什麼?

  對老於世故的禿髮推斤來說,這點利害關節,想通並不難。

  然而,即便認知清醒,念頭通達,心頭的隱憂卻難以真正抹去。尤其在得知,乞伏步頹所部及劉焉所部的結局之後,那可也是聽從朝廷指令去作戰的啊.....

  不得不說,秦國君臣此番算計下來,收益很高,效果很好,但同樣,也讓關西這些蠻夷老酋們,難以自安的。

  苦思難得其法,強行壓下心頭的憂慮,禿髮推斤扭頭,看向屋內一名神情嚴肅、面帶苦相的中年男人,那是其子禿髮思復。

  「思復鞬,族中屬你最具見識,也久與官府、秦人交際。你說說,面對如此朝廷,我們該如何應付,又又該如何保全自身?」禿髮推斤問道。

  聞問,禿髮思復沒有第一時間應答,皺著眉頭思吟許久,方語氣低沉地說道:「秦國勢大,我部弱小,秦軍兵強,我部力弱,對秦國,絕不能力扛!以小敵大,以弱擊強,是自取其禍!」

  看著年邁的老父親,禿髮思復以一種冷靜的口吻道:「兒以為,苟秦國勢已固,秦帝神武之姿,又值盛年,兼草創之威德,若能踐行時政,不驕逸懈怠,秦國大興是遲早的事。

  而苟氏得國,少則有幾十年光景,久則難以限量!與這樣註定橫壓關西的強邦作對,非智者可違。

  因此,兒以為,當延續之前的策略,卑辭厚禮,潛心侍大,順從其志,勿忤其意,默默積蓄,以待將來...

  」

  聽禿髮思復鞬這樣一番論調,禿髮推斤也不禁沉默了,但雙老眼中露出的,卻是滿意的神色。

  雖然思復的話很是喪氣,但有這樣一位頭腦清醒、明見形勢的繼承人,總比乞伏部那對父子要好,至少部落傳承延續下去的機會,要大很多。

  不論何時,像他們這樣的部族,最喜歡的是中國大亂,而不是出現一個強大的、集權的政權。

  一旦出現了,還離得這般近,那對所有蠻戎夷部來說,都是一種災難。而能否在這種大勢變局中,保持清醒,做出正確有利的抉擇,將決定一個部族的生死存亡。

  禿髮鮮卑這對父子,顯然是有這種意識的。當然,或許這並不是這對父子真的有多聰明、清醒與安分,只是生存壓力下不得不具備的智慧罷了。

  畢竟,比起一河之隔的乞伏部,禿髮部要弱得多,即便經過苑川之亂的損傷,兩者之間實力仍舊懸殊。

  而河西鮮卑,至今仍顯散亂,遠未凝成合力,依附秦國,禿髮部有了大的發展,但與乙弗、折掘、麥田、意雲等部族越發疏遠。

  那些部落,能夠直接投靠秦國,同官府、秦民做交易,為何要隔一層,依附你禿髮部呢?

  顯然,這種變化背後,必定有秦朝廷在暗中挑唆動作,禿髮父子同樣不是沒有察覺,但也只能緘默。

  不論如何,河西鮮卑想和乞伏部一樣,在河西搞一個「鮮卑聯盟」,而後威震西北,這種構想已然越來也遙遠了。

  「低頭順從,確實是存世保身之道!」禿髮推斤的老眼中,忽然閃過兩道精芒,語氣中也多了幾分厲害,直直地盯著禿髮思復:「然而,秦國的貪慾是沒有止盡的,難道,就永遠讓朝廷、官府予取予求?」


  禿髮思復眉頭微凝,應道:「以兒觀察,當今秦國雖然兇狠強勢,但並非不留餘地,否則,也不會吸附那麼多關西豪傑投效。」

  「可是,朝廷已經籌謀起向我們這些部落收稅,要對我們進行編戶!」禿髮推斤嚴肅道,「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一旦朝廷那些律法條文出台,就會變成束縛我部族子民的繩索、藤蔓,今後將不再是簡單貢獻,而長年累月,照章納稅,我們將一直被朝廷吸血!」

  禿髮推斤此言落,屋內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這才是禿髮父子,真正憂患且抗拒的的骨幹現實......

  簡短的沉默後,禿髮思復仍舊保持著那副沉穩,微咬著牙,堅定不移地說道:「流血,總比丟了性命要強!」

  頓了下,禿髮思復又指向屋外的「禿髮鎮」道:「不論秦法如何嚴厲,也不管這世道如何變化,只要我禿髮部民的人還在,心還在,那禿髮部就還是禿髮部!

  上百年積攢下的底蘊與傳統,不是換了個皇帝,新來一套律法,就能動搖的!

  我們應做的,還是卑敬臣服,以求生存發展!」

  「更何況,我禿髮部從一開始便親近朝廷,即便生出一些齟齬,也只是誤會,情形遠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看著禿髮推斤,禿髮思復沉穩道:「苟氏雖屬夏族,但秦國卻由夏夷豪傑共同創建,他們的高官重臣、貴爵元勛中,有多少胡部出身。秦廷並非真正排斥胡部,我禿髮部又豈能自絕於外?」

  「編戶抽丁,納稅徭役,多少年,沒有出現苟秦這樣野心勃勃的國家了.....」久久無語過後,禿髮推斤終於發出這樣的感慨。

  悵然的情緒背後,卻是深深的無力,以及妥協。

  其實,說來說去,核心理由只有一條,秦國強大,禿髮部弱小,兩者實力懸殊,禿髮部上了秦國的戰車,想要長久地發展、傳承下去,就必需地服從秦國的意志,哪怕要改變他們的傳統。

  關鍵在於,苟秦朝廷具備改變風俗傳統的能力!

  長長地舒了口氣後,禿髮推斤以一種鄭重的語氣說道:「準備一些禮物,你親自北上去一趟姑臧,面見武威王,請他代稟朝廷,我禿髮部願遵秦國律法,接受官府治理,聽從朝廷徵調。

  若有征伐,我有三千部卒,可隨時聽從調遣,若不足,也願繼續抽調部卒,但需要時間!

  總之,要向朝廷表明,我禿髮部忠心侍奉,聽調聽宣,從征從治!」

  「是!」禿髮思復鞬恭敬拜道。

  「還有,接下來要多加約束部民,馬匪的生意,該收收手,不能做得太過,要維持河西商道暢通......」

  「我老了,部族的未來,終究要靠你,以後多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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