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畢其功於一役
「該撤軍了！」連英傑神情堅毅，語氣有種落地般的冷靜與沉穩：「王廷摧毀，河套大亂，鐵弗散逃，此役可謂大獲全勝，既成目標，當適可而止了！
我們畢競深處異域，劉衛辰回師不遠，就是拓跋鮮卑聞訊，倘按捺不住，引兵西來，也是威脅！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而況，這麼多繳獲，數萬頭牛馬羊駝，總不能全部捨棄，還應嘗試著帶回去.. .」
「將軍之見，末將深表認同！」對連英傑的分析，呂光拱手，態度肯定。
見其狀，連英傑不由掃了呂光兩眼，聯想到此人一貫的表現，心頭微動，問道：「聽世明話風，是另有想法？」
呂光笑了，帶著一股銳氣，輕輕地反問：「如將軍所言，我軍已然踏平王廷，對鐵弗完成致命一擊，回朝也足可表功報捷！
然而，將軍可曾想更進一步？」
聽他這麼說，心頭一股子異樣油然而生，盯著呂光，連英傑以一種直爽的語氣道：「世明有何策略，直言！」
「乞伏步頹恐怕不是劉衛辰對手，我軍雖破襲王廷，毀其根基，然劉衛辰那兩萬鐵弗戎卒，仍是禍害。此一役後，新添血仇，更無轉圜，必是朝廷大患，不死不休.. 」呂光以一種冷靜的口吻緩緩說來。連英傑聽得仔細，想得認真，並沒有表現出太多訝異。短暫的沉吟後，注視著呂光那張年輕而自信的面龐：「世明，你不會對劉衛辰那支鐵弗精銳有所圖謀吧？」
「有何不可？」呂光嘴角的笑意擴大，挺直腰杆道。
在這一瞬間，連英傑腦海中浮現出眾多敵我兩軍狀況，尤其是秦軍目前的狀態，兵力、體力、士氣、軍心、裝備..
而有如此多考慮的事項，只說明一點，那就是連英傑也藏著這樣一顆野心。此一役，雖用鐵弗人的血染紅了他們的軍功章，但總是差點勁！
就差劉衛辰所率的鐵弗主力大軍！王廷一役，只是打掉了鐵弗人半條命，若能把劉衛辰那最後一支鐵弗精銳打掉，那左賢王部，可就要徹底沉淪下去，再難翻身。
這可是畢其功於一役的機會！
然而，理智分析，想要達成，就沒有口頭上說說那麼簡單了.. .
收回目光，連英傑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世明，你絕非狂妄自大之人，既出此言，必有深思熟慮，說詳細一些！」
呂光實則一直觀察著連英傑的反應，注意到他那嚴謹異常的模樣，心頭反而有了底，顯然，連君侯也是動心了的。
又做幾分斟酌，呂光保持著不疾不徐的語調：「末將在河北作戰時，便在思考劉衛辰之反應，以我度之，難免急火攻心，也必定引軍還師！
朔方遭襲，不論勝敗，劉衛辰都絕無可能，繼續在上郡逗留，與我軍糾纏！
南下，作戰，聞訊，急歸，軍心難穩，士氣崩壞，筋疲力竭，末將思之，這便是我軍以寡敵眾，戰而勝之，徹底摧毀左賢王部的最好機會！
如若錯過，恐怕很難再覓到同樣的時機，即便有朝一日捲土重來，又將付出巨大代價，且未必再能收此奇效..」
呂光的見識，足見遠略，而連英傑，哪怕只遵循本能，也傾向於認同！
頷首肯定其見解，而此時連英傑面孔間，又哪裡還有猶豫，氣勢渾厚，眼神犀利地像刀子，直接說道：「世明意圖畢其功於一役，此間豪情，我深受感染。
不過，憑藉我軍目下的兵力、戰力，想要一口吞下劉衛辰回師，也不簡單，還需仔細謀劃！」談到這兒，呂光也再無保留了，鄭重抱拳，侃侃而談道：「未將有幾條建議，供將軍參詳！其一，多派斥候、密探堪明劉衛辰軍動向、人馬、軍心士氣，此為我軍行動之基礎與準繩；
其二，明日大軍即可整備，拔營起寨，押運俘虜、繳獲，向西轉移。此為進一步拉長戰線，誘其來追，我軍緩行而恢復，劉衛辰急進而致疲，由此尋覓戰機！」
連英傑可不是什麼愚魯之人，甚至在很多事情上，都清醒敏銳。
對呂光的盤算，稍一思索，便洞察其要，淡淡地笑了笑，說道：「世明想要誘劉衛辰西追，持續疲勞其軍，呈以逸待勞之勢而破之!！
只是，倘若劉衛辰不予追擊，又當如何？」
面對連英傑這個問題，呂光哈哈一笑，洒然應道：「將軍，末將賭劉衛辰會追，賭他怒而興師！不過，若他返回王廷後，見到這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能夠忍痛含淚，那我們也沒有什麼值得可惜的！屆時，押運著繳獲的人口、牲畜與財貨，安穩返回秦境即可。須知，劉衛辰回師，才是我們能否將戰果帶回的最大威脅！
末將也僅是據此籌算而已.....」
聽呂光這麼說，連英傑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也暢快地大笑幾聲。落在呂光身上的目光，欣賞之餘，也透著幾分感慨：「世明，我觀你籌劃，很有些丞相的風采啊！」
「將軍謬讚！」呂光微愣，緊跟著便謙虛道：「末將何人，豈敢與丞相相比！」
「就依世明之策！」連英傑握緊他沙包大的拳頭，一捶定音：「遠征以來，雖然歷經險阻，這幾日也殺了個痛快，但畢競沒有真正搏命！
此番，我們便齊心一致，搏一場驚天動地，搏出個功成名就、榮華富貴！」
「願隨將軍建功！」出謀劃策完，呂光又迅速擺正了自己的位置。
恰此時，楊安掀簾而入，面上帶著一股殺戮中凝練出的冷酷氣質。
見狀，連英傑立刻招呼道：「寧宇來得正好，我與世明方議了件大事，正可聽取你的意見！」很快地，連英傑將情況及呂光的籌謀介紹了一遍，楊安冷酷的表情間也浮現些許波瀾，但迅速歸於平靜。
稍一思索，楊安競直接補充道：「或可進一步激將！臨行前，可在王廷廢墟上，割其部民首級，堆築成山，展我武功，亦是留給劉衛辰的見面禮. .. ..」
聽楊安此議，連英傑與呂光對視一眼，旋即會心一笑，進而帳中迅速爆發出三道響亮的暢笑。對下一步行動，三將再度達成共識，可謂英雄所見略同！
當然，秦之英雄，敵之仇讎！
六月初五，經過一二日調整的秦軍，很快又有了行動，護送著傷員，押著幾千俘虜，以及數萬頭牛馬牲畜，沿著來路逶迤踏上歸途。
此時，秦軍實際戰力只剩五千三百多人，包括一些皮毛外傷員，狀態依舊不佳，但已獲得了一定恢復。不管是出於戰術目標，還是實際情況，秦軍的高機動性受到了強大限制，速度很慢，日行不過五六十里但也正是在這種「龜速」中，秦軍將士繼續休養、恢復並調整著，悄然醞釀著下一波的戰鬥. ..於此同時，劉衛辰的回援大軍，卻沒有喘息的機會，正著急忙慌，緊趕慢趕，發狂似地往王廷趕！可以想像，在收到朔方遭襲時，劉衛辰是怎樣的驚怒，彼時，他方取得清水之捷不久，所有的志得意滿都在剎那間灰飛煙滅。
劉衛辰的魂幾乎都被驚掉了，身體都因震悚而控制不住戰慄，他那靈敏的腦袋，也有些轉不過彎來。不過，一團漿糊之中，劉衛辰倒也意識到，繞襲朔方的秦軍，才是秦國真正的殺招. .
這種情勢下，劉衛辰並不能讓自己真正冷靜下來，也幾乎是憑著一股子怒氣與本能，下令回軍，救援王廷。
然而，這個時期，在「三戰三捷」之後，劉衛辰雖然斬獲頗多，但軍力、部眾很是分散，要重新集中歸建起來，也不是一道命令就足夠的。
僅從那三戰看，劉衛辰肯定是賺了的，但那需要足夠的時間去整頓、消化，但火都燒到老巢了，哪裡來充裕的時間給他調整。
王廷危機刻不容緩，再兼三戰下來的損失與疲憊，最終，劉衛辰用了足足四天的時間，方在契吳山勉強重新聚集一萬五千騎，這其中還有不少從當地部落、雜胡乃至從俘虜中收編的騎兵。
至於其他鐵弗部卒，要麼傷，要麼散，更需留人處置南征的斬獲，還需監視渭北，防備秦軍. . .當然，以上只是名義上的說法，王廷遭襲，劉衛辰北歸，剩下人心惶惶、烏合之眾，憑什麼有序地完成那些任務，憑劉衛辰的期盼？
實際上，就是劉衛辰沒法快速、全部帶回. ..要知道，在劉衛辰聚兵契吳山的那四天中，也正是秦軍血洗王廷、肆虐河套之時。
一萬五千騎兵，縱橫奔馳，那該是怎樣一種磅礴無匹的氣勢，但劉衛辰所率回援之師，硬跑出了倉皇之感.
六月初七，在經過近千里的返程後，劉衛辰終於率軍回來了。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熱烈的歡呼與親切的畜聲，而是破碎的王廷，血染的土地，悲鳴的河風，就連那蒼穹都仿佛變了灰暗. ....
王營所在，那座用人頭壘成的京觀，就那麼直挺挺地樹在千軍萬馬前，凌亂，猙獰，風吹不倒，仿佛有冤魂在泣訴。
夏日下的陰森感，席捲著每一個目睹此狀的鐵弗士兵，來源紛雜的鐵弗部卒們，在這場面下集體噤聲，只有戰馬發出陣陣響鼻，也更似哀鳴. .……
恐懼、憤怒、悲傷、復....各種情緒交織著，在鐵弗軍中蔓延，發酵，震盪！
而觸目驚心，無過於劉衛辰啊！
他的部民，他的家底，他的野心，竟成幻夢.他才上位多久啊，他的壯志與大業，才剛開個頭！死的寂靜之中，劉衛辰腦袋都是嗡嗡的，恍惚之間，他仿佛聽到了王廷部眾的哀嚎與求饒，更聽到漫天的指責聲：他是匈奴的罪人！他的自負，毀了部族！
如果仇恨能夠化為實質，那麼此時劉衛辰及鐵弗部卒們，足以截斷黃河。
千里奔波疾行歸來，人沒救到，家園盡毀，何去何從，直接成為擺在劉衛辰及部卒們面前一道極為現實的問題。
傍晚時分，大軍暫駐，但軍心士氣，正發生著快速的滑落與潰散，嗚咽與哀鳴之聲幾乎遍布整座營地，迴旋於黃河之畔，久久難以散去. ..
這種局面下，劉衛辰甚至不敢去彈壓，連安撫都得小心著來，否則軍易潰，兵自亂。
就在劉衛辰悲憤難已、倉皇南顧之時，巡騎歸來，並帶回了一些僥倖從秦軍屠刀之間逃生的殘部。一個個悲戚至極，將王廷的劫難、秦軍的惡行講說一遍.. .
聽完，那股怒火再度膨脹起來，幾乎燒穿他的心胸，仿佛要從他猩紅的雙目中噴湧出來。
「秦軍逃往何處了？」劉衛辰寒著聲音問道。
「回大王，兩日前，秦軍殺掠一空後，帶著大量俘虜與牛羊財貨，往西撤去了！」其人哭泣道。聞之，劉衛辰再難按捺，遽然而起，開始發號施令起來。
先令心腹，率領一千本部往西，沿著秦軍的痕跡追擊，意在打探確認秦軍動向。
同時，召集諸部貴族將領議事，就一件事，吃了這麼大的虧，不能什麼都不做，他要找回場子！秦賊在河套，對他匈奴部民犯下如此深重的罪行，也絕不能任其自如撤退！
帶著大量的繳獲與俘虜，才走兩日，完全有的追！
這一夜，鐵弗的高層，又發生了一次激烈的爭吵。貴族中有老人，不願意追，他們認為，慘劇已然釀成，匈奴已然損失慘重，但他們還有軍隊，還有土地水草，秦軍也不可能殺光所有人。
該冷靜下來，收拾殘局，歸攏部族，重聚人心，再謀發展，待形勢穩定了，再尋求向秦國復仇。然而，這種冷靜的建議，在此時的鐵弗高層中，太過刺耳了。
劉衛辰不需要也不敢再濫用他的權威，只用仇恨的情緒裹挾，便獲得一眾貴族支持，出兵，追擊，復仇，將來犯秦軍斬盡殺絕. ..…
滿腦子充斥著復仇情緒的劉衛辰，罔顧了太多東西，也沒有多思，為何還會有能見到秦軍撤退行動的鐵弗部民活下來，把這要緊的軍情報告給他。
這回倒不是什麼間策，但劉衛辰顯然還是沒能長記性，或者說他狡猾多詐的腦子，也無法冷靜地收拾這慘烈的爛攤子了。
劉衛辰覺得他是在追殺復仇，但顯然，那是一條走向深淵的絕路，左賢王部的沉淪乃至湮滅，不可避免。
我們畢競深處異域，劉衛辰回師不遠，就是拓跋鮮卑聞訊，倘按捺不住，引兵西來，也是威脅！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而況，這麼多繳獲，數萬頭牛馬羊駝，總不能全部捨棄，還應嘗試著帶回去.. .」
「將軍之見，末將深表認同！」對連英傑的分析，呂光拱手，態度肯定。
見其狀，連英傑不由掃了呂光兩眼，聯想到此人一貫的表現，心頭微動，問道：「聽世明話風，是另有想法？」
呂光笑了，帶著一股銳氣，輕輕地反問：「如將軍所言，我軍已然踏平王廷，對鐵弗完成致命一擊，回朝也足可表功報捷！
然而，將軍可曾想更進一步？」
聽他這麼說，心頭一股子異樣油然而生，盯著呂光，連英傑以一種直爽的語氣道：「世明有何策略，直言！」
「乞伏步頹恐怕不是劉衛辰對手，我軍雖破襲王廷，毀其根基，然劉衛辰那兩萬鐵弗戎卒，仍是禍害。此一役後，新添血仇，更無轉圜，必是朝廷大患，不死不休.. 」呂光以一種冷靜的口吻緩緩說來。連英傑聽得仔細，想得認真，並沒有表現出太多訝異。短暫的沉吟後，注視著呂光那張年輕而自信的面龐：「世明，你不會對劉衛辰那支鐵弗精銳有所圖謀吧？」
「有何不可？」呂光嘴角的笑意擴大，挺直腰杆道。
在這一瞬間，連英傑腦海中浮現出眾多敵我兩軍狀況，尤其是秦軍目前的狀態，兵力、體力、士氣、軍心、裝備..
而有如此多考慮的事項，只說明一點，那就是連英傑也藏著這樣一顆野心。此一役，雖用鐵弗人的血染紅了他們的軍功章，但總是差點勁！
就差劉衛辰所率的鐵弗主力大軍！王廷一役，只是打掉了鐵弗人半條命，若能把劉衛辰那最後一支鐵弗精銳打掉，那左賢王部，可就要徹底沉淪下去，再難翻身。
這可是畢其功於一役的機會！
然而，理智分析，想要達成，就沒有口頭上說說那麼簡單了.. .
收回目光，連英傑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世明，你絕非狂妄自大之人，既出此言，必有深思熟慮，說詳細一些！」
呂光實則一直觀察著連英傑的反應，注意到他那嚴謹異常的模樣，心頭反而有了底，顯然，連君侯也是動心了的。
又做幾分斟酌，呂光保持著不疾不徐的語調：「末將在河北作戰時，便在思考劉衛辰之反應，以我度之，難免急火攻心，也必定引軍還師！
朔方遭襲，不論勝敗，劉衛辰都絕無可能，繼續在上郡逗留，與我軍糾纏！
南下，作戰，聞訊，急歸，軍心難穩，士氣崩壞，筋疲力竭，末將思之，這便是我軍以寡敵眾，戰而勝之，徹底摧毀左賢王部的最好機會！
如若錯過，恐怕很難再覓到同樣的時機，即便有朝一日捲土重來，又將付出巨大代價，且未必再能收此奇效..」
呂光的見識，足見遠略，而連英傑，哪怕只遵循本能，也傾向於認同！
頷首肯定其見解，而此時連英傑面孔間，又哪裡還有猶豫，氣勢渾厚，眼神犀利地像刀子，直接說道：「世明意圖畢其功於一役，此間豪情，我深受感染。
不過，憑藉我軍目下的兵力、戰力，想要一口吞下劉衛辰回師，也不簡單，還需仔細謀劃！」談到這兒，呂光也再無保留了，鄭重抱拳，侃侃而談道：「未將有幾條建議，供將軍參詳！其一，多派斥候、密探堪明劉衛辰軍動向、人馬、軍心士氣，此為我軍行動之基礎與準繩；
其二，明日大軍即可整備，拔營起寨，押運俘虜、繳獲，向西轉移。此為進一步拉長戰線，誘其來追，我軍緩行而恢復，劉衛辰急進而致疲，由此尋覓戰機！」
連英傑可不是什麼愚魯之人，甚至在很多事情上，都清醒敏銳。
對呂光的盤算，稍一思索，便洞察其要，淡淡地笑了笑，說道：「世明想要誘劉衛辰西追，持續疲勞其軍，呈以逸待勞之勢而破之!！
只是，倘若劉衛辰不予追擊，又當如何？」
面對連英傑這個問題，呂光哈哈一笑，洒然應道：「將軍，末將賭劉衛辰會追，賭他怒而興師！不過，若他返回王廷後，見到這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能夠忍痛含淚，那我們也沒有什麼值得可惜的！屆時，押運著繳獲的人口、牲畜與財貨，安穩返回秦境即可。須知，劉衛辰回師，才是我們能否將戰果帶回的最大威脅！
末將也僅是據此籌算而已.....」
聽呂光這麼說，連英傑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也暢快地大笑幾聲。落在呂光身上的目光，欣賞之餘，也透著幾分感慨：「世明，我觀你籌劃，很有些丞相的風采啊！」
「將軍謬讚！」呂光微愣，緊跟著便謙虛道：「末將何人，豈敢與丞相相比！」
「就依世明之策！」連英傑握緊他沙包大的拳頭，一捶定音：「遠征以來，雖然歷經險阻，這幾日也殺了個痛快，但畢競沒有真正搏命！
此番，我們便齊心一致，搏一場驚天動地，搏出個功成名就、榮華富貴！」
「願隨將軍建功！」出謀劃策完，呂光又迅速擺正了自己的位置。
恰此時，楊安掀簾而入，面上帶著一股殺戮中凝練出的冷酷氣質。
見狀，連英傑立刻招呼道：「寧宇來得正好，我與世明方議了件大事，正可聽取你的意見！」很快地，連英傑將情況及呂光的籌謀介紹了一遍，楊安冷酷的表情間也浮現些許波瀾，但迅速歸於平靜。
稍一思索，楊安競直接補充道：「或可進一步激將！臨行前，可在王廷廢墟上，割其部民首級，堆築成山，展我武功，亦是留給劉衛辰的見面禮. .. ..」
聽楊安此議，連英傑與呂光對視一眼，旋即會心一笑，進而帳中迅速爆發出三道響亮的暢笑。對下一步行動，三將再度達成共識，可謂英雄所見略同！
當然，秦之英雄，敵之仇讎！
六月初五，經過一二日調整的秦軍，很快又有了行動，護送著傷員，押著幾千俘虜，以及數萬頭牛馬牲畜，沿著來路逶迤踏上歸途。
此時，秦軍實際戰力只剩五千三百多人，包括一些皮毛外傷員，狀態依舊不佳，但已獲得了一定恢復。不管是出於戰術目標，還是實際情況，秦軍的高機動性受到了強大限制，速度很慢，日行不過五六十里但也正是在這種「龜速」中，秦軍將士繼續休養、恢復並調整著，悄然醞釀著下一波的戰鬥. ..於此同時，劉衛辰的回援大軍，卻沒有喘息的機會，正著急忙慌，緊趕慢趕，發狂似地往王廷趕！可以想像，在收到朔方遭襲時，劉衛辰是怎樣的驚怒，彼時，他方取得清水之捷不久，所有的志得意滿都在剎那間灰飛煙滅。
劉衛辰的魂幾乎都被驚掉了，身體都因震悚而控制不住戰慄，他那靈敏的腦袋，也有些轉不過彎來。不過，一團漿糊之中，劉衛辰倒也意識到，繞襲朔方的秦軍，才是秦國真正的殺招. .
這種情勢下，劉衛辰並不能讓自己真正冷靜下來，也幾乎是憑著一股子怒氣與本能，下令回軍，救援王廷。
然而，這個時期，在「三戰三捷」之後，劉衛辰雖然斬獲頗多，但軍力、部眾很是分散，要重新集中歸建起來，也不是一道命令就足夠的。
僅從那三戰看，劉衛辰肯定是賺了的，但那需要足夠的時間去整頓、消化，但火都燒到老巢了，哪裡來充裕的時間給他調整。
王廷危機刻不容緩，再兼三戰下來的損失與疲憊，最終，劉衛辰用了足足四天的時間，方在契吳山勉強重新聚集一萬五千騎，這其中還有不少從當地部落、雜胡乃至從俘虜中收編的騎兵。
至於其他鐵弗部卒，要麼傷，要麼散，更需留人處置南征的斬獲，還需監視渭北，防備秦軍. . .當然，以上只是名義上的說法，王廷遭襲，劉衛辰北歸，剩下人心惶惶、烏合之眾，憑什麼有序地完成那些任務，憑劉衛辰的期盼？
實際上，就是劉衛辰沒法快速、全部帶回. ..要知道，在劉衛辰聚兵契吳山的那四天中，也正是秦軍血洗王廷、肆虐河套之時。
一萬五千騎兵，縱橫奔馳，那該是怎樣一種磅礴無匹的氣勢，但劉衛辰所率回援之師，硬跑出了倉皇之感.
六月初七，在經過近千里的返程後，劉衛辰終於率軍回來了。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熱烈的歡呼與親切的畜聲，而是破碎的王廷，血染的土地，悲鳴的河風，就連那蒼穹都仿佛變了灰暗. ....
王營所在，那座用人頭壘成的京觀，就那麼直挺挺地樹在千軍萬馬前，凌亂，猙獰，風吹不倒，仿佛有冤魂在泣訴。
夏日下的陰森感，席捲著每一個目睹此狀的鐵弗士兵，來源紛雜的鐵弗部卒們，在這場面下集體噤聲，只有戰馬發出陣陣響鼻，也更似哀鳴. .……
恐懼、憤怒、悲傷、復....各種情緒交織著，在鐵弗軍中蔓延，發酵，震盪！
而觸目驚心，無過於劉衛辰啊！
他的部民，他的家底，他的野心，竟成幻夢.他才上位多久啊，他的壯志與大業，才剛開個頭！死的寂靜之中，劉衛辰腦袋都是嗡嗡的，恍惚之間，他仿佛聽到了王廷部眾的哀嚎與求饒，更聽到漫天的指責聲：他是匈奴的罪人！他的自負，毀了部族！
如果仇恨能夠化為實質，那麼此時劉衛辰及鐵弗部卒們，足以截斷黃河。
千里奔波疾行歸來，人沒救到，家園盡毀，何去何從，直接成為擺在劉衛辰及部卒們面前一道極為現實的問題。
傍晚時分，大軍暫駐，但軍心士氣，正發生著快速的滑落與潰散，嗚咽與哀鳴之聲幾乎遍布整座營地，迴旋於黃河之畔，久久難以散去. ..
這種局面下，劉衛辰甚至不敢去彈壓，連安撫都得小心著來，否則軍易潰，兵自亂。
就在劉衛辰悲憤難已、倉皇南顧之時，巡騎歸來，並帶回了一些僥倖從秦軍屠刀之間逃生的殘部。一個個悲戚至極，將王廷的劫難、秦軍的惡行講說一遍.. .
聽完，那股怒火再度膨脹起來，幾乎燒穿他的心胸，仿佛要從他猩紅的雙目中噴湧出來。
「秦軍逃往何處了？」劉衛辰寒著聲音問道。
「回大王，兩日前，秦軍殺掠一空後，帶著大量俘虜與牛羊財貨，往西撤去了！」其人哭泣道。聞之，劉衛辰再難按捺，遽然而起，開始發號施令起來。
先令心腹，率領一千本部往西，沿著秦軍的痕跡追擊，意在打探確認秦軍動向。
同時，召集諸部貴族將領議事，就一件事，吃了這麼大的虧，不能什麼都不做，他要找回場子！秦賊在河套，對他匈奴部民犯下如此深重的罪行，也絕不能任其自如撤退！
帶著大量的繳獲與俘虜，才走兩日，完全有的追！
這一夜，鐵弗的高層，又發生了一次激烈的爭吵。貴族中有老人，不願意追，他們認為，慘劇已然釀成，匈奴已然損失慘重，但他們還有軍隊，還有土地水草，秦軍也不可能殺光所有人。
該冷靜下來，收拾殘局，歸攏部族，重聚人心，再謀發展，待形勢穩定了，再尋求向秦國復仇。然而，這種冷靜的建議，在此時的鐵弗高層中，太過刺耳了。
劉衛辰不需要也不敢再濫用他的權威，只用仇恨的情緒裹挾，便獲得一眾貴族支持，出兵，追擊，復仇，將來犯秦軍斬盡殺絕. ..…
滿腦子充斥著復仇情緒的劉衛辰，罔顧了太多東西，也沒有多思，為何還會有能見到秦軍撤退行動的鐵弗部民活下來，把這要緊的軍情報告給他。
這回倒不是什麼間策，但劉衛辰顯然還是沒能長記性，或者說他狡猾多詐的腦子，也無法冷靜地收拾這慘烈的爛攤子了。
劉衛辰覺得他是在追殺復仇，但顯然，那是一條走向深淵的絕路，左賢王部的沉淪乃至湮滅，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