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交代與說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臨晉以北,三門鄉。

  下榻處,王猛仔細審閱完由馮翊官府商討拿出的「屯營改制修正方案」,沉吟良久,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而這絲笑容,對親自北來奏報的太守趙煥與長史郭侃來說,就仿佛扼住脖子的繩索解了套,不由長舒一囗氣。

  不過,面對這種利好的信號,二人都不敢過於放鬆,面上反而愈加謙卑,微躬著身體,收力提臀,一副敬聽丞相訓話的姿態。

  將二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王猛臉上笑意散去,操著一口平淡的語調說道:「從這些補救措施,可以看出,二位是盡了心的,想必達成定議,過程中也必定經歷了不少艱巨與阻撓!」

  見王猛如此「通情達理」,趙煥趕忙揖手拜道:「終究是下官等沒能在初始便完全、徹底領會朝廷意旨,以致改制有偏,這本是馮翊職吏的過失。

  而今,也僅是遵從相令,做些補償與糾正,縱有千難萬阻,也要奮力突破,以安民黎庶,以倡朝廷大政‖」

  北徙屯民的三年稅糧、錢,以及新的幾百戶自耕農與土地,這些東西可不會平白出現,尤其是糧、錢、人,都需要有人提供。

  來源在哪裡?自然不能用馮翊官府積儲,那樣還是朝廷在買單,以王猛此前表態,只怕會盯死了炮製!最後,最合適,也最能給王猛與朝廷一個交代的,自是來出來,去處去。誰張了口,誰食了利,誰便吐出來,以支持北徙屯戶們的稅務。

  那幾百戶自耕農,也是一般操作。總之,這是給王猛、給朝廷的交代,所有涉事者,任你功勳權貴,還是官吏豪右,都要表示,這是大主意,不容商量。

  總不能,吃肉的時候一擁而上,擔責的時候埋頭不聞,沒這種好事!趙煥與郭侃,雖有些「代言人」的意思,但二者都有反制的能力與背景。

  於是乎,王猛當初在厚塬村吹的那陣風,經過馮翊郡府的渠道,傳遍了所有利益相關者。而對這干人等來說,自是心不甘情不願,哪有吃進肚裡的食物,再吐出來的,惡不噁心,也沒這規矩。

  當然,心思歸心思,真要頂著來,也沒人敢,尤其不敢當出頭鳥。否則別說王猛這當朝宰相了,就太守趙煥的手段,就足夠其喝一壺的了。

  破家知府,滅門縣令,可不是說笑的,而況目前秦國的一郡主官,比起那所謂的「知府」權勢不知要重多少,更遑論趙煥這個太守,本身就資歷深厚能通天 . .…

  在趙煥的主意下,唯一有商討餘地的,只是各門各戶出多出少的問題!

  至於誰拿大頭,誰出小頭,自然不是看誰吞得多,而是看誰有權,誰有刀. .. .

  但不論如何,協調這種事情,都與輕鬆絕緣,必然伴隨著數不盡的爭議與麻煩,而趙煥作為主持者,能夠擺平各方勢力,達成共識,最終拿出這樣一套方案來,必定是下了大力氣的。

  至於趙煥在其中,究竟使了多少手段,卻不是王猛所關心的,他關注的始終是大局,細節問題並非不重要,只是最終目的更為關鍵。

  而趙煥,也無意多做解釋,只是明明白白地把解決辦法與預期結果,擺在王猛案頭。

  平心而論,王猛的反應,多少讓趙煥感到欣慰,這段時間以來,他所做的工作,付出的辛苦,可是切切實實的,就為了你王丞相一個態度,夠意思了.. .…

  此時,面對趙煥的煌煌大言,王猛心中也有些感慨,當年這位趙府君在苟政身邊,可也是以忠直勤勉知名,而今卻是多了不少官場上的油膩。

  而往往話說得越漂亮,就越浮誇,越言不由表. ...

  如趙煥自己所言,因對朝廷政策意旨領會不深,乃至施政有誤,方才有這份彌補的措施!

  然而,馮翊郡拿出的東西,卻只是因為王猛使了個眼色,表了個態度,便極其高效地拿出一套應對辦法,並且根據郡情現狀,把王猛的習慣與關注要點,踩得極准。

  這份領會能力,何止是敏銳?

  心中感慨著,眼皮微擡,瞥了趙煥一下,王猛語氣依舊淡淡的:「馮翊郡衙拿出的這套措施,本相原則上認可!」

  聞之,趙煥情緒不免外露,有些慶幸地拜道:「多謝丞相!」

  「先不忙道謝!」王猛擺了擺手,審視的目光在趙煥身上徘徊幾許,方緩緩說道:「對這份條陳,本相有幾點略作補充!」

  王猛的目光仿佛帶著重量,壓得趙煥擡不起頭來,揖手沉聲道:「請丞相吩咐!」


  「其一,稅務問題解決了,徙戶的安置及生計問題,卻不能鬆懈放任,朝廷將長期關注,這部分稅,單獨列帳,以備朝廷查檢;

  其二,據本相所知,改制前後,有不少官吏陽奉陰違,乃至肆意曲解朝廷政策,貪盜侵吞國家丁口地產,對這部分人,絕不能輕言放過,必須以嚴法處置,趙府君熟悉內情,也該給朝廷與馮翊士民一個說法....」王猛悠悠說道。

  其言落,屋內一下子靜了下來,趙煥眉頭緊鎖,臉色陰沉,仔細思忖著王猛這兩點要求。

  前者還好,既要給王猛一個交代以平穩度過風波,趙煥就沒想著做手腳,勢必要做到位的,否則,那就是實實在在打王猛的臉了。

  但是後者,趙煥就感到為難了,為了達成補救措施,讓各家出血,他已經使了不少壓迫手段,大夥求的也是順利過河,不追前過。

  然依王猛的意思,還是要秋後算帳,還是要拿下部分官吏,這就不好處置了.. .…

  「趙府君似乎很為難?」見趙煥面色沉凝,久久不語,王猛不禁輕笑一聲。

  趙煥迅速回了神,迎著王猛目光,果斷應道:「一切悉聽丞相示訓!」

  「那本相便拭目以待,靜候趙府君消息!」王猛語調輕鬆道:「如結果能孚人意,馮翊這番處置措施,本相看來,可以作為一個範例,向全國推廣!」

  聞之,趙煥面上不禁多了幾分生氣,擡眼看向王猛,目光中浮現出一抹希切,若果如王猛所言,或許就是變壞事為好事的機會,甚至變政治危機為機遇。

  但前提,得如像王猛說的那般,或者說得達成王猛的要求,否則一切都只是幻妄。

  想明白其中利害,趙煥不由屏氣凝神,鄭重再拜道:「下官,必定悉心竭力,不負丞相所託 ..」告退而出,離開了王猛視線,就仿佛得到了解脫一般,至少不用時時刻刻面臨那份直探人心的壓力。和煦的陽光照在聯袂而行的兩人身上,卻驅散不了幾乎化為實質的陰霾,沉默良久,郭侃主動開口了,語氣中帶著幾分遲疑:「府君,依丞相所言,我們這算是過關了?」

  「過關?還差得遠!」趙煥嗤笑一聲,回首望了望,繃緊的臉上隱露憤慨,但最終都化作一縷嘆息:「先把事情做好吧!

  我們這位丞相,一向睿智明斷,務實厭虛,他要的,不是紙面上的條文措施,而是實在的財稅,鞏固的農戶,安定的人心。

  今日你我帶來的這些交代,若僅僅停留在紙面上,將來被當做典型處置的,恐怕就是你我了... 」聽趙煥這麼說,郭侃臉色很難看,眼神中也閃過一抹驚悸,沉吟少許,道:「已然出錢出糧,讓人讓地,猶不滿足,還要嚴加懲治,殺人害民,這是逼著我們把人往死里得罪啊!」

  聞之,趙煥斜了郭侃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譏諷之意,幽幽道:「郭長史此言大為不妥!大秦國法,朝廷威嚴,可不是些許錢糧土地就能贖買的!

  眼下就兩個選擇,要麼得罪丞相,陰違朝廷,要麼痛下狠手,懲治不法!長史想要選哪一條?」面對這樣的問題,郭侃愣了半響,兩手一攤,苦笑道:「哪裡有選擇的餘地?身為朝廷命官,豈能逆朝廷之意行事?」

  什麼朝廷命官,不管違命,都是扯淡!說到底,還是王猛權威太盛,到如今這個份兒上,不敢再隨意糊弄了。

  即便能把利害想明白,心情之鬱憤也在所難免,連連擡眼瞄向趙煥,郭侃沉聲嘆道:「陛下給丞相權力太大,便是諸葛武侯,也未得漢昭烈帝如此信重,實在讓人不解啊!」

  不解是真,更多的,則是不服!

  趙煥眉宇間也泛著陰霾,輕哼一聲道:「王景略經世佐時大才,陛下更是當世雄主,豈能你我凡類所能揣度?」

  郭侃聞之,不由一噎,但他也能感受到此時趙煥心緒之不定,沉默少許,又悵然道:「有王景略當權,我們這些人,前途叵測了....」

  「這些話,長史還應慎言!」趙煥下意識遠離了郭侃兩步

  頓了頓,又悠悠道:「郭太僕雖職責重大,事務繁忙,但馮翊之事,長史還是做些詳細解釋為宜!」聞之,郭侃面上露出一抹慎重之意,而今太僕郭將乃是郭侃等郭氏族人最大的背景靠山,郭侃也下意識不願輕易把郭將牽扯進來。

  然而,這基本是一廂情願了,且不提趙煥等人會如何動作,就王猛與太子巡視期間,朝廷多少目光都聚焦於此,馮翊的這點事情,在秦國上層,難道還有秘密可言嗎?

  以郭將的身份地位,又豈能沒有耳聞。想明白這些,郭侃語氣帶著幾分沉重應道:「下官當行文一封見狀,趙煥神情恢復如初,嘴角甚至泛著幾分笑意,丞相壓迫太甚,不管有沒用,總需拉些強力人物,哪怕撐撐場面,哪怕只在關鍵時刻幫忙言語一二,也是好的!


  「走,既來了三門,你我理應去向太子問安!」轉過身,趙煥又道。

  郭侃頓時來了精神,對此事,他自是千百個樂意。比起慣施酷法、青刻待人的王猛,太子殿下年紀雖幼,卻是仁德之君。

  可惜趙郭二人不知道的是,過去這些日子,因為與王猛以及梁殊等臣的交流,苟捷對馮翊這些官僚仕宦,好感度已經降到一個極低的水平了。

  親眼見識了渭北丘壑的艱苦環境,以及徙戶們的慘澹人生,這個階段的太子苟捷,其仁德憐恤,大多都集中在那些螻蟻般的底層小民身上了。

  在趙郭鬱郁難平之時,王猛則仍在研究著他們拿出的那套補救措施,當然,此時王丞相的視野,已不局限於馮翊一郡,而是放到全國的大局。

  整個屯營改制期間,出問題的豈止馮翊郡,搞暗箱操作的,又豈止趙郭及那一眾權貴豪右?而趙煥呈上的方案,看似是讓相關權貴豪右出血,以補官民之損失,然而吞進去的,豈能全吐出來。說白了,還是一份贖買政策,相關權貴豪右們,用這一次出血,換得一份保障與安全,將其他的土地、人口,做實成自家的財產。

  王猛可以肯定,在說服那些食利者的過程中,趙煥沒少用類似的說法..….

  不過,對於趙煥提出的這些措施,王猛還是認可了,甚至打算將其提煉完善,用作全國屯營改制的一個「補丁」。

  至於其中的妥協,那是一種兼顧大局的妥協藝術。最重要的因素還在於,若選擇徹底扭轉修正,其所需成本,要遠高於基於現狀局情的補充。

  朝廷有益,局面不失控,再做些官面上的光鮮文章,都算難得了。

  再加上,王猛還是逼著趙煥,「獻」出一些典型,以正視聽,肅國法,怎麼講,都夠了....不過,經趙煥此番來報,王猛也更加堅定了,要清洗一遍馮翊官場的決心。

  無他,實在是趙煥在此事的應對上做得太「漂亮」了!這事都讓他辦成了,在馮翊,還有什麼事是他趙府君做不成的,又有什麼是他不敢幹的?

  趙郭之後,王猛在三門鎮,又迎來了一位訪客一一協防渭北的乞伏鮮卑軍主將乞伏步頹。

  而乞伏步頹此來,自然是聽到了些風聲,為駐防杏城的那兩千部卒討要個說法,但更關鍵的,還是為他與「援秦」的八千乞伏健兒的去從問題求教。

  自從苑川之變後,滯留秦境的這八千乞伏鮮卑精騎,也漸漸變成「孤魂野鬼」了,人心日益不穩,乞伏步頹的彷徨不安,也在加劇. .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