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定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為何?

  面對乞伏博平驚詫與不解,乞伏國仁的反應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冷漠,緩緩地不帶任何感情地說出一番話來:「各部族民,情緒可以調動他們,聲威可以招攬他們,但想讓他們真正為我所用,還需以利驅使!」

  「但眼下,兵疲民竭,馬瘦毛長,本王拿不出太多東西來安撫眾心!」乞伏國仁道,「秦國方面暫時不宜撕破臉皮,思來想去,也只有這個辦法,能夠起到一定作用!」

  聽乞伏國仁這番解釋,乞伏博平後知後覺,漸露恍然,壓下心頭愕然,沉聲道:「大王是想,用叱盧部的部眾、奴隸、草場、牲畜、財貨,來收買其他部族之心?」

  「不錯!」乞伏國仁直接答道。

  那副堅決之態,看起來不像是臨時起意,而早有考慮。乞伏博平雙目中則划過一抹憂慮,試圖做最後的勸阻:「大王,那畢竟是叱盧部啊!」

  叱盧部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南遷前的高車時期,在隴西的乞伏部族聯盟中,也是排名靠前的大姓、大部,絕不是那些後期征服、依附的小部小落。

  面對乞伏博平的提醒,被乞伏國仁視為軟弱,只輕笑一聲,沒有絲毫遲疑,輕飄飄道:「若是一般部族,又豈能滿足那麼多貴族大人?」

  顯然,乞伏國仁已經把叱盧部,當做一塊肥肉,以供那些支持他的乞伏部落分食,這是典型的分利策略。

  而一般的部落,哪裡夠群狼分?叱盧部自己跳出來,乞伏國仁自不會手軟,至於歷史淵源、部落地位什麼的,在遊牧部族的生存邏輯里,實在太弱了。

  「我意已決!」乞伏國仁不再給乞伏博平勸說的機會,大手一揮,肅然下令:「此事暫且保密,待我解決了先王之患,再相機動手!」

  隨著乞伏國仁的軍事行動,乞伏聯盟再度風雲變幻,而這場內亂的影響,也不再局限於苑川,開始不可避免地朝著整個隴西地區擴散蔓延。

  尤其是與之毗鄰的金城、南安等秦國邊境,也隨之緊張起來,從榆中到平襄,威衛、龍武衛下屬幾個驃騎府,迅速集結,以防亂流。

  姑臧那邊,武威王苟雄直接開始集結涼州精兵,尤其是騎軍,厲兵秣馬,以備出擊。

  苟雄畢竟知曉苟政的謀劃,涼州威衛秦軍,也是打算用作主力使用,他也一直做著軍事上的秘密籌備。今乞伏突變,雖與預設的戰時、戰場有差,但苟雄也不敢大意,迅速把他的精兵強將召集到姑臧,只要長安來令,便即刻出擊。

  涼州的秦軍們,雖有守備西陲之苦勞,但與其他戰功赫赫的將士相比,總是黯淡不少。

  皇帝與朝廷雖未薄待,但自苟雄以下的西北將臣,多多少少都渴望建立新功以副聲名爵祿。在秦隴這股風,越刮越烈,邊郡局勢日趨緊張之時,長安朝廷,在短暫的猶豫後,也迅速制定出應對策略。

  實事求是地講,在初聞苑川之變時,苟政確實有些驚訝。他對乞伏國仁的認識,更多是近兩年間,基於別部及秦隴將臣收集的情報消息,判斷出此子不凡,恐為後患。

  因而,直接指示曹苞,尋機除之,但要說有多忌憚,倒也不至於,他堂堂秦皇,有那番表態指示,已經是十分看得起了。

  不曾想,苟政還是小瞧了這位乞伏王子。

  篡權奪位,還干成功了,這便足以說明其能耐,尤其是不斷從苑川方面傳來的細節,更讓苟政對這位乞伏新王,有了個全新的認識,以及更加強烈的忌憚心裡。

  對苟政來說,乞伏國仁呈現出來的決斷與氣質,縱覽歷史,有太多參照了,這人還能年輕,一旦讓其成長起來,必是禍患。

  而在第一時間,苟政便有發兵直接干預乞伏內亂、消滅乞伏國仁的衝動。這可是師出有名,萬幸此前的諸多工作沒有白費,讓乞伏司繁逃了出來. .. .…

  不過,他的這絲衝動,很快就被王猛等臣打消了。沒錯,王猛也不建議動兵,也沒有太多大的道理與形勢判斷,只把秦國那窮酸乃至慘澹的財政現狀擺上面就足夠了。

  王猛幫助苟政謀乞伏,算鐵弗,都是基於一個「低成本、小代價」的前提,是一些因時順勢,需要精細操作的辦法。

  而乞伏國仁的突然發難,無疑直接打亂了苟政君臣的謀劃,至少再想通過那場聯姻奇襲,來一場「血色婚禮」,已經失去了土壤。

  對乞伏鮮卑,不論是局勢判斷,還是其他謀算,都需要推倒重來....

  當然,那是衝著直接制伏乞伏部的最終目標去的,如果將目的局限在「弱其實力、分其部眾、亂其人心」,那可就超額完成了。


  乞伏國仁有些手段,見機准,行動有力,還懂得收買人心。當此之時,朝廷若是直接動兵干預,那需要動用的兵馬錢糧,比起此前的謀算,可就不是翻一番便能解決的了。

  秦國出兵,或許能趁機乞伏內亂,一舉將其拔除,但同樣可能導致乞伏聯盟各部同仇敵忤,都是說不準的。

  一句話,目前的秦國,就是底氣不足,打不起大仗,尤其這種,在預期之外的仗。關西夷部的解決,終究是個長期戰略,這個時機錯過了,還可等下一個。

  當下之苟秦帝國,首要之務,仍是內部改革與發展生產,其他任何籌謀,時不利己,該放棄便果斷放棄。

  至於乞伏國仁帶來的隱患與威脅,則不被王猛視作什麼致命的問題。

  在王猛看來,此子雖有些智勇謀略,但天下能人有如過江之鯽,與秦國為敵的更多,一個乞伏國仁,又何足道。

  他能有所作為,給秦國帶來威脅,只因為那個身份,而乞伏部的盤子就那麼大,任其折騰,短期內也不過疥癬之疾,若是長期,秦國豈能容其有長期?

  相比之下,做好安政養民、富國強軍的工作,消滅區區一個乞伏部,不過易如反掌。

  王猛這番見識與氣概,竟讓苟政都覺自愧不如,於是也就順坡下驢,聽從其建議,放棄了喊打喊殺的想法。

  尤其是最新消息的傳來,乞伏國仁領軍南下,直攻乞伏司繁暫棲的羅川。

  並沒有發生一場激烈的對戰,甚至雙方沒有直接交上手,首先彭姚直接帶著他的幾千部眾逃了,投奔秦國邊邑平襄。

  那些被乞伏司繁收攏的部族,也產生了動搖,在乞伏國仁軍臨之前,又紛紛逃散,殺人都阻止不了。於是,乞伏司繁好不容易重振的雄心,在蒼白的現實面前,迅速消散了,「回苑川,殺逆子,奪王位」的口號音猶在耳,乞伏司繁已然帶著僅剩的千餘親信部卒,沿著彭姚的足跡,去投秦國了。這一回,連他那老叔父乞伏吐雷都沒有選擇追隨,大抵有些失望,最終也率部脫離,歸附乞伏國仁。而乞伏國仁大度的接納了這位叔祖,並且仍讓他統領部卒,以示信任。

  乞伏吐雷雖在兵變之夜與其作對,但他率領的,畢竟是乞伏本部部眾,這就值得乞伏國仁寬容了。最終,乞伏國仁追擊到平襄西北,眼瞧著要深入秦境了,方才忍住那股衝動,收兵而返。

  一座平襄關邑,不足為慮,但背後的秦國這個龐然大物,卻不是乞伏國仁敢於貿然招惹的。內亂未已,眾心未臣,國力未復,逞一時意氣,終究不智。

  在回師苑川的過程中,乞伏國仁又按照他此前密謀,耍了一個花招,讓國相乞伏博平舉著他的大纛,佯裝還城,他自己則親率五千精騎,奔襲牽屯山(叱盧部駐地)。

  他的這齣計謀效果很好,再兼之前的迷惑,叱盧部即便有些基本的警惕,但也不虞乞伏國仁如此突襲,身為統主,竟真的對叱盧部這樣的骨幹大部動手。

  結果無需多言,老族長叱盧普容死於亂軍,除少數叱盧部貴族逃脫,東奔高平,投羅蘭部外,余者悉為乞伏國仁所俘。

  乞伏國仁也果如此前計議,在後續將叱盧部的人口、牲畜、草場全部拆分,賞賜給他的功臣,以及那些歸附的部落。

  在沉甸甸的實利面前,什麼部落底蘊、同族之誼,都顯得蒼白無力了。叱盧部,這個源遠百年的隴西鮮卑大部,就此陷入沉淪。

  插一句,羅蘭部首領羅蘭,便是鮮卑前破多蘭部貴族,被秦國收買那位,在秦國謀劃破多羅部過程中,起了不小作用。

  沒弈干兵敗身亡後,羅蘭收攏殘餘部眾,後經與秦廷的談判,最終率殘部歸附,被拜為高平都尉,率眾徙居涇源(蕭關)以北高平縣(秦國新置,屬隴東郡,今固原地區)。

  回到乞伏部的話題,隨著乞伏國仁討叱盧部歸,四方震懾,乞伏鮮卑的形勢雖然依舊緊張、慘澹,但其大局,也由此真正進入乞伏國仁掌控的節奏. ..…

  連番的消息,錯綜複雜,瞬息萬變,紛傳長安,再加上散騎常侍曹苞也隨後還京,從他的視角報告苑川之變前後內情,以及乞伏國仁拜上之意。

  到此時,綜合各方面情況,對乞伏部,秦國高層,也必須拿出一個確切的態度了。而不論如何,直接動兵,是堅決不可取的。

  秦宮,東閣。

  沒有開大會,只王猛、苟武為首的幾名軍政大臣在列,還有個散騎常侍曹苞,氛圍也並沒有那麼嚴肅,怎麼說都只區區一乞伏部,還不配讓秦國君臣公卿們如臨大敵。


  下的,明面的,該議的早就議過了,今日,只是做個正式的決議罷了。

  「嗬嗬嗬」

  苟政以一陣輕笑聲開口,瞥了眼幾乎縮在末席的曹苞,帶著些許感慨道:「這個乞伏國仁,的確有幾分狡猾,含羞忍辱,伏首稱臣,這是想以低姿態,來迷惑朝廷啊!

  綜此人表現,朕不信他察覺不到朝廷的意圖,即便如此,仍能故作不知,能屈能伸,梟雄之姿啊」

  「任其猾黠,亦為陛下一眼窺破,終一胡虜罷了!」王猛平淡道。

  略作沉吟,苟政擡眼,平靜地做出指示:「乞伏國仁欲求和以安內,大秦也需彌兵以養息,既如此,那便陪他做好這場虛以委蛇的把戲吧!

  派人去苑川,答覆乞伏國仁,朝廷不干預乞伏鮮卑內部紛爭,大秦與乞伏部仍為友鄰!」

  「陛下,臣願再赴苑川!」聞之,曹苞鼓足勇氣,主動請纓道。

  包括苟政在內,齊刷刷的目光投向曹苞,看得他緊張不已。

  審視的目光在曹苞身上轉悠兩圈,苟政臉上綻開笑意,擡指道:「你這個散騎常侍,是要把光祿勛差事做了啊!

  曹卿這一年來,常駐苑川,往返奔波,著實不易。苑川之變,處變不驚,險死還生,可謂盡忠盡職!而今朝臣,屬你最熟悉苑川,與乞伏國仁也有接觸,若不辭辛苦,便再走一趟吧!」

  「諾!」曹苞朗聲道,幾乎帶著哭腔,分外激動。

  曹苞忐忑歸來,得到了苟政的褒獎,他什麼才情,苟政心頭有數,甚至,能有那番表現,已經出乎意料了。

  因此,對他的「請罪」,一言蓋過,甚至把他主動上繳的金玉財寶,如數賞賜,就為犒他那份「盡忠職守」。

  按捺住心頭激動,曹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主動提起一事:「陛下這番表態,於乞伏國仁而言,如甘霖天降。但有一事,他若提及乞伏司繁,臣當如何答覆?」

  目下乞伏司繁,只率他那千把殘部,縮在平襄境內,彷徨不定,不知何去何從。

  乞伏部盛於鐵弗部,但乞伏司繁可比那劉焉(閼陋頭)還要悽慘,只能說,乞伏國仁的「虹吸效應」太強了.

  「如何答覆?」苟政嗤笑一聲,道:「朕難道沒有說清楚,乞伏內部事務,朝廷不加干預,任他們父子恩怨情仇,打生打死!」

  「可是,乞伏司繁殘部,畢競在我大秦境內 ...」曹苞稍加猶豫,道。

  苟政哼哼兩聲,眼神漠然:「大秦朝廷,還需向他乞伏國仁解釋什麼嗎?」

  聞之,曹苞一驚,趕忙拜道:「臣明白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