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沉甸甸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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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見丞相!」尚書內,別部將軍朱晃見禮。

  「新亭侯請坐!」王猛放下手中藍批毛筆,擡眼微笑著對朱晃示意道。

  「謝丞相!」朱晃一派從容,落座發問:「不知丞相喚末將何事?」

  「有件要事!」幾次合作下來,王猛對朱晃也算熟悉了,並不囉嗦,直接說道:「劉閼陋頭所部,新亭侯必定有所動作,不知目下滲透情況如何?」

  聞問,朱晃眉頭頓時一凝,擡眼看著王猛,面帶猶疑!

  見狀,王猛頓時明白他的顧慮所在,洒然一笑:「本相併無干預別部事務之意,此番問話,也得了陛下授權,關乎機密謀劃,因而相詢!」

  聽王猛這樣說,朱晃神情有所鬆弛,他倒不懷疑王猛所言,稍微思吟,答道:「末將這一年間,的確在劉閼陋頭部眾中收買了一批眼線、暗間,不知丞相有何指示?」

  王猛嘴角一揚,道:「新亭侯辦事果然幹練,你秘密從收買的暗間之中,選一可信、受制之人,屆時將有大用!

  另外,接下來加強對朔方鐵弗的監視,再找人,仔細梳理出一條直取鐵弗王廷的進軍路線!」朱晃微訝,但迅速調整過來,屏氣凝神道:「末將明白!」

  這等機密要害,其他人等固然要瞞著,但對司軍別部,就沒有必要了,甚至從籌謀到執行,都有諸多倚仗之處。

  朱晃同樣沒有多問,但憑他多年治事經驗,及掌握的諸多軍事機密,也基本能夠判斷出,朝廷又將有什麼動向了。

  另一方面,皇帝苟政那邊,還是應該做些請示。這一年多來,朱晃雖受命配合王猛執政,但腦子可清醒著,他第一負責對象,依舊是皇帝陛下。

  而王猛對朱晃的交待,自然是為了他日的「反間」做準備..

  進入秦天啟元年冬月,關中又下了一場雨,寒雨連夜,帶來刺骨的濕寒,也讓廣大關中士民們確信,旱情徹底過去了,來年仍是大有希望的一年。

  當然,對絕大多數貧下黔首來說,先熬過此冬,儼然是最重要的。城市中的秦國士民們,恐怕是最難受的,因為他們發現,糧價如龜速般緩緩回落,柴炭價格卻在逐日攀升,遠高於上年水平. .不幸降臨此世,生而為螻蟻,也只能熬著、受著。

  由於天氣原因,關中各地工程,也陸續告一段落,徵發的近八萬民夫,帶著允諾的犒勞(救濟),各還其家。

  王猛主導下的秦朝廷,治政或許剛猛,但相當守信,尤其在救濟糧的發放上,在王猛的專差監督制度下,基本落實下去。

  當然,永遠不可能杜絕陽奉陰違的官吏,對頂風作案、上下其手者,但凡查處,王猛的答案就一個字:殺!

  有些事情上,王猛容許渾水摸魚,但涉及其治政核心目標的事務上,他採取零容忍態度,寧肯背著巨大的爭議與敵視,也要痛下殺手。

  具體的統計結果雖需些時日,但這場歷時近兩月的「以工代賑」活動,包括工程耗費、人員犒賞在內,支出了五十餘萬斛粟、麥,上千萬錢,再加其餘各類器具、畜力、物料,投入可謂巨大。

  但收穫也很可觀,長安四面城牆、幾條街道皆煥然一新,衛府兵營條件大幅改良,新增幾十里的快速直道,以及好幾座軍儲、惠民倉庫。

  河道疏浚雖任重而道遠,但渭河平原上,大面積的溝渠改造、開鑿,將為來年農事,增加顯著利效。最關鍵的,在王猛這番積極的介入政策下,關中此次旱情,得以平穩度過,屬於有秦以來,歷次災害中收到破壞最小的一次。

  入秋以來,雖有民怨滋生,治安惡化,但除卻一些盜賊、馬匪為害之外,再沒有其他秩序上的破壞,秦國的統治秩序,日益牢固著。

  唯一顯得不足的,就是太費錢糧、太費精力了,其中涉及的吏政事務,過於複雜繁重,但被王猛生生扛下來了。

  那麼多動作同時進行,那麼多人事關係需要協調,那麼多問題麻煩需要解決,僅靠苟政的支持,是遠遠不足的。

  在苟政這裡,此番政情,儼然成為對王猛的綜合行政能力又一次艱巨的考驗,而他順利通過了。那麼多政務線,被他理得井井有條,始終把握著清晰而正確的方向,這種能耐,放眼秦廷,也沒幾個人具備。

  當然,能賢高低,是沒法量化的,首先還需得到皇帝如此的信任,肯付大權。

  這也是王丞相,比起其他秦臣最大的優勢,誰教他是被「歷史」驗證過的人呢?

  冬月十五日,渭北始平縣,羊角屯。


  這是始平屯營下屬第一屯,屯下足有三百多戶人,一千六百餘丁口,屯田所處,也在鄭國渠以北,是關中屯營重點區域。

  此時,就在屯民們待慣了的那座屯寨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屯民們齊聚一起,滿懷期待望著營旗下,那干身著墨服的將吏。

  北風凜冽,蕭蕭作響,吹紅了所有人的臉龐,凍僵了男女老少的手腳,但無法澆滅一顆顆復燃的火熱的心。

  呼嘯之聲縈繞耳畔,場面更顯安靜,沒人敢貿然做聲,唯恐驚走了那曾經只在夢中才能見到的希望。隨著朝廷大令正式簽發,幾十名專差特使分赴各郡屯營,秦國對屯營的改革,正式進入最後的實施階段一一分田到戶。

  始平作為近畿地區,毗鄰京郊,自然可以第一時間,享受到這份福澤。

  而此時,具體的分田政策,已然明確布告了。首先一點,田地不是直接授予屯民戶的,一干牛馬,怎能同功臣將士那般,直接得到朝廷的授封。

  這是根本且要害的問題,功臣將士的土地,都是戰場賣命搏殺出來的,必不能與微賤的屯民並列。因此,配與屯戶的土地,仍歸屬於朝廷,從法理上明確,只是朝廷仁慈,將土地借與他們經營耕作。當然,朝廷還是留了一道「鉤子」,那就是耕作滿十年,每年稅役無缺,朝廷可作價將所耕田畝售予耕戶。

  至於所做之「價」,屆時朝廷再根據田畝實際經營情況,綜合各方麵條件,進行規定,突出一個靈活性。

  在土地權屬問題確認後,具體的分田政策,方可展開施行。

  所分田畝,毫無疑問,來源於各屯營下屬田畝,就近就地。分配原則,以戶為單位,每戶丁口作為依據,每丁十畝,每口五畝。

  原本,還有臣僚提議,應該將屯民的年齡、入營年限、屯田貢獻等納入考量,以改變分田額度權重。但被王猛否決了,越是複雜的考量,往往意味著更繁重的工作,也更容易給底下的官員將吏們留下伸手的空檔。

  唯有簡單而明確的規定,更容易實行,王丞相頭腦可清醒著,他要的是整體的穩定,與大政方針的順利落地. .

  重要的來了,屯民得田之後,必須承擔相應的糧稅。為了與軍戶、豪右加以區別,稅務也要重一些,初擬每年每丁糧四斛、綿一丈,每年每口錢五十文。

  比起那些軍戶、豪右之家,甚至比起關中已有的一些自耕農,這項稅收規定,儼然要重得多。其不說那五十文「口錢」,他們擁有田畝數量、位置,都是受限,乃至明顯缺陷的。

  當然,考慮到屯民分地之初,基本處於一窮二白的狀態,起步困難,憫其情,朝廷另施恩典,減其負擔,前三年糧、綿、錢皆減半。

  但考慮到所分田地,基本都是屯營經營多年的熟田,便正式開始收稅!

  這項稅制規定,仍以十年為限,十年之後,朝廷再視情況進行稅額調整。

  同時,在承擔朝廷正稅之餘,對官府的各項勞役徵召,也需要照常服役. .. .…

  如此,也就可以看出來了,哪怕屯民戶們分了田,依舊是飽受限制與剝削的,負擔仍舊很重。哪怕不提勛貴、豪右、軍戶,哪怕只同那些「正常」的關中民戶們相比,這些由於屯民轉化而來的田戶,都屬於「二等公民」。

  而這個次等的身份,將要伴隨他們十年,難以說清未來的十年!

  不過,若要問屯戶們心情感受,那必是樂意的,再怎麼樣,也比在暗無天日的屯營中,沒完沒了地當牛做馬要強。

  再不濟,對於勞動生產所得,在滿足課稅上繳之後,終於有自主處置的機會了,這怎麼都算一種進步,一份希望!

  分田,從來只是手段,釋放民怨,促進生產,鞏固政權,才是最終目的!

  因此,在落實分田政策及稅務規定之餘,如何對這些「民戶」進行管理,如何促使其儘快進入生產耕作秩序,如何將既定稅收辦法將錢糧收上來,也是朝廷需要考慮的事情。

  在這方面,王猛也同樣做了充分考量。

  首先居住問題,在舊屯營基礎上便能解決,房舍或許簡陋,但都是現成的。當初,在「大改小」的過程中,以及對屯戶實行分流。

  排除一些少量的、特殊的情況,最普遍的解決辦法,就是將屯戶所居房舍就地分配,需要費些精力的,就是合居的情況。

  在目前的關中屯營,十幾戶合居成聚,也是常態。一旦涉及到分房產,那麼出現參差爭議是難免的是,當然了,以官府的霸道作風,似乎也不構成什麼難事,最難的、最複雜的永遠是腳下的田地。再便是糧種、農具、耕牛問題了,農具從各屯營的既有器物中分配,每家分到一把鋤頭,想來問題不大。


  第一年糧種亦然,不足部分,由官府提供。耕牛畜力,這可就寶貴了,每家每戶地分,也不現實,改為集體共用...

  至於畜力的管理與分配,自然在改制後的各村里正手上!

  這裡就不得不提,屯營改革中,那數以千計的屯營將吏了。

  經過王猛的考量,最終決定,除了中高層的官員、軍官,調入郡縣充任之外,其餘職吏悉數就地安排。具體政策就是,對這些職吏根據職級授田,既是安撫,也作為他們多年效力的犒賞與福報。同時任命為改革後各鄉村單位的「三長」,繼續作為基層的釘子,替朝廷管理「新戶」們。

  於是很大可能就出現這樣的情況了,改制後的「新戶」們,雖擺脫了舊有的苛刻乃至暴虐的屯營奴役,「租」到了可以自主耕作的土地。

  但從黃土地擡頭時,看到的不是青天,仍是那些熟悉的嚴厲的面孔,仍舊受著管制,只不過,曾經揮著鞭子的監工們,藏起了那些令人恐懼的刑具,換了一個「三長」的身份,轉而以一種看似溫和的權力,繼續鞭策著他們。

  不過,管制雖在,總是多幾分呼吸的自有,即便呼吸的節奏仍需看人眼色. .. .

  隨著分田農官的唱名,始平屯營甲屯的分田,正式開始了。

  「朱奴!」

  「小人在!在!在!」一名面黃寡瘦的老人,幾名家人的注視下,佝著背走出,卑微的面容間,是幾十年不曾有過的熱切。

  農官瞟了這老農一眼,一邊敘說著,一邊記錄著:「丁四口三,合分田五十五畝!」

  也不用同他確認,容不得辯駁,沒那麼多的耐性與時間,只是將竹片製成的田契與界牌丟給這位朱老漢,「拿好地契與界牌,旁邊候著,稍後去認領田土!」

  朱老漢連連應諾,接過地契與界牌,寶貝似的抱在懷裡,千恩萬謝地退到一邊,恭恭敬敬候著,不敢多一句廢話。

  只是,看向家人的老眼中,隱隱滲出幾許淚意。只待認領田地,插上寫著自家名字的界牌,他家這幾口人,就能有一塊可自己處置的田地了。

  五十五畝啊!稅熟貢新十年之後,就可以從朝廷手中贖買,屆時就真正歸屬自己了.. .或許,朱老漢自己也意識不清,十年到底有多久,但屯營中都熬了七八年,十年又算什麼?至少,有個盼頭了.. .

  冬風很勁,很冷,但鄭國渠邊的這干屯民們,心頭都躁熱起來了。

  而這樣的場景,在此深冬的關中平原上,到處可見,幾十萬舊屯民,由此轉變為新牛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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