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務實的王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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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秦錢糧儲余,並不如表面顯示那般樂觀,冬季只是開始,總應考慮年余之消耗!

  目下各地工程如火如荼,此前斂聚錢糧如水銀泄地,每月十餘萬斛糧、幾百萬錢的支出,負擔尤劇。而今,若再添上一筆. . .」

  尚書內,在送離鄧大將軍之後,秘書丞辛牢語氣沉重地對丞相王猛述說著,那種勸告之意,溢於言錶王猛面容間難掩疲憊,但那雙眼瞳依舊炯炯有神,擡手淡定地打斷辛牢:「這批錢糧,本就是用來賑災、濟民、維穩之用,耗費雖嚴重,卻在計劃之內。朝廷此前,費了那般多精力籌措,兩三個月時間,足夠支撐過。」

  說著,王猛笑了,以一種近乎詫異的眼神看著辛牢:「此番本相在關中大興土木,秘書丞莫不以為,我想借著機會,將城防、道路、河渠、倉場這些問題一次解決吧?」

  聞問,辛牢先是一愣,緊跟著反應過來了,也是,按照那份「基建藍圖」,別說十萬人,就是百萬人,不耗費個一兩年,也絕難實現。

  旁的不提,就說鄭國渠與渭河的疏浚治理,幾萬人,一個秋冬,恐怕也就做點基礎。

  倘是這樣,那王猛此番施此猛政,用意就更加值得思量了....

  見辛牢有所領悟,王猛方幽幽說道:「也就這三兩月,度過了,當停則停!

  要記住,我們的目標,首在賑濟以安民心,次在統籌錢糧吏政、鞏固朝廷權威。

  至於錢糧之費,有進自有出,更有陛下堅定支持,不必過分憂慮!」

  說著,王猛又提起鄧羌之請,輕笑道:「至於說翻新擴建衛府軍營,這本是應有之義,而況有大司馬府與兵部支持,人畜力也有大將軍府自行解決,調撥一批錢糧器物,實不算甚難事!」

  頓了頓,王猛眼神閃動幾下,低幽幽說道:「再不濟,大司馬、大將軍加上兵部尚書,這三位達成共識的事情,放眼朝廷上下,何人能夠阻止?本相,也只做個順水人情 . .」

  參透利弊,順勢而為,這是王猛那強硬表象下的務實之風,這份真實,放眼朝廷,也沒幾個人能意識到。

  而聽了王猛這番解釋,辛牢躬身一拜,帶著幾分讚嘆:「丞相早已胸有成竹,下官拜服!」王猛揚揚手,神情又恢復了嚴肅,稍作思吟,吩咐道:「將目下各項工程進展及人物力耗損情況,做一個匯總,包括派出的巡官、御史,我也要個匯報!」

  「諾!」

  「派人去叫楊闓、梁楞!」斟酌幾許,王猛又道,眼神中帶著幾分審視:「根據實情現狀,也需做些必要調整了!」

  在王猛看來,目前的各項工程中,大部分也就是虛張聲勢,除卻長安的「城建」之外,最該集中精力攻克的,就是渭河平原上水利溝渠,這些對關中農業生產的影響最為直接,見效也最快。

  而經過這月余的動工,綜合各方面情狀,王猛認為,再耗費大量人物力在渭河、鄭國渠上,有些不合時宜,那就不是短時間能夠實現的,需要長期的、統籌的規劃。

  相比之下,做些更貼近民生,更為人感知的水利,不論政治還是經濟農業效益,都更見效!王猛執政,突出一個機變,包括他自己籌謀的事務,也絕不是一成不變的。

  「另,讓度支部將私酒清查的成果上報!」王猛又道。

  「諾!」

  這段時間,從長安到地方,又掀起了一波對私酒販賣的打擊行動,朝廷禁什麼,往往意味著暴利,因此,這些年來,關中的私鹽、私鐵、私酒、私茶生意,在朝廷各監察的權力邊緣,活動得十分頻繁,甚至可以說猖獗。

  當然了,能做這種生意,都不是普通人,他們的存在,也具備一定「合理性格」,與朝廷的禁令也並不衝突,甚至可以說達到了一種平衡的狀態。

  而這種平衡,隨時可以被朝廷打破,名正言順,強而有力那種。

  恰如此次,當朝廷需要聚斂錢糧,緩解財政,以度時艱,對私酒的打擊,便迅速提上日程,並凌厲地落實。

  至於那麼多搞違禁暴利的生意,為何單單挑私酒,原因也簡單,他們手中有朝廷急缺的糧食,並且尋常時候,朝廷有司的打擊力度與鹽鐵比起來,是相對有限的,這給了私酒經營者們一定空間。而這份空間,到了特殊時期,自然而然被轉化為朝廷財政的餘裕。

  阻力自然不可避免,然而,王猛手段更為強硬,請示苟政之後,直接動用金吾衛巡卒,協助度支下屬的茶酒司官吏,一同落實此次「專項行動」。

  最重要的,一個「備災救民」的大帽子扣下來,任你什麼通天背景,都只有割肉出血的份兒。更何況,灰色地帶的事物,哪裡經得住陽光的直接曝曬,只看權力的光芒何時且願不願意照過去罷了。這段時間,僅長安城內,就逮捕了上百名私酒販子,查繳的糧酒,以「萬」計,從朝廷的整體財政來說,也是回了波血的。

  而這項行動,正在從長安向地方蔓延,按照王猛的計劃,至少各州郡主城是逃不掉的。

  在這方面,王猛要做進一步的部署了。當然,王猛腦子很清楚,他不是去為朝廷根除私酒這個「毒瘤」的,那不現實,長安天子腳下也就罷了,若在地方上也這麼幹,只會陷入無盡的泥潭,空耗人物力。王猛的目標很明確,為朝廷找錢、找糧去的,就是要從那些私酒商人身上抽血去的,管你什麼背景,願意給「保護費」,那下手就有分寸、有餘地,日後還有相見的餘地,否則,長安也有的是「樣板」 .…但可以想見的,王猛又要得罪一大波人了,準確地講,目下長安城內,不知有多少給王猛陪著笑臉的權貴,在私下裡詛咒王猛,罵他不干人事!

  事實證明,哪怕是違禁走私的生意,那也是秦國多年的積累,是整體實力與底蘊的展現,王丞相則極具洞察也膽略驚人地進行調度、置換與分配。

  恰如度支與金吾衛,在王猛推動的「私酒打擊」中,就十分賣力,因為有著最樸實的好處!平日裡,度支部雖然被委以「茶酒」事務的管理(苟政偶生一念,用以平衡),但對於私酒打擊,卻常常處於有心無力的境地,手中力量不足,而這潭水又深。

  當有王丞相衝鋒在前,吸引大部分仇恨時,度支尚書胡文也敢下死力氣,這種機會實在不多,至多對「自己人」下手輕些. .…

  金吾衛就更簡單了,能分一杯羹,為何不干?更何況,王猛有皇帝支持,而大將軍對得到苟政背書的事務,是從不打折扣的!

  這場不輕不重的旱情,對秦國來說是一道難關,但對王猛來說,儼然成為了一個推進「王式治政」的良機。

  王猛藉此,攪動了關中風雲,打破了朝廷既有格局,也加強了他對關中政局的掌控,宰相的權力也正在方方面面的事務上具象化. .

  「丞相!」此時,辛牢面露遲疑,私提醒一般,低聲對王猛道:「據聞,度支與金吾衛吏卒在清查私酒過程中,出現了幾次抗法亂子,害了幾條性命,在民間引發了不小非議!」

  聞之,王猛擡眼瞥了下辛牢,問道:「具體是何情況?」

  辛牢道:「據下官所知,都是一些釀果酒的民戶. ..」

  觀察著王猛的表情,辛牢又道:「此情,下官以為,丞相當有所準備才是,否則難免引人攻訐。若此輿情傳到陛下耳中,終是麻煩!」

  王猛眉頭頓時蹙了下,又迅速恢復平靜,稍作思吟,取過一片木牘,提筆手書。很快書畢,擡頭交待道:

  「將本相手令,發給胡文與丁良,讓他們做好約束!至於鬧出的人命,調查清楚,相關吏卒,依法懲處」

  須知,秦國的禁酒令,有一條最核心的規定,那便是禁止民間私自用粟、麥、稻等主糧釀酒,用於保護主糧安全。

  至於其他草木果品,則不再限制範圍,其中果酒則是限令之下,許多普通酒商民的出路。

  但規定如此,現實局面顯然不會如條規那般清晰,多少酒麴披著果酒的皮,堂而皇之地在市井間售賣,根本數不清。

  而此番「專項打擊」,這部分也在打擊範圍之內,但這種運動式的執法,如何甄別區分,又如何依條令執法?

  答案是,毫無保證可言。甚至於,故作不知,刻意擴大打擊面,都屬於一種在正常不過的情況了。而這種「正常」的情況,若有心人願意為其發聲,就很可能成為潑向王猛的髒水,辛牢的提醒,也正在這裡。

  但是,王猛何人,又豈能在意這點小動作,想要做事,哪兒能不挨罵?

  另一方面,楊闓說他沽名釣譽,絕對是一種狹隘的攻訐,一干愚人鄙夫的聒噪,根本無法動其心、移其志,王猛重視的口碑,在那昭昭天道、煌煌青史。

  至于禁酒行動中死掉的幾條人命,與朝廷大局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幾個釀酒販子,也動搖不了秦國的統治。

  不過,對辛牢的提醒,王猛還是表示感激,輕笑道:「秘書丞的好意,本相心領了,感激不盡!」明顯的頓音之後,王猛笑吟吟地對辛牢道:「秘書監暫時空缺,吏部柳尚書那邊的提名,我暫時按下了,待這陣忙碌過去,當以君掌秘書監事!」


  辛牢聞之,臉上難掩驚詫,旋即轉為喜色,而後以強大的定力克制住了:「下官是戴罪之E....」「這等話不必多言了!」王猛擺擺手,強勢到讓辛牢感到心安:「你的顧慮,本相明白,但且安心!辛始之事,已然過去,子不孝,父固有失教缺管之責,然陛下早有結論!

  若是不信你,又豈能安排在尚書,掌機密之務?放下負擔,盡忠辦差即可!」

  聽王猛這樣一番話,辛牢整個人真仿似卸下重負了一般,老臉上涌動著感激之情,鄭重拜道:「多謝丞相!」

  辛牢很清楚,如果沒有王猛的背書,他這樣一個有污點的臣僚,是絕難在短短一年的時間內,重回仕途正軌,執掌秘書監的。

  而王猛決定給辛牢扶正,也正是看重他本人的能才,以及真正接納其為羽翼,大秦丞相這棵大樹,怎能沒有黨羽,也需要這些有能力、有背景、願服從的臣僚,充作枝葉 . ...

  辛牢當然能領會其中的關節,他對王猛,也是真感激,並且,前途也算徹底與王猛綁定到一塊兒了。當年,辛牢也曾是苻氐的座上賓,後隨王墮西投長安的那批雍秦士人團體,時移世易,如今他與王墮為首的「京兆派」卻是越發漸行漸遠了。

  先有柳恭主動靠攏,後有運作權翼、姜宇等臣進部,再有梁楞,而今再算上辛牢、辛諶這倆族兄弟,王猛對尚書諸部的控制力,也顯著加強了,早已擺脫那種「單打獨鬥」窘境了。

  當然,王猛從來不是一個喜歡單打獨鬥的人,不論履任哪個職位,最先做的,便是拉起一支能打的「隊伍」來.

  辛牢整理處置王猛的交待去了,還未及喝口熱湯,一名舍人前來通稟:「稟丞相,鐵弗左賢王劉閼陋頭求見!」

  「劉閼陋頭?此人又來長安了?可曾覲見過陛下?」王猛揚眉,念叨一句。

  舍人道:「據其言,正是陛下讓他來找丞相!」

  王猛神情微凝,稍作思忖,吩咐道:「引他入室,備茶!」

  「諾!」

  這一年來,劉閼陋頭往返長安是相當頻繁,一方面是貪戀大秦帝都的繁榮,比他設在北洛水之畔的王帳可要舒服得多。

  另一方面,自然是向朝廷討援助來了,而今劉閼陋頭可不是割據河套、部眾十數萬的鐵弗王了,就幾千殘部,在馮翊以北抱團取暖,還要時刻受到來自河套劉悉勿祈所部侵襲,可謂朝不保夕。

  對劉閼陋頭的來意,不用問,王猛都能猜個大概,要麼討要援助,要麼就又被他那「好侄兒」欺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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