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冬日的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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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叮噹噹的動靜,環繞著長安城垣,城池內外,數以千計的民夫,為大秦的都邑做著翻新與裝飾工程。一車車的建渣廢料被拉走,一車車的石條木料被運來,車來人往,裝卸不停,用辛苦與勞碌,為長安的初冬增添一抹火熱。

  秋日的尾巴上,關中接連下了幾場雨,持續時間不長,雨量也不算充沛,但天降甘霖,總算緩解了關中士民心中對旱情的焦慮。

  事實上,災害雖然讓人痛苦,但更讓人煎熬的,是一場長期的、持續性的看不到終點的災害。所幸,老天爺還是留有幾分餘地,此番旱情,只是「略施薄懲」 .

  不過,旱情帶來的影響仍在持續,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爆發出來,秋冬接續之際,便是高潮。但是這股災潮,雖對秦國的統治造成了衝擊,但王猛總理下的秦朝廷,也儼然經受住了這場衝擊。入冬之後,長安的糧價又有所上揚,但幅度始終在一種可控的震盪之中,朝廷的屯糧鹽鐵酒茶,成為了最有效的平衡器。

  另一方面,隨著各項大工的陸續啟動,朝廷開始如「開閘」般供應各項物資,這給關中的士民們,帶來了強烈的信心。

  同時,最容易引發治安危機的壯勞力們,被朝廷的各項工程吸收了,剩下的,即便出些了不少亂子,也在可控範圍之內,甚至不需要動用官兵,地方郡縣自己就解決了.. .

  但搞「以工代賑」的代價也是高昂的,終究不如簡單派發些摻沙的稀粥野菜,秦廷的財政,才通過各項措施回補了波血,入冬之後,警鈴又響起了。

  過去一段時間,朝廷各部,工部最為繁忙,總管著大小二十餘處工程,七八萬的民夫。而在其背後,更操心費神的,無疑是戶部、度支這兩部。

  尤其是戶部尚書楊闓,頭髮又熬白了許多,幾乎是一邊罵著,一邊費力籌措著錢款,調度節省著糧資。楊闓只覺自己的仕途迎來了最晦暗的時候,比當年遭貶平陽還要憋屈,威風讓王猛耍了,名聲讓王猛賺了,苦全讓他們這些做事的人吃了!

  各方面壓力傳來,楊闓是怨氣衝天,以致他屢屢在尚書會議上與王猛爭執。而王猛看似從容鎮定,但他承受的壓力又豈是尋常。

  於是,王楊二人當著群臣的面,爆發了一次正面衝突。楊闓攻擊王猛跋扈弄權,為政行事,完全不體諒臣僚辛苦,不考慮拮据國情、民生疾苦,是好大喜功,只顧沽名釣譽、邀買人心。

  王猛也是被氣得夠嗆,嗤笑楊闓鼠目寸光、迂腐不化,只知畏難叫苦,斥他德不配位...就這,都算王猛克制了,回到丞相府後,王猛便毫不掩飾他對楊闓的惱怒,說遲早要奪了楊闓的職,把他貶到邊地去。

  當然了,楊闓怎麼說都是開國功侯,元從宿舊,資歷深厚,背靠河東派系,更是堂堂戶部,哪怕王猛大權在握,也不是他能隨意貶謫的。

  王、楊的「相部之爭」,在秦廷內部造成極其惡劣影響,也迫使苟政出面,親自說和,二人方才暫時放下意氣之爭,表示相忍為國,先度過難關。

  然而,苟政的彌合,終究只落在表面,稍有見識的人都知道,王楊二人是絕難在朝中共存了。否則,這種衝突只會沒完沒了,王猛這個丞相的權威,也只會持續遭到衝擊。而沒有戶部的這個第一財稅大部的支持,也絕難順利執政!

  關鍵在於,苟政會站在哪一方,這個問題不言而喻。

  楊闓資歷雖深、地位雖高,與目前的王猛相比,差得卻不是一星半點。而況,苟政好不容易才把王猛推上相位,寄予厚望,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對王猛的支持就很難減弱。

  因此,從楊闓選擇與王猛正面衝突開始,就註定了他的結局,他在長安的日子已然進入了倒計時。乃至於,若還敢在這關頭鬧么蛾子,當場就能趕出長安去!

  楊尚書,終究還是當初那個楊尚書,不論政治覺悟以及城府,都有一個明顯上限。

  有的時候,他就是控制不住心頭意氣,拎不清輕重。這是前丞相郭毅曾經的感慨,也是苟政此事後對他的認識。

  當然,王猛脾氣也臭,作風也橫,但誰叫他是王猛,能夠幫苟政把這偌大的國家築牢根基、引向正軌呢..

  長安東郊,一隊騎士卷著冬季的暗塵奔馳而來,直道上零星的行旅紛紛避讓,一面「鄧」字大旗迎風張揚著,那股強橫氣勢,放眼苟秦,也唯有驃騎大將軍、天水郡公鄧羌了。

  鄧羌此番,是以驃騎大將軍的身份,巡視各地驃騎府,檢察其訓練、防務,當然也是在這個敏感的時節,進行一定維穩工作。

  臨近長安城垣,伴著一陣輕吁,隊伍放慢馬速,鄧羌這才有機會,打量著長安城池上下的光景。結合著巡視期間,在關中各地展開的工程,鄧羌那被冬風罩上一層寒霜的面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


  臨近城門,護城河已被截流,看著如螻蟻般在溝渠中挖掘清淤的民夫們,鄧羌不禁發出一陣感慨:「王丞相確實是膽略驚人,如此逆勢而為,化危機為機遇,確非常人所能、所敢。

  用這些工程,既全了朝廷賑濟之義,還將飢貧黔首安撫控制住,同時還對大秦的城防、道路、水利溝渠進行更新,一舉數得啊!」

  鄧羌的感慨,有些發自肺腑,也只有到目下關中各郡親自走過一遭,仔細觀察了,方能體會其中妙處。最終徵召的民夫,受限於物資及管理,沒有如計劃般達到十萬人,只七八萬人。但這七八萬人,已經足夠消除很大一塊治安秩序的隱患了。

  同時,這七八萬人背後,也基本意味著七八萬戶家庭,他們接受朝廷徵召,不僅減省一個壯勞力的口糧,還為家人順利過冬保留了一份希望。

  畢竟,此番征役,是秦國黔首們第一次不用自備口糧、工具,如期完工之後,還能得到一份救濟糧回家這樣「寬仁」的政策,如何不受到關中臣民們的擁護與響應,甚至還因為名額的爭搶,出現了一些治安事件。

  楊闓有些話倒也沒說錯,王猛出這樣的政策,在收買人心上,作用的確很顯著。

  當然,王猛清醒的一面在於,他始終打著皇帝的旗號,以朝廷的名義,進行宣傳行政。

  他王景略再強勢酷烈,又豈敢與皇帝爭名,另一方面,想要如期推進各項政務,皇帝的權威可比他王景略本人更有效.....

  此時,跟在鄧羌身邊的,除了一幹部屬之外,還有大將軍府長史趙韶。

  趙韶前衛秘書監,苟政稱帝之後,被鄧羌要到驃騎大將軍府,擔任長史,處置軍令條文諸事。至於鄧羌看中趙韶的原因也很簡單,他出身安定趙氏,與鄧羌是同鄉。從秘書監到大將軍長史,未必算是提攜,但卻可綁定得更深,也的確在軍事庶務上可以給鄧羌提供幫助。

  如今的苟秦,若以地域之別,大抵可簡單劃分為五大派系:河東派、京兆派、安定派、涼州派以及關東派。

  其中河東派影響力最強,但內部山頭林立,僅郭、薛兩大山頭,就足夠影響朝局了;

  京兆派以王、杜、韋、段、曹等士族組成,雖有王墮、杜郁這樣的領袖級人物,但在一眾功臣勛貴之間,話語權實在不強;

  涼州派自然以苟雄集團為主,囊括西北州郡,但其情況更為複雜,且由於地勢與交通原因,對長安的影響力實則有限,尤其在苟秦開始朝中央集權轉變的時候;

  關東派無疑是以秦國關東籍將臣為主,多年下來,這部分秦臣的數量實則不少,也有很多人處在高位,樂平公陳晃,便是其中最尊崇的領袖,另有孟淳、劉異、張珙、趙思等人,但來源廣泛,凝聚力相對鬆散,整體處事也相對低調,始終未能形成合力;

  至於安定派,一個鄧羌就足夠撐起這個派系了,再加上徐、趙、梁等安定出身的豪右,在朝中始終掌握一定話語權。他們有兩個最大的特點,一是團結,二是能打. . . .…

  而鄧羌的護短,在秦國軍政壇是出了名了,也從不掩飾對同鄉、後輩乃至子弟的提拔。

  最典型的例子,去年在冬閱中脫穎而出的軍官彭超,哪怕出身胡裔,哪怕位次卑微,甚至被調到羽林軍中任職,鄧羌依舊給予了一定關照,幾句話的事情,他也從不吝嗇。

  城下,鄧羌一行人已然勒止了坐騎,目光順著城緣打望著城池上下那熱火朝天的場面,趙韶表情微冷,語氣中則帶著幾分酸意:

  「若非陛下一意支持,群臣齊心協力,王丞相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又何來用武之地?

  恕在下直言,陛下入主關中十載,雖然戰亂憑仍,但關中各地多有積儲,若無民間積儲,再好的政策,又豈能籌得那麼多糧輜?

  以愚淺見,此番大秦若能順利度過時艱,靠得是此前多年積蓄,是陛下英明領導,王丞相,不過坐享前人成果罷了..」

  聽趙韶這番話,鄧羌有些詫異,但更多的是玩味,輕笑道:「趙兄此言,就有失偏頗了,眼下這般複雜局面,可不是一般人能掌控的。」

  「聽趙兄言論,有點能夠取而代之的自信啊!」說著,鄧羌語氣中甚至帶上了幾分調侃。

  聞之,趙韶眉頭微蹙,而後看向鄧羌,以一種認真的語氣道:「未嘗不可!」

  「哈哈!」鄧羌頓時樂了,「趙兄志氣可嘉啊!」

  「不過,這等話,也就你我私下議論,切不可外傳!」聲音稍稍放低,鄧羌語氣的微沉,交待道:「目下,王猛大權在握,又深受陛下信任,不可如楊闓那般,正面直纓其鋒芒. . .」


  「大將軍所言甚是!」面對鄧羌的告誡,趙韶也收起了傲氣,認真地應道。

  環視一圈,趙韶吐出一口白汽,悠悠嘆道:「經王丞相這番動作,大秦國庫都要被耗空了,屆時國力枯竭,看他如何維繫?」

  不過濫用錢糧而已,誰不會?這是一種相當粗淺且自負的認知了.. ....

  當然,其中羨慕、嫉妒之意,則更顯濃厚,但是地位懸殊太大,這份羨慕嫉妒恨,甚至很難為王猛感知,這才是最骨幹的現實。

  而聽了趙韶的話,鄧羌臉上也露出思考之意,忽地哈哈一笑,指著長安,帶著一種強烈的自信:「依我看來,與其耗費這麼多人物力修葺城池,不若拿來加強邊防與軍隊建設!有我們這些人在,難道還能讓外寇逆賊打到長安來?」

  「大將軍真是豪氣干雲啊!」一旁趙韶聽了,頓時恭維道。

  鄧羌眼珠子緩慢轉悠兩圈,而後定定地落在那面已然透著新意的城牆面上,微微一笑:「既然王丞相籌措了這般多錢糧,也捨得拿出來耗用,那我們該幫幫忙才是!」

  「大將軍此言何意?」聽出了其中異樣,趙韶不禁好奇發問。

  不過,鄧羌卻沒有直接作話,而抓著韁繩,策馬向前:「走,別擋著道,影響出入,進城!」回城之後,鄧羌沒有直接返衙,而是第一時間前往大司馬府。

  一則向苟武溝通他此番巡察的結果,二則就他在城門前滋生的想法,與苟武商討,如他對趙韶所言,朝廷目前籌措了那麼多錢糧,王丞相又在大手筆出資,他想幫忙花花. . ...

  而苟武在聽了鄧羌的想法後,眉頭糾結地皺了起來,掃了鄧羌好幾眼,見他一派安然,說道:「別看目前朝廷攤子鋪得大,王猛與戶部在錢糧調撥上,實則十分謹慎,監管甚嚴,每一筆都有計劃考量。你臨時提議,趁此機會,翻新營房,想要擠出一筆錢糧,並不如你想像那般容易!」

  鄧羌則輕笑道:「王丞相能耐不凡,擠一擠,總能擠出部分吧,再讓兵部劃撥部分,將長安營房整葺一遍,料想不是什麼大困難。

  再者,人力問題,可動員諸衛官兵進行,就當冬季訓練,本就是為將士安居,阻力也不會太大....」聽鄧羌這般說,苟武略加考量,點了頭:「或可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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