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笑里刀剮皮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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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4章 笑里刀剮皮割肉

  甄寶玉一步一鞠躬的離開了原本屬於他的大宅,扛著米袋跑了幾步,卻又放慢了腳步,想了想之後,將米袋塞進懷裡貼肉放著,並且拍了拍,將其拍平整。

  此時從外面可以看到其人肚皮鼓鼓囊囊,似乎藏著什麼,卻不能被一眼看穿是盛著米的袋子。

  草草偽裝一下後,甄寶玉就作肚子疼之狀,向著鎮外的破廟狂奔。

  剛剛被劉淮逼著吃下的那碗夾生飯此時也起到了作用,很快甄寶玉就覺得原本虛浮的腳步堅定起來,全身又恢復了些氣力,跑得更加快了。

  不過片刻,他就跑到了那座破廟,如同作賊一般左右看了看,見無人之後才直奔破廟後堂。

  「阿嬸,阿妹,你們看我帶回了什麼?」

  剛推門而入,甄寶玉高高興興的剛要說話,就見嬸娘抱著自家弟弟妹妹在抹眼淚。

  「阿,阿嬸。」甄寶玉上前低聲說道:「我帶回來米—·蒲桃呢?蒲桃去哪裡了?」

  甄寶玉突然發現,自家最小的侄子,年僅五歲的甄蒲桃竟然沒有了身影。

  這話一問,不止女子哭泣出聲,就連兩個弟妹也豪陶大哭起來。

  「孫禿子那醃贊貨,說反正咱們也養不活蒲桃,與其讓這肉爛掉,不如落到他的肚子中,也好養養氣力————-寶玉,娘無能,攔不住他們。」女子哭泣不停:「蒲桃要被吃了!」

  轟然如雷聲般的巨響在腦中炸起,甄寶玉只覺得天旋地轉,然而下一刻,他就冷靜了下來。

  事實上,其人對自己能如此鎮靜也很驚奇,然而此時也來不及想這些,

  甄寶玉先將那袋子小米塞進嬸娘的懷中,隨後從身旁撿起一把柴刀,用袖子攏住。

  「嬸娘,你跟阿弟阿妹先吃些東西,不要生火,直接吃,但只能吃一把,恢復了些氣力後,不用等我,去鎮裡咱們大宅子中,去尋那裡的軍兵。」甄寶玉語速飛快:「「就說太尉許了甄寶玉,讓咱們浣洗衣物以存身,

  現在特來投軍。」

  「寶玉—」

  「嬸娘,聽我的,甄家就剩我一個男人了,現在我作主!」說著,甄寶玉乾脆用柴刀割開了雙環,將頭髮披散:「快吃,吃完就快去!」

  說罷,甄寶玉用袖子攏住柴刀,向著孫禿子他們作為之地行去。

  此時甄寶玉最想感謝的,就是劉淮硬讓他吃下去的那碗飯了,若不是有那一碗摻著肉乾的夾生飯打底,現在他的四肢絕對不可能如此有力氣。

  採石附近的村鎮其實並不是都被金軍屠了,但兵災的一大特點就是有漣漪效應,金軍將一地屠了之後,四周的百姓就會逃難,逃難就會產生流民,

  而流民足以將村落聚集的小民經濟徹底摧毀。

  須知在這個時代,底層平民在冬日是真的數著米在過日子。

  這個時候,就得依靠官府的賑濟,乃至於鎮壓,來將秩序恢復了。

  然而金軍這不是還在東採石渡口駐紮呢嗎?

  當塗縣的衙役、土兵、弓手全都縮在了縣城之內,不敢出城,更別說賑濟了,糧車一出城就得被來去如風的金軍劫了。

  當然,這也不怪他們,畢竟宋軍都縮在了採石鎮,難道還依靠一群衙役來對抗金軍嗎?

  可這也就導致了採石周邊的局勢一天一天的壞了下去。

  而在信息不暢交通不便的中古時代,逃難能不能逃到有吃食的地方是一方面,更多的是逃都不知道逃往哪裡。

  作為比較靠近戰事中央位置的採石鎮饑荒已經開始蔓延了。

  當然,對於此時袖著柴刀找孫禿子麻煩的甄寶玉來說,這些都太遙遠了其人披頭散髮,來到孫禿子常在的一處圩子,老遠就看到鍋中蒸汽所散發的白煙,也看到了七八人圍攏在一起。

  再稍稍離近一些,就聽到有一個亮但中氣不足的聲音說道:「娃子,

  到了下邊,可別怨你孫大伯,怨就怨生在這個世道吧。你孫大伯有了氣力,

  也能逃遠一些,就當你救苦救難了。」

  隨之則是一陣孩童的哭泣聲傳來。

  「住手!」甄寶玉也顧不得什麼隱藏,直接大聲吼了出來:「將蒲桃還給我,我給你吃食!」

  七八人聞言紛紛回頭,形銷骨立如同殭屍般用無神的眼晴看著甄寶玉。


  「阿叔,救我!」甄蒲桃此時已經被剝得赤條條的綁在了木板上,身旁還有個大木桶。

  孫禿子正在一旁的石頭上磨著解腕尖刀,似乎想用宰殺畜生的手法,將甄蒲桃的血放乾淨。

  「你——甄家公子,你有什麼吃食可給俺們?」孫禿子有些有氣無力的問道:「是不是要將這些年多繳的租子,都還給俺們啊?」

  甄家作為鎮中大戶,在農業社會中,哪怕依靠商業致富,卻還是要買地置業的。

  尤其在土地兼併比較嚴重的江南更是如此,所以鎮中有半數百姓都是甄家的佃戶。

  當然,作為地主,什麼大斗進小斗出、踢斗驗錢的手段都不少,雖然不至於激起民憤,卻也足以讓佃戶們怨聲載道了。

  甄寶玉自知理虧,卻終究不能眼睜睜的看看侄子被吃下肚去,搖頭以對:「駐紮在採石鎮的靖難大軍官人給了一條出路,可以去他們那裡做工他們管飯食,還會發銀錢。」

  孫禿子停止了磨刀的動作,似笑非笑的抬起枯瘦的臉:「甄家公子,你可能說的有道理,那勞什子官人可能真的能有一條活路,但俺為什麼要依舊留在戰場上呢?明日來個拿刀把子的,覺得俺長得難看,直接將俺殺了,俺到哪裡說理去?還不如吃一頓好的,攢些氣力,好往南逃。」

  甄寶玉握住了袖中的柴刀,聲音轉冷:「也就是說,無論如何,你也不會放過蒲桃了?」

  「不是不放過。」孫禿子似乎也是餓極了,拎著已經磨好的短刀,摁著地面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而是..甄家公子·俺們是真的餓啊,俺們是真的不想死啊—-甄家公子,你可曾遇到要餓死的時候?不,你沒有,你吃俺們種出的稻米,吃俺們養的牛羊—你餓不著的—.」

  說到這裡,孫禿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嘴角扯出一絲微笑:「你—-你一定很好吃—.」

  說看,孫禿子猛然撲了過來。

  而甄寶玉也同樣推開身邊幾名如同風中葦草般搖搖晃晃的饑民,撲向了孫禿子。

  兩人其實都不會打架,迅速在地上滾在了一起,一時間大鍋旁煙塵四起。

  甄寶玉在採石鎮吃的那碗飯在這時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很快,甄寶玉就率先從地上爬了起來,手中還拿看自家的柴刀。原本被孫禿子握在手中的尖刀此時已經牢牢插在了孫禿子的胸口。

  甄寶玉抹了一把臉上混雜著塵土血液的汗水,先是割斷了捆縛甄蒲桃的繩子,一手將其抱在懷中,一手用柴刀指著其餘幾名饑民,喘著粗氣說道:「肉,我也已經給你們找到了,現在我要走,誰敢攔我,誰就是下一塊肉!」

  饑民散用發著油綠的眼晴看著甄寶玉,復又低頭看向只能下一口氣的孫禿子,默默的讓開了一條路。

  甄寶玉拿著柴刀,抱著幼侄,走過孫禿子身邊,走出了圩子。

  只剩下一口氣的孫禿子噴著血沫,喃喃笑道:「活著的時候,肉被官家老爺割;死了之後,肉被與俺一般的人吃——.俺們活著真是個笑話—·.

  甄寶玉的腳步一頓,只覺得之前讀過的聖賢書在這一刻轟然作響,如同活過來一般在腦海中翻騰開來。

  他剛想要說些什麼,就聽到了一陣刀切骨頭的聲音,很快,大鍋中撲通撲通落了些東西,不多時,肉香味就傳了過來。

  甄寶玉抬頭望天,只覺得世道確實出了問題,金軍沒有南下,這世道也是出了問題的。

  然而,以他的見識,雖然意識到了問題存在,卻不知道問題究竟是什麼,究竟該如何解決,只能學著大人模樣,嘆了口氣,抱著瑟瑟發抖的侄子,向那破廟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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