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緣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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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院是本地有名的精神病院。

  是以爺爺一看到那個穿著九院病號服的人朝自己這邊迎面走來,一時跟著緊張起來,連忙抓緊了小周昌的手,把他護在自己身後,生怕那個精神病人,作出什麼奇怪的舉動。

  幸而那人只是與爺爺他們兩個擦肩而過,對於路邊的爺孫倆,甚至不曾看過一眼。

  精神病人就此遠去,爺爺鬆了一口氣,眼下也到了飯點,他便帶著小周昌回了家。

  身處旁觀者視角的周昌,此時目光集聚在了那逐漸遠去的精神病人身上。

  那個精神病人,就是聖人。

  周昌的心識隨著這個不言不語,表情冷漠的精神病人,一路回到了其所在的病房裡。

  這間病房內,只有聖人一個。

  他坐在床沿上,弓著背脊,好似只是一個普通人。

  但他在那裡坐了良久都沒有任何動作,像是一截毫無生氣的木樁子,讓人看到,也必然會覺得他身上那身病號服非常合襯。

  聖人在此處一直待到深夜。

  他暗淡的雙眼中忽然亮起了微光,整個人好似從某種狀態里一下子掙脫了一般,他開始有了動作,伸手撫摸著自己的後腦,口中喃喃自語:「母聖取我腦髓,以維持其根系,承托宇宙。

  「而今她卻悄悄下生了一個子嗣。

  「這個子嗣體內,有母聖之精神,亦會綿延我之腦髓性智,若我能將這個子嗣引為我用,我的神智便有望恢復了……」

  聖人說出這番話來,便擰著眉毛,思考該如何抓住今天他在夢遊狀態時看到的那個孩童。

  他下意識地以為「母聖』既然誕育下這個子嗣,必然對其十分看重,自己若是貿然出手搶奪,只怕得手機率十分微小。

  「唯有巧取……

  「如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那子嗣奪來就好了……

  「陰生母之根脈難尋,但與那子嗣相牽扯的根脈因果,卻又極易得到一一如今撫養那孩子的爺爺,可以引為其之根脈因果,憑藉這道根脈,我能否創演複製陰生母的子嗣,將它真正的孩兒,替換過來?」聖人喃喃著,他眼中亮起的微光,此刻又徐徐黯滅。

  他又變作了之前那般木呆的模樣,整個人猶如一截朽木,沒有任何生機。

  「母聖與陰生母之間,早有恩怨。

  「聖人煉造之陰陽,極可能是以陰生母所創演的那重世界作根基,併合了他的心識念頭,如此重煉陰陽,演化出今時的世界來一一但他的煉造並不成功,以至於母聖殘根未去,相互交錯纏結形成了虞淵,且與聖人緊密相連,最終在聖人「一死了之』的時候,摘取了聖人的腦髓。

  「從此聖人心念混亂,化為萬天之間流轉的「饗氣』。

  「現世就變成了這一副模樣。

  「但在最開始時,聖人每隔一段時間,仍有機會清醒,他從自己處於不清醒的狀態時所看到的我,當成了陰生母的親子,陰生母下生子嗣血脈之中,必然含有其之威能權柄,而陰生母又吞食了聖人的腦髓,是以聖人會覺得,我是解決他這瘋病的一味良藥。

  「哪怕這一劑藥不能讓他永葆清醒,但他只要保持清醒一段時間,便足以完成自身的謀劃,徹底併合了陰生母,令自身實現真正的超脫了一一但他應該未有想到,我身上雖然沾染了陰生母的氣息,但我只是被陰生母「認作親子』,而並非陰生母自己血脈下生的孩子……

  「所以,這是陰生母首先為聖人設下的一個陷阱。

  「我以及我的家人,都誤入了這場陷阱之中………

  「我的父母后來去了哪裡?

  「是聖人殺死了他們?還是陰生母坑害了他們?」

  周昌心頭思忖著。

  他覺得,聖人在此中對他親生父母出手的可能性不大一一其一直以為他是陰生母親子,若是他的親生父母真箇暴露在聖人眼前,聖人立刻就能察覺到,這是陰生母為其設下的一道陷阱,所謂「陰生母親子』根本就是一個幌子,就為了騙他入局。

  反倒是陰生母,它有充足的理由,令周昌的父母從此「消失』。

  但是,就周昌目下看到的種種情形而言,陰生母對具體事物的影響,更偏向於「潛移默化』,它不會直接顯露力量,而是令一切種種默默地偏移到它預定的軌道上去,使一切都水到渠成。


  也或許陰生母之所以如此,便是因為聖人當世的大背景之下,陰生母的力量也如虞淵影子一般,輕易無法滲透到現世當中。

  所以,陰生母不會直接出手害死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又將因何而死?

  黃昏時候。

  鋪著素淨桌布的長方形餐桌上,放著一隻裱花蛋糕。

  周昌爺爺、周父周母、小周昌圍在餐桌前,小周昌眼中滿懷期待,然而其他三個家長,雖然也都面帶笑容,但眼神里總有些掩飾不住的憂慮。

  今天是周父三十九歲的生日,自小周昌大病之後,又已過去了三年。

  三年來,他們謹小慎微地生活著,索性不曾遭遇張廟祝口中所說的甚麼大事,那段噩夢般的經歷,似乎也漸漸遠離了這一家人,爺爺也和周昌一家搬到了一起居住,他與周昌一家人雖沒有血緣關係,但已經親如一家。

  然而,便是這樣恬淡的生活,終究還是出現了變故。

  周母給眾人分好了蛋糕,哄著小周昌吃完一塊以後,便放他自去看電視去了,三個家長圍坐在一起,眉宇之間的憂慮更濃。

  「我今天在小區里,又看到了那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年輕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下身穿條藍色牛仔褲,我乍一看見他,還以為出現了錯覺,以為我也回到了我們年輕談戀愛那會兒……」周母挽起了一縷鬢髮,輕聲開口說道,「加上今天這一回,我們一共都看見他有四回了……世界上真有長得這麼像的人?

  「公婆都過世兩三年了,看那個年輕人的年紀,應該也不會是他們的私生……」

  「怎麼可能?」周父搖頭打斷了妻子的話,他低頭看著手中的一張舊相片,相片裡正是年輕時候的他和妻子的合照,「爸媽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在田裡忙活了一輩子,倆人相處了一輩子,分開的時間加起來只怕都沒有兩個月……那個孩子再怎麼也不可能是他倆的私生子。

  「而且,我們見過的那個年輕人,不只是像我,和你也有幾分像……」

  周父口中喃喃著,凝視著手裡的那張照片,眼中疑慮更深。

  妻子所說那個和他很像的年輕人,他也在下班的時候,偶然在小區里見過幾回。

  他們一家人,都或多或少地和那個年輕人照過面。

  那人在小區里多次遊蕩,像是在找什麼人一樣。

  經歷過先前周昌大病,又因認了陰生母作娘親,得以病情痊癒的事情,一家人對於鬼神之事始終保持著幾分忌憚之心,眼下又如此機緣巧合地見到一個和周父周母年輕時候有幾分相似的青年人,他們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將這件事往鬼神之事上進行聯想。

  甚至於,他們將此事與張廟祝曾經留下來的告誡聯繫了起來。

  那個年輕人的出現,是否意味著他們平靜的生活又將要被打破?

  阿昌可能再經歷一回危機?

  「一個巧合可以說是巧合,但那年輕人能這麼巧合地和你倆都長得有點像,這就不能說是巧合了……」幾人之中,唯有周昌爺爺沒有見過那個青年人,但他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不同尋常,「但是那個廟祝,說話總是藏著掖著,不像是個好人,我們這回還要去找他問問嗎?

  「那個陰生母,你們最近有沒有插到什麼和它有關的東西?」

  「也有一些收穫。」周父神色一正,開口說道,「我們拜訪了一些民俗學者,走訪了一些古蹟,查到這個陰生母,可能是「巫教』認為的天地祖先,巫教的來歷很久遠了,現存的本土道教,以及外來的佛教,都或多或少地吸取過這個巫教的一些傳說、儀典。

  「這個教派如今消失得很徹底,但其實又融入到了我們日常的生活,以及哲學觀里。

  「供奉陰生母的那個慶壇儀式,在一些偏遠地區還有留存,以前這種儀式被認為是迷信活動,後來被當作了民俗娛樂項目進行宣傳推廣。

  「我們查新聞看到有個地方,過幾個月會有跳慶壇的活動一一到時候我和秋燕過去看看,您幫我們照看一下阿昌。

  「其實也可以找張廟祝問問,做兩手準備吧。

  「看他怎麼說的,到時候聽不聽就看咱們自己。」

  爺爺聞聲點了點頭:「好,那我明天先去找他問問,你們先不要露面,不用跟著我,等事情定下來,他確實要你們過去的時候再說。」


  周父周母跟著點頭。

  三人再次將目光移向手中的相片之上。

  客廳里的氣氛變得壓抑,有些山雨欲來的氛圍。

  第二天,爺爺果然去找了張廟祝。

  兩人以前就是釣友,比較熟絡,出了阿昌的事情後,兩人雖然也經常一起相約垂釣,但交情總是不比以往了,中間似是生了隔閡。

  「老周!」

  張廟祝看到周昌爺爺過來,他甚為開心,請周昌爺爺落座,給其倒了一杯茶後,搓著手道:「最近怎麼了?也不來找我玩了?」

  「咱們都這個歲數的人了,哪兒還有那麼重的玩心啊?」周昌爺爺笑嗬嗬地搖了搖頭。

  「那找我是來一」張廟祝順口接了句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反應過來,似笑非笑地看向周昌爺爺,轉而問道,「是為什么正事來的?」

  周昌爺爺觀察著張廟祝的表情,他笑著點了點頭:「對,還是為了我那個孫兒的事情。」

  「你的孫兒?」張廟祝有些詫異地道,「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我也沒有孩子,把阿昌就當親孫子待了,等我死了,就是他來繼承我留下來的東西,以後也是他給我上墳,這個意思,說得夠清楚了吧?」周昌爺爺說到這些的時候,明顯很是高興的樣子,他這次向張廟祝挑明了周昌與他自己的關係,亦是在暗示廟祝,念在他們這麼多年的老朋友的份兒上,希望對方對他的孫兒能更上點心。

  聽到老人這番話,張廟祝神色感慨。

  他搖著頭,連連嘆息了幾聲,轉而道:「孩子現在應該還挺好的吧?

  「要是孩子不好,你就不會是這麼個笑模樣來找我了。」

  「是,現在一切都好。

  「但幾年前,你不是說過孩子以後可能還會遇著那種情況嗎?我心裡總是不踏實,想再來找你問問。」周昌爺爺出聲說道。

  「世道是一天變一個樣,幾年前我說的情況,今時也做不得數了啊。」張廟祝意有所指地道,「既然孩子這幾年都沒出事,接下來你也不用再為這個事操心了。

  「以後少讓他接觸一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不要讓他往陰生母墳這邊跑,讓陰生母看著就行。「有些東西,我不能明說一一隻要孩子不和它有甚麼接觸,不去想它,它的手就伸不了那麼長一一這麼說,你明白吧,老周?」

  周昌爺爺聞聲愣了愣。

  他思索良久,最終向張廟祝鄭重道了謝,約定好幾天一塊去釣魚,便離開了這間小廟。

  周昌旁觀著這一切的發生,倏而皺緊了眉頭一

  在他踏臨這重世界以前,曾隔著肉身之屍打開的世界裂縫,聽到一些細碎的話語聲。

  那些話語聲,今下來看,應是他的父母與爺爺之間發生的一次交談。

  父母與爺爺在那次交談之中,告訴爺爺他們要出一趟遠門,以後就由爺爺照顧撫養年幼的周昌,同時讓爺爺每年為周昌舉行一次喪事,並稱周昌可能會出現情感淡漠症的情形,愈來愈不像是正常人。周昌原本以為,父母之所以會遠行,可能就與這次張廟祝與爺爺的會面有關。

  而今來看,父母真正的離開,應該另有根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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