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八章 沈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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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隱匿陣法外的黑暗世界,風聲嗚咽,碎石滾動。

  百丈外,厄攰河的濤聲,時斷時續。

  四鳳羽毛上的光華斂盡,佇立於不遠處的石柱之巔放哨,雷電雙瞳遠眺警惕。

  「長生觀的凌道長,我沒有遇到,想必在某處錯過。我們都在隱藏潛行,要在廣闊天地間相遇,並非易事。」

  沈淨心靜坐療養,外傷已痊癒,所有光明之力和佛霞消失不見。

  手印變化。

  祖田位置,地、水、風、火、空,五元的五色光華,化為一圈圈漣漪,無聲向外擴散。

  李唯一知道是這個道理,但眉頭難展。凌破天出關半個月都沒有返回,絕不是正常的事。

  沈淨心洞悉他神情,道:「我遇不到,敵人更難遇到,八佛爺莫要太過擔心。彼岸境者,都已能夠對自己的決定負責,知量力而行,知雖死無憾,知迎難而上,行如龍,遁無形,藏無蹤,趨利避凶,心比金堅。」

  李唯一知道,沈淨心這話還有另一層意思。

  是在告訴他,她做出前往萬歲湖的決定,是她自己的意志使然,與李唯一無關,無需背負因果。

  她若不想去,就算李唯一真落入敵手,也一定不會去。

  「仙子若如此坦然,為何又視落入敵手的瞿常和聖言為自己的人性弱點?」李唯一問道。

  微風拂來,撩動她臉頰邊的幾縷青絲。

  天地寂靜,唯餘二人的呼吸聲。

  沈淨心笑道:「不如我們各自先換一個稱呼,再辯這一觀點。仙子和八佛爺本就不屬於我們,是外界強加,我們何必再強加給對方?唯一,唯心如一,倒像一個法號或道號。我便直接稱你唯一吧!」

  「我沒有要和沈姑娘辯的意思。」

  李唯一連忙撤退。

  沈淨心道:「其實唯一,我並非是不擔心凌道長的安危,而是知曉這種擔心沒有意義。在乎的人和事太多,只會讓自己寸步難行,被因果纏繞得動彈不得。」

  「瞿常和聖言的處境,則是確定的。確定的事,自然就可確定的去解。」

  「你說是不是?」

  「沈姑娘給我挖了好大一個坑。」

  李唯一這才警覺,沈淨心是在試探他的人品和智慧。

  是在試探他,會不會真的捨棄凌破天,不去理會。

  是在試探,他是否有解決問題的辦法。

  李唯一道:「我其實也有確定的解法!只要我們精心布置,設局生擒一敵,不就可以詢問凌道長是不是在他們手中?」

  「唯一有如此膽魄和鬥志,淨心自然全力相助。不過,至少要等到三個月後。」沈淨心道。

  李唯一動容:「沈姑娘傷得如此之重?」

  「隨我們的肉身和魂靈越來越強,尋常傷勢可頃刻痊癒。但,一旦遭受根本創傷,如九泉、氣海、魂靈受損,又或被遠勝自己修為的力量侵蝕,恢復起來,反倒比境界低時更難。」

  沈淨心又道:「原本約你來這裡,是想藉助厄多古蹟的環境,伏擊追擊的強敵,給他們沉重一擊,從而徹底逃脫。為此,我已做好接下來養傷一年的準備。」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李唯一道。

  「因為你有可在亡者幽境疾行趕路的寶物。」

  沈淨心直接點破,繼續道:「既然如此,我們為何要在處境不利的情況下伏擊?等我傷勢痊癒,豈不更有把握?」

  「就依沈姑娘所言。」

  李唯一知曉身上無常衣的玄妙,多半已被對面那位聰慧絕頂又修為高深的女子瞧破,好奇問道:「我現在完全捉摸不透沈姑娘的策略,我們這般向南行,到底是在迷惑敵人,實則是要繞回天牧關?還是,準備直接跨越亡者幽境?」

  「如果是你,你選哪一條路?」

  沈淨心眸光明亮,顯然心中早已有定策。

  李唯一道:「自然是等沈姑娘傷愈後,悄然繞回天牧關。亡者幽境若有那麼容易跨越,怎會是生命禁區?」

  「為什麼我們不能將橫渡幽境,視為一場心境和精神意念上的修行?同時,可將大批敵人引走。」沈淨心問道。


  李唯一沒想到她做出的是這個決定:「沈姑娘是否還是在擔憂不死帝宗?覺得,跨越牧疆高原,有更大的風險?」

  沈淨心沒有立即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展開話題說道:「敵人勢力龐大,試探瀛西實力失敗後,決定先占領瀛洲南部。」

  「大戰前夕,他們至少需要做兩件事。」

  「第一,拉攏一部分,斬殺一部分。」

  「其中,凌霄宮是一定要被滅掉,以震懾其餘勢力。因為最近八十年,凌霄宮一直在追查和清理黑暗真靈,已成死敵。」

  「第二則是,在地理上斬斷瀛洲南部和中土的聯繫。」

  「中土走廊是橋樑。」

  「牧疆高原和不死帝宗則是中土前往南部的門戶。」

  「這兩個地方,兵家必爭。敵人在爭,我們自然也會爭。不死帝宗若敢這個時候,就選站陣營,中土自會有人取而代之,鎮守南邊門戶。」

  李唯一道:「沈姑娘的言外之意是,你不走牧疆高原,不是害怕不死帝宗?」

  「我們還有半刻鐘交流的時間。」

  沈淨心生出某種感應,朝厄攰河下游看了一眼,幽嘆:「只望三戒神僧的信,真的能穩住不死帝宗,莫要倒向了敵人。」

  李唯一缺席瀛洲八十年,回來後,又一直將閉關修行視為最重要的事,對當下局勢的了解遠不如沈淨心,問道:「沈姑娘心中擔憂,便說明不死帝宗倒向敵人的可能性不小。若連不死帝宗這樣的勢力都做出如此選擇,別的勢力,豈不更可能投過去?」

  沈淨心道:「我們要面對的敵人,不僅強大,而且深通人性。」

  「半仙玉帝禍亂瀛東,死傷億萬,卻並未對人族和妖族等生靈各族趕盡殺絕。施嬈便是之於人族,燭燁之於龍族。」

  「又如亡者幽境,尚且留有太陰教。」

  「真靈教選擇在瀛洲傳教,也是在給其中一部分人活路,給加入他們的人活路。」

  「這些手段,都是為了不把所有人逼到絕路,故意留一線生機。」

  「圍師必闕?」李唯一道。

  「這一形容,甚是精準。」

  沈淨心輕輕點頭:「如此一來,要團結瀛洲各大勢力便難如登天。他們再對頂層修者用上威逼和利誘,使我們敵友難辨,無須百年,在舉世大動亂之下,還有幾人可生?」

  「佛門南渡此去,就是要穩住人心,儘可能的團結各方,共同抵擋接下來的驚濤駭浪。」

  李唯一道:「沈姑娘風采絕世,心性堅韌,天崩地裂而不變色,但剛才我聽出你言語中,有一絲悲觀情緒流露。其實,我們有一巨大優勢!」

  沈淨心很期待他的觀點,笑道:「快講講。」

  「依我看,半仙玉帝、黑暗真靈、太陰教和其背後的亡者幽境,固然實力強大,但相互之間哪有信任可言?他們必定各有利益訴求,各懷鬼胎,其內部只會比生境各大勢力更混亂。」

  李唯一道:「而我們……我相信,面對生死存亡,絕大多數人都是可以團結起來的。」

  「說得太好了!」

  沈淨心握住橫在膝上的劍,站起身:「我們該走了,唯一可有地方給我養傷?」

  地品界袋,是彼岸境武修氣海煉製出來。

  因此在空間法則層面,地品界袋是不能裝彼岸境武修。法則不會允許,空間一層疊一疊,永無止境。

  更不會允許,弱小的空間,承載更大的空間。

  李唯一從道祖太極魚中,喚出血幡。

  血幡中,有用帝念師靈界煉製的黑幕。

  李唯一道:「我的底牌,是我身上這件衣裳,可將法氣波動完全藏匿。所以,只能委屈沈姑娘進入黑幕世界,就是不知,沈姑娘信不信任在下?」

  一旦進入界袋,或靈界黑幕,就等於把性命交給了對方。

  誰敢賭人心?

  說起來,這還是二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交流接觸。李唯一之所以取出血幡,還詢問她這個問題,是覺得沈淨心和其餘人不一樣,是真有一種心境上的超脫。

  沈淨心絲毫不疑,清逸從容的走進打開了的靈界黑幕,驀然回首:「接下來三個月的路,無論往南往北,唯一你自己決定,我跟你走。三個月後……三個月後再說吧!」


  那仙麗動人的倩影,消失在血幡中。

  沈淨心何等絕世風華的奇女子,無數修士視她為仙,欲追隨左右,此刻她卻將性命託付,這種信任,瞬間將二人的關係拉得很近,同時也把壓力交給了李唯一。

  「沈淨心……一點都不省心。」

  李唯一輕輕搖頭,從沈淨心那該死的仙靈氣質和人格魅力中脫離出來,看到了她的另一面。

  與她交流,絕對是一件需要萬分小心的事。

  短暫的對話,她不止一次在試探李唯一本心,抽絲剝繭,想把他看透。

  就像,她講述半仙玉帝、亡者幽境、黑暗真靈的時候,其實是故意在將李唯一往悲觀情緒上引,時刻觀察他的細微神情流露。顯然是想知道他面對絕境時,態度是否會搖擺。

  沈淨心敢走進血幡中的靈界黑幕,與前面多次對李唯一人格和心性的試探密不可分。

  此刻。

  讓李唯一自己選擇後面三個月的路,則又是一道難題。

  既然要伏擊敵人,就不能徹底把敵人甩掉。

  一路向南,很容易被敵人識破路線。以徐策的身份,完全可以請動亡者幽境中的鬼王和屍王在前面截殺。

  四鳳從石峰頂部飛落下來,稟告:「李老大,追上來了!他們怎麼追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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