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呂老爺子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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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千里之外的中都城西。

  一處幽靜的青磚古宅里,氣氛同樣凝重。

  深秋的風卷著枯黃的石榴葉,掃過青磚鋪就的院落,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書房裡光線柔和,紅木書架上擺滿了典籍,紫檀木書桌上放著一盞老式檯燈,處處透著歲月沉澱的沉穩。

  可此刻,這份沉穩早已被打破。

  呂家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一身灰色中山裝熨帖平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面前的平板屏幕還停留在直播畫面上,紫砂茶杯擱在手邊,早已涼透,他卻渾然未覺。

  他已經坐在這裡看了整整四十分鐘。

  從趙安國隔空當眾怒斥幾人,到蘇銘句句戳穿謊言,再到三聲槍響震徹國道....

  後半程的直播,他全程看了下來。

  作為山峰之上退下來的老人,他是無數大風大浪締造者,也是經歷者。

  可親眼看著三人被當場下令擊斃 —— 還是組長隔著幾百公里遠程宣布,現場執行,連常規程序都悉數跳過....

  呂老布滿皺紋的眼角還是猛地一跳,一股久違的、刺骨的危機感順著後脊梁骨爬了上來。

  不對。

  太不對了。

  按幾十年來的官場慣例,哪怕是查辦基層的鄉鎮幹部,也得走滿法律流程。

  像這樣當場宣判,直接不走流程的就地正法,別說近十年沒有先例,就是往前倒推二十年,也極為罕見。

  「ZGL……」

  呂家老爺子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把手,指節微微泛白。

  能批下這道命令的,只有那幾位。

  當然龔永康他們三人的惡行,也已不是簡單的刑事案。

  他們的行為無疑是觸碰了紅線,觸犯了底線。

  而且很顯然上面要借著這件事,動一動他呂家紮根幾十年的根基。

  起初知曉彥林市這邊捅出來的簍子時,他雖然知曉大火之中有人喪生。

  但也只當是尋常的征地糾紛、群體事件,隨口吩咐下面 「壓一壓、捂一捂,別鬧到網上去」。

  他身份超然,這點小事,自然是翻手就能壓下去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那個龔姓的小卒子能蠢到這種地步。

  居然膽敢去下那種命令,敢暴力攔車,硬生生把一樁小事件,鬧成了全網沸騰的滔天大禍。

  而呂老更是沒想到,上面會借題發揮,直接把正在鄰市巡查的趙安國緊急調過來,甚至直接批下如此嚴厲命令。

  連一點情面,一點周旋的餘地都不留。

  這哪裡是辦案?

  這是擺明了車馬,要掀他呂家的桌子。

  「叮鈴鈴 ——」

  桌上的專線電話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看到來電顯示上 「李鴻信」 三個字,呂家老爺子眉頭皺得更緊,眼底閃過一絲不耐,也閃過一絲沉重。

  停頓了幾秒,他才緩緩拿起聽筒,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上位者久積的威嚴:「說。」

  聽見岳父的聲音,李鴻信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壓著嗓子急切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刻意裝出來的委屈。

  「爸!彥林的事您肯定知道了!趙安國他根本不按規矩來!人還沒到彥林地界,隔著幾百公里就下令當場把人B了,別說走流程,甚至連跟我這個市委書記知會一聲都沒有!

  這也太霸道了,他不可能不知道彥林市是誰的地方,這簡直一點都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李鴻信先倒打一耙,想把自己擺在 「被無視、被針對」 的位置上,想要博取老爺子的共情與支持。

  可呂老爺子根本不吃這套。

  他冷笑一聲,聲音冷得像隆冬的冰,順著電話線刺過去:「規矩?龔永康下令撞車,當著那麼多人無法無天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規矩?

  菜子村一把大火燒死七個人,你硬捂著壓著、幫著擦屁股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規矩?」

  一句話,又准又狠,問得李鴻信啞口無言,剛到嘴邊的辯解全卡在了喉嚨里,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爸,我……」

  「我問你。」 呂家老爺子打斷他,語氣驟然加重,「龔永康乾的這些事,你事前到底知不知情?那個李利敢當著鏡頭就顛倒黑白,是不是你硬逼得?」

  李鴻信心裡一慌,下意識想否認,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這位岳父了 —— 老爺子一輩子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什麼謊話沒聽過?

  這種時候撒謊,只會更惹他厭,甚至直接被放棄。

  但是如實說?

  李鴻信害怕真的如實交代了,換來的是毫不留情的切割拋棄。

  他支支吾吾,聲音低了下去:「菜子村的事..... 我是讓龔永康去處理善後,攔住李大碩等幾人,沒想到他會用這麼極端的方式.... 撞車的事我真的事先不知情,全是他自作主張,想搶功表現……」

  「至於那個李利,他與龔永康私交很好...所以...」

  「自作主張?私交很好?」 呂家老爺子重複了一遍,語氣里的嘲諷毫不掩飾,「沒有你的默許,他龔永康有膽子強行撞車?沒有你的逼迫,那個李利敢硬著頭皮往槍口上撞?他是傻子嗎?

  李鴻信,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跟我打馬虎眼?」

  李鴻信的臉瞬間白了,後背的冷汗又冒了一層,浸濕了襯衫。

  他知道,瞞不過老爺子了。

  「爸,我錯了。」

  他徹底泄了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我沒想到事情會鬧這麼大,更沒想到上面會這麼認真,我.....現在怎麼辦?

  現在趙安國的車隊正往彥林趕,他手裡攥著龔永康和李利的材料,要是順著往上查,肯定會摸到我這邊……」

  他沒說出口的潛台詞很清楚:呂家能不能保他?動用關係能不能把那位閻王爺撤回去?

  呂家老爺子沉默了。

  書房裡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風吹石榴葉的沙沙聲,一聲接一聲,像催命的鼓點。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更多的卻是冰冷的決斷:「撤人的事,你就別想了,事到如今絕不可能。」

  「你聽好,從現在起,立刻做兩件事。」

  「第一,所有在彥林市的帳目和關係,還有你私下藏的那些財物,立刻銷毀,一點殘渣都不能剩。

  跟你有直接關聯的中間人、白手套,能轉移的立刻轉移,能切割的馬上切割,別抱有任何僥倖。」

  「第二,龔永康和李利已經死了,死人不會說話。

  等趙安國到了,不管他問什麼,都往他們身上推。

  就說是他們瞞報,自作主張。你最多也就是監管失察,至於這件案情上的事你更是一點也不能沾,必須全部推出去,而且有一條死也不准提家裡半個字。」

  李鴻信心裡猛地一緊,握著電話的手又攥緊了幾分,指節泛白,急切地追問:「爸,那…… 那您那邊能不能運作一下?

  趙安國身份超然,來勢洶洶,他要是死咬著我不放,我怕……」

  「怕?」

  電話那頭傳來呂岩石一聲冷笑。

  笑聲不高,卻帶著浸淫權場幾十年的沉鬱威壓,像一塊冰坨子直直砸進李鴻信心裡,瞬間壓住了他語調里的顫音。

  「你真以為呂家是豆腐做的?我還活著,這天就塌不了!」

  「我都不慌,你慌什麼!」

  老爺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几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中都青磚古宅的書房裡,呂家老人端坐在太師椅上,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 「篤」 的一聲悶響,連帶著茶盞里涼透的茶水都輕輕晃了晃。

  他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厲色,哪裡有半分垂暮老人的頹態。

  這分明是一頭蟄伏多年的老獅,哪怕退了山林,刻在骨子裡的凶性也半點未減。

  頓了頓,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淬了冷鐵,沉甸甸地砸在聽筒上:「鴻信,這次的風浪是比預想的大些。但我也不是束手就擒的孫老頭子,不會眼睜睜看著家族覆滅,連個響都沒有。」

  「孫老頭」 三個字入耳,李鴻信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竄上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當然知道這位孫老爺子是誰。

  那是和岳父同批次的老人,論資歷、論人脈根基,甚至比呂岩石還要深厚幾分。

  孫家盤踞政商兩界幾十年,說是一方巨擘都不為過。

  可就在幾個月前,孫家嫡孫牽扯進一起濤天大案,一夜之間樹倒猢猻散,祖孫三代幾乎所有中流砥柱全被一鍋端。

  連帶著姻親熊家也跟著徹底垮台,當時震動了整個朝野。

  當初他聽著消息,還只當是孫家後輩太蠢,自己撞在了槍口上,背地裡還唏噓過幾句 「再厚的家底也架不住敗家子折騰」。

  可此刻被岳父提起,他腦子裡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身影 —— 蘇銘。

  扳倒孫家、熊家的核心人物,正是今天在高速口大出風頭、把他逼得走投無路的那個魁梧如山的男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遇了春風,瘋狂滋長。

  李鴻信的呼吸驟然粗重了幾分,眼底的慌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湧的怨毒,連聲音都咬得發緊:

  「是蘇銘…… 是那個大塊頭!居然又是他。」

  難怪。

  他越想越覺得處處是蹊蹺。

  蘇銘明明已經在軍方行動中立下大功,成為了炙手可熱的紅人,前途不可限量,怎麼會又突然回到彥林這麼個地級市,去甘心當個有名無實的掛職副局長?

  怎麼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龔永康動手的節骨眼上,剛好路過高速口撞破了現場?

  怎麼趙安國遠在幾百里外,就能精準提前拿捏龔永康的七寸,甚至連李利藏匿贓款的位置,都提前調查的如此清楚?

  這根本就不是巧合!

  恐怕從蘇銘空降秀水的那天起,這就是一場布好的局。

  他就是釘進彥林的一顆釘子,專門盯著自己的錯處,專門等著抓呂家的把柄,就等著今天這陣東風,順勢掀翻整個格局!

  要不是這個橫空殺出的莽夫多管閒事,龔永康早就把王陽陽處理乾淨了。

  菜子村的火也早就壓成了普通意外,哪裡會鬧到全網沸騰、中都震怒的地步?

  自己又怎麼會落到如今這般進退兩難、朝不保夕的境地?

  恨意像毒藤一樣纏上心臟,越勒越緊,勒得他胸口發悶。

  他咬著後槽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陰狠:「爸,這小子就是專門跟我們呂家作對的!

  孫家垮台就有他的手筆,現在又跑到彥林來興風作浪…… 當初真該早點想辦法把他弄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呂岩石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眼神陰沉沉的。

  他當然知道蘇銘。

  孫家倒台的卷宗他看過,這個年輕人看著像個只會打打殺殺的莽夫,實則心思縝密、下手狠辣,最擅長從細微處撕開缺口,是上面手裡一把鋒利的刀。

  可那又如何?

  孫家是孫家,呂家是呂家。

  孫老頭心思迂腐,死守著狗屁氣節不肯出手,後輩蠢鈍如豬。

  所以偌大的孫家才會被人抓住把柄一擊即潰。

  他呂家同樣經營三代,根系扎得比誰都深,最為關鍵的是,他絕對不會顧忌身份不下手,所以豈是那麼容易扳倒的?

  「一個小輩而已,也值得你慌成這樣?」

  呂岩石嗤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卻也多了幾分鄭重,「他是刀,握刀的人才是關鍵。現在盯著蘇銘沒用,先把你自己的屁股擦乾淨。」

  「我再說一遍,不該認的別亂認,不該說的別亂說。

  只要你這邊口子不崩,趙安國就摸不到線索,更碰不到中都。剩下的事,我來安排。」

  老爺子的聲音沉穩有力,像給李鴻信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李鴻信懸著的心稍稍落回原位,可一想到蘇銘那張冷硬的臉,想到高速口那三聲槍響,眼底的恨意還是壓不住地往外冒。

  他盯著窗外陰沉的天色,心裡暗暗咬牙:蘇銘,你毀我前程,壞我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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