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翻不動的老黃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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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相天地的古怪山頭。

  阮秀面無表情。

  青衫修士笑問道:「是不信?」

  女子搖搖頭。

  他沉默片刻,隨後以很是篤定的語氣,緩緩道:「阮姑娘,其實你心裡是相信的,對吧?」

  「我是主身,外面那個,才是心魔。」

  「若非如此,他當年為什麼堪不破心魔惡意?只能將其壓制?而無法做到徹底斬殺?」

  「因為他也是心魔。」

  「當年驪珠洞天,寧遠怒髮衝冠,選擇祭出神魂一劍,借來了一身十四境的大道修為……」

  「這個十四境,哪來的?」

  「一把本命飛劍有這麼厲害?」

  青衫男子自顧自搖頭。

  「為什麼是借?」

  「而不是取?」

  他伸出一隻手掌,微微握拳,輕輕捶打心口,恍若敲門。

  「因為那尊十四境,是我的。」

  話到此處。

  阮秀點頭承認道:「你說得對,我其實是信得,我也做不到自欺欺人。」

  「可話又說回來,即使你才是真身,他才是心魔……又能如何呢?」

  「我為什麼要在意這個?」

  女子神色平靜,「我只需要知道,外面那個,是我的夫君,這就足夠了。」

  「那小子是個什麼物件,是人也好,是鬼也罷,哪怕他是一頭山魈精怪,說到底,也是我看上的男人。」

  阮秀鮮少露出玩味笑容,嗤笑道:「與我說這些,你覺得很有意思?可我不覺得啊。」

  「你是什麼身份,從哪冒出來的,跟我沒有半顆銅錢的關係,與你不熟。」

  「但是你嘴裡,外界的那個小子,不管他是什麼物件,都是我的男人,與我很熟,熟得不能再熟。」

  青衫男子笑了笑。

  隨後他就有些沉默。

  同樣的一個人,無非就是身處的時間線,差了好幾個萬年而已,為什麼運道就成了天差地別?

  說實話。

  有點羨慕。

  青衫修士繼而說道:「阮姑娘,你要真覺得與你沒關係,又怎會將我拘押在此?」

  阮秀直言不諱道:「我在拖延時間,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物件,若是找到一絲破綻,馬上就弄死你。」

  然後只見那人搖搖頭。

  青衫修士隨口道:「我死不了。」

  「別說此刻的火神,就算外面的幾個上五境,也拿我沒辦法,我若是不想死,這天地間,就沒誰可以讓我死。」

  阮秀冷笑道:「不信。」

  那人伸出一隻手,「大可一試。」

  然後阮秀就出手了,單手掐了個訣,這處心相天地,驀然之間,出現一輪耀眼大日,朝著那人,迅猛砸去。

  一襲青衫,依舊站在山巔崖畔,大袖飄搖,面色古井無波,雙手負後,任由大日灼燒碾殺。

  天崩地裂過後。

  大日消失,青衫依舊。

  那人俯瞰而下,笑道:「如何?」

  阮秀皺眉道:「既然你如此神通廣大,當時我施展手段,又怎麼能將你從寧遠身上拘押而來?」

  青衫修士笑著點頭。

  阮秀一下就反應過來。

  果不其然。

  那人給出答案,緩緩道:「我在此地,身處你的心相內,不是因為被你拘押,而是因我本就願來。」

  「倘若我想走,你攔不住,外界的幾個上五境,哪怕是青童天君,我要離去,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拿我沒辦法。」

  「在某種程度上,境界高低,道法高低,劍術高低,於我而言,皆是虛妄。」

  阮秀深吸一口氣。

  實在沒轍的她,只好暫時忍下那份殺意,仰頭問道:「圖什麼?」

  青衫男子搖搖頭,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一步走下山巔,來到近前後,笑著提議道:「阮姑娘,與我稍稍走一程,怎麼樣?」


  「帶你看看曾經的某些畫面。」

  阮秀想了想,點頭道:「可以。」

  不知為何,越與身旁男子言語,阮秀的心神,就愈發平靜,總會有一種莫名熟悉的感覺。

  倒不是因為對方容貌是寧小子的緣故。

  大概用一句話可以解釋。

  似是故人來。

  青衫男子微笑道:「不著急,稍等片刻,待我略施神通,還原出記憶中的一個畫面。」

  他閉上雙眼。

  等了片刻。

  就在阮秀一頭霧水之時,恍惚間,本該屬於她的這座心相天地,登時起了變化,一圈金色漣漪,以青衫為中心起始,擴散開來。

  似有造化之能。

  腳底下的萬里版圖,恰似一張空白書頁,這條粹然金色的細微絲線,每及一處,就像有人提筆,以山河作畫。

  於是,人間不再是人間。

  而是天庭。

  無聲無息中,一座座仙殿瓊宇,就這麼憑空出現,天地四方,四扇接天連地的巨大門戶,拔地而起。

  原先兩人所在山頭。

  頃刻變作中央天府。

  等到他重新睜開雙眼。

  青衫男子往前跨出一步,踩在腳下的金色長階上,阮秀心頭,雖有無數個疑問,想了想,還是緊跟其後。

  沒什麼變化。

  直到青衫男子踏上第三級台階,同樣走出第二步,踩在第二級長階的阮秀,心有所感,猛然回頭望去。

  一前一後的兩人,驀然之間,身後出現了一位面容絕美的白衣女子,身材高大,背負長劍。

  她處於第一道台階。

  青衫客神色恬淡,自始至終,雙手負後,從不去看身後一眼,繼續領銜而走。

  跨出第四步。

  出現一位渾身覆滿甲冑的魁梧男子。

  第五步。

  一名高挑女子隨之現身。

  饒是火神轉世的阮秀,在這一刻,見了這幅畫面,也情不自禁,胸口起伏,心神蕩漾開來。

  原來如此。

  難怪似曾相識。

  而由青衫男子為首,所領銜的這四人,包括他自己,也包括阮秀,正是曾經的五至高。

  遠古天庭共主,持劍者,披甲者,火神,水神。

  期間男人一直沒開口,就這麼緩步前行,拾級而上,等到登上了中央天府,他方才止步,高高抬頭,怔怔望去。

  天府大門,較之遠古天庭的四道天門,還要來得巍峨,幾人站在底下,只看身形,螻蟻都算不上。

  渺小若芥子。

  駐足片刻,他呵了口氣,抬起手掌,兩手並用,一左一右,分別抵住兩扇門扉,隨後輕輕用力。

  塵封不知多少年的中央天府,被人由外而內,轟然推開。

  這座紫薇宮闕,天帝居所。

  重新現世。

  但男人卻沒有走進去,推開大門後,反而原地轉身,帶著身後四人,來到天府外的白玉欄杆旁。

  他以雙手撐住欄杆,扭頭笑道:「好了,阮姑娘,心中有何疑惑,此刻可以全盤道出。」

  「我與很多人不同,當然,也與很多神靈不同,我不愛扯什麼彎彎繞繞,更加不喜歡打啞謎。」

  「只要你問,只要我知道,並且願意說,那麼就一定會如實告知,在這點上,我與寧遠,是一樣的。」

  阮秀早就按耐不住,「你是那個「一」?」

  他搖頭又點頭。

  「是也不是。」

  阮秀皺了皺眉。

  這還不是打啞謎?

  青衫男人隨即解釋道:「我與那個勞什子的天庭共主,雙方的立場關係,大概就相當於我與寧遠的關係。」

  聽完之後。

  女子更加一頭霧水了。

  阮秀蹙眉道:「我雖然不是往昔火神,可某些事,還是記得一點的,比如當年在天庭的任職期間,我從沒見過你。」


  那人點點頭,「確實如此,你沒見過我,很正常,因為自我出現的那一刻起,就從來沒有真正踏足過天庭。」

  「我與寧遠一樣,生而為人,也一直待在人間,換句話說,他是現在的天地異類,而我,是曾經的異類。」

  阮秀恍若聽天書,煩瑣的擺擺手,嗓音清冷道:「我不在意這些,只想知道一點,你到底圖什麼?」

  「我不管你跟寧小子,兩人誰是主身,誰是心魔,反正我話撂在這,只要你敢阻攔我夫君的大道……」

  說到這。

  她愣了愣。

  臉色有些難堪,不知道接下來的半句狠話,還要不要說出口,倒不是不敢,而是她猛然想起,自己好像……

  根本無法奈何對方。

  如此一來,說狠話又有什麼用?

  男人微微一笑,好似一眼就猜透了她的心思,搖搖頭,毫不在意,緩緩道:「阮姑娘,放心,倘若我真有與他爭搶的心思,就不會出現在這了。」

  「如若不然,換句話來說,當年那小子在驪珠洞天,那副十四境道身,我就不會借給他了。」

  阮秀又重複了一遍先前言語。

  「你到底圖什麼?」

  此外,又加了一句。

  「你到底是誰?」

  青衫男子直截了當道:「圖一個改天換地。」

  「至於我是誰?」

  他居然還認真的想了想。

  片刻之後。

  他點點頭,開口道:「我是第一位登天者,說得更簡單點,我與那位天庭共主,互為苦手,可稱死敵。」

  阮秀剛要繼續問個仔細。

  男人擺擺手,將其打斷,緊接著,他將上半身傾斜,靠在欄杆上,眯眼望向極遠處的天庭轄境。

  他開始翻起一樁有些翻不動的老黃曆。

  有多老?

  大概如今的時代,已經無人提起。

  青衫男子緩緩道:「後世有個說法,流傳於山巔之上,大概就是說,當年人族之所以能登天成功,歸根結底,不是因為持劍者的倒戈。」

  「而是因為那位遠古天庭共主,對下界動了一絲惻隱之心,選擇散道,從而讓人族有了可乘之機。」

  「這個說法,準確嗎?」

  男子自問自答,搖頭道:「是也不是,說到底,其實不是因為他動了什麼惻隱之心,而是這個天庭共主,因為某些緣故……

  是活膩歪了也好,是修煉出了岔子也罷,總之,某一天,他的無限神性之中,誕生出了一絲人性。」

  「阮姑娘,你知道的,神靈這個玩意兒,之所以能凌駕萬族之上,就是因為他們足夠純粹。」

  「天生地養,造化之物,得天獨厚。」

  「所以神靈不會有破境門檻,真正意義上的心境若琉璃,百毒不侵,萬邪辟易,舉手投足,渾然天成。」

  男人停頓片刻。

  隨後他說道:「可要是一位神靈,憑空誕生出了一絲人性,那麼他還算是純粹的神靈嗎?」

  「當然不純粹。」

  「這一點,阮姑娘應該也清楚,昔年天庭之神靈,無論是至高存在,還是尋常神官,只要不是人族飛升者,都是如此。」

  「而每一位天地滋養而出的神靈,無一例外,都伴隨有隸屬於自身的劫難,涉及先天命理,包括天庭共主。」

  「因為即使是神靈,也會隨光陰的緩緩流逝,而使得金身磨損,大道跌落,所以神靈才需要香火。」

  「說來也可笑,後世之人,在描述這位天庭共主之時,都喜歡把他當成正面人物,說他是厭倦了神靈的規矩,所以才會散道,讓人族得以伐天。」

  青衫男子嗤笑道:「狗屁不通。」

  「曾親手建立神道,將人族當作牲畜,當作刀俎之下的魚肉,這樣的一位存在,居然會大發慈悲,去同情下界螻蟻,芸芸眾生?」

  「這豈不是貽笑大方?」

  「那人要是真有這麼大的惻隱之心,為何只是散道?」

  「為何只暗中授意持劍者,讓她相助人族?以他的本事,還有權柄,為何不乾脆一點,讓手底下的披甲者,水火二神,以至於十二高位,一起倒戈?」


  「為何在人族登天過後,不把那個一,打成碎片,散布人間,反而要拆成兩份,天地各得其一?」

  「為何還要保留已經名不副實的天庭轄境?打個比方,如若這位存在,真對人族報以善意,不應該是將其徹底打爛,造就出一座欣欣向榮的大千世界?」

  說這些話的時候。

  一向雲淡風輕的青衫男子,破天荒,竟是有些失控,一改常態,面上五官,流露出極大極深的恨意。

  緊接著,男人就說了句,某個年輕人經常當作口頭禪,掛在嘴邊的話。

  「他是傻逼不成?」

  男子自顧自搖頭,「當然不是。」

  「因為持劍者的倒戈,與他沒有任何關係,這勞什子的天庭共主,從一開始,對人間就沒有任何惻隱之心。」

  「共主為何散道?」

  「因為他沒有渡過自身的命理大劫,導致沒有躋身更高境界,導致他的無限神性之中,誕生出了一絲人性。」

  「亦可稱為心魔。」

  「而自古以來,修士與心魔,互為仇寇,冤家相對。」

  「任他境界通天徹地,依舊逃不過。」

  「那麼天庭共主的心魔,是什麼?很簡單,就是多出來的那一絲人性,雖說占比極小,可有句話說得好,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他的萬般神性,足以顛覆天地,致使乾坤倒轉的無上偉力,面對這點微弱人性,也是作無用功。」

  「所以他,困不住「他」,很多年前,讓這頭心魔,逃出了天帝居所,逃出了天庭轄境,去了人間。」

  一襲青衫,雙手微微撐起白玉欄杆,目視前方,平靜道:「所以這頭由人性幻化而成的心魔,成了第一位人族。」

  「後世道家,有句用來概括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至理名言,叫做『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說得很好啊。」

  「那麼這個遁去的「一」,是誰?」

  他側身回首,面帶微笑。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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