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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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大雨,裹挾著去年冬天最後一絲寒意,不期而至,算算時日,也差不多到了浩然天下的雨季,雨水沒入大地,人間好似將近酒。

  龍首山一座藩屬山頭,雜草叢生處,新建了一座茅草屋,自那場「沒來由」的問劍過後,陳清流便在此暫居下來。

  當然,這也是崔瀺的授意。

  陳清流自然不是什麼願意寄人籬下的性子,只是剛剛「解夢」的他,醒來之時,人間已經過去了三千年之久。

  說白了,就是滄海桑田之後,他年容身之所,早就沒了蹤跡,偌大的浩然天下,無一處能得心安。

  倒是也有一個。

  比如他早年隨意收的一個弟子,按照崔瀺的說法,那個鄭居中,如今已是浩然天下有頭有臉的人物,被譽為什麼魔道巨擘。

  不過陳清流稍稍想了想,也就沒有多想,自己這個便宜師父,更加不打算去中土神洲尋這個便宜弟子。

  丟份兒。

  這天清晨時分,察覺到神秀山那邊動靜的陳清流,剛要飛劍傳訊去往大驪京城,後腳崔瀺就已經現身。

  一步萬里。

  饒是陳清流,也忍不住讚嘆一句,「書生好手段。」

  他身具飛升境圓滿修為,眼力見肯定有,也自然能夠看出,眼前老人,其實只有仙人境修為。

  除去燃燒精血遠遁,或是血魔解體這種秘法手段,天底下哪個仙人境,能做到這麼雲淡風輕,一步跨過萬里?

  不下於飛升境的跨洲遠遊。

  當然,陳清流也能看出,崔瀺之所以能做到如此,與他的修為,無關,真正原因,還是因為陣法使然。

  所以此時此刻,他對大驪那座仿造白玉京,更加好奇,甚至已經盤算好,等解決眼下之事,抽空就去走一趟。

  崔瀺一笑置之。

  老人先是瞥了眼神秀山那邊,隨後扭過頭,直截了當道:「如若出現意外,還望陳劍仙負責兜底。」

  陳清流微微點頭。

  但他還是有些好奇,遂徑直問道:「崔先生,那小子的心魔,再強又能強到哪裡去?玉璞境?仙人境?」

  「總不能是飛升境吧?」

  崔瀺說道:「只是玉璞。」

  陳清流不解道:「既然如此,還需要我來督戰?即使阮秀敵不過,崔先生難不成也處理不了?」

  老人搖了搖頭。

  陳清流揉了揉下巴,有些惱火。

  「崔先生是要跟我打啞謎?」

  崔瀺想了想,解釋道:「這頭心魔,戰力大致等於玉璞境巔峰,不會多厲害,不過據我推測,它與一般意義上的化外天魔,有很大不同。」

  「真要我說,也難以說個明白,總之很難殺就對了,倘若阮秀過不去,被它破開心相,逃了出來,我估計也阻攔不住。」

  陳清流會意,頷首道:「所以為了避免意外,就需要一個殺力足夠高……比如我,來負責兜底。」

  他又有些納悶,抬了抬下巴,指向小鎮那邊,「那位坐井觀天一萬年的楊老頭,不是十四境?何必要我來?」

  然後崔瀺就說道:「老神君此刻,估計已經離開藥鋪,去了神秀山,悄然守在那姑娘身旁。」

  陳清流愕然。

  「這麼大陣仗?」

  「有必要?至於嗎?」

  興許是想到了什麼曾經,崔瀺難得嘆了口氣,點頭道:「有必要,至於的。」

  而事實上。

  針對這頭天魔,除了楊老神君、陳清流之外,崔瀺還有別的準備,比如他的師弟,小齊留下的一份後手。

  一名偽十五境,至關重要的一道殘魂,亦是齊靜春走之前,交給師兄崔瀺的一道殺手鐧。

  這道殘魂,其實沒有什麼境界,但是身藏齊靜春的一個大道本命字,一經祭出,等同於十四境大修士的全力一擊。

  按照最初的謀劃,這道殺手鐧,是要留待以後,作為針對周密的底牌之一,只是崔瀺思來想去,還是打算以防萬一。

  什麼萬一?

  寧遠的上五境心魔。

  明面上,有點小題大做,區區一頭玉璞境魔障而已,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可這是有前車之鑑的。

  遙想當年,在那蠻荒托月山,十四境刑官,兵解之後,就有一頭邪祟,掙脫牢籠,現世人間。

  不同於尋常心魔。

  那頭惡念,脫離主身後,竟是不被天外天牽引,被周密煉化過後,更是無拘無束,行走自由。

  那麼當下這一頭呢?

  兩者之間,除了境界的差別,在其他方面,會不會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打個比方,如果阮秀「吃」不下它,被它破開心相,逃了出去……

  會發生點什麼?

  會不會也跟那蠻荒惡念一樣,不被青冥天下的天外天所牽引?從此以後,真正意義上的天地無拘束?

  誠然。

  被它逃了出去,任由它行走四方,成為另一個「寧遠」,只要他不鬧什麼么蛾子,也沒很大關係。

  人間邪祟多的是,不差這一個。

  可最關鍵之處,在於寧遠這小子,太過於特殊了點,崔瀺也早就料想到,如若真被這心魔逃離……

  三教的視線,一定又會落在他的身上。

  那麼不出意外。

  又會迎來第二次天下共斬。

  繡虎機關算盡,一路護道,方才將寧遠這把劍,擱放在自己左右,可不想到最後,成了竹籃打水,鏡花水月。

  所以事實上,阮秀暗中拘押寧遠的上五境心魔,也是崔瀺早就布好的一個局。

  所以當時山主出門遠遊,在牛角山渡口,身為妻子的阮秀,才會與他笑著說出那兩句臨別贈言。

  「此去路遠,家中之事,有我照看,莫要憂心。」

  「人間多風雨,夫君且展眉。」

  因為她把男人最大的「憂心」,留給了自己,化他人心魔,為自己心魔,替道侶去承擔這一劫難。

  商談這件事的時候,除了崔瀺與阮秀,再無第三個人知曉,而當時的阮秀,也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答應下來。

  在這一點上,兩人談不上有多少默契,可卻都心知肚明。

  不如此做,寧遠靠自己的本事,一定過不去這一關,一定無法斬殺心魔,從而證道,躋身上五境。

  為什麼?

  那姓寧的小子,就這麼菜?

  還真是。

  如果寧遠能做到,當年某個心相惡念,就不會亂其心神,早就給他斬了,還有他周密什麼事?

  一顆劍心,尤為純粹。

  一份人性,漏洞百出。

  所以在崔瀺與阮秀看來,在寧遠靠自己本事,一定無法根除禍患的情況下,就不能由他本人,來親自動手。

  這頭心魔。

  不,不能說是心魔,應該是「天魔」才對,這頭貨真價實的域外天魔……

  得由外人來殺。

  ……

  神秀山。

  一襲青色衣裙,身段飽滿的那個女子,依舊是盤坐姿態,臉頰對半分,一半絕色,一半扭曲。

  修道之人的心相天地。

  古古怪怪。

  由一粒芥子心神,幻化而成的阮秀,出現在一座山腰平地,不同於外界的神秀山,此處古木參天,仙氣縹緲,端的是洞天福地。

  在那奼紫嫣紅,百花齊放,青竹萬竿的山巔所在,有一青衫修士,俯瞰向她,笑問道:「阮姑娘,怎麼說?」

  阮秀抬起頭,臉上有些許笑意,「還以為你這心魔,上來就要以色眯眯的眼神打量我,喊我一聲娘子。」

  青衫心魔趕忙抬起雙手,左右擺弄,笑道:「不敢,還有好些話要說,倘若惹惱了阮姑娘,那就萬事皆休了。」

  阮秀點點頭,「挺聰明的。」

  青衫心魔微笑點頭。

  他與早年那個惡念不同,很不同,知道自己勝算不大,所以不會說什麼冒犯之言,故意激怒阮秀。

  當然,其實真要打,也沒關係,最後的局面,大概就是自己敵不過,可阮秀,也無法將他斬殺。

  在這天地間,遠古神靈,很特殊。


  但神靈總是有那麼好些的,除去五至高,當年的天庭轄境內,還有十二高位,此外,底下的神官、天兵天將,數不勝數。

  說到底,神靈這東西,不稀奇。

  而他卻是天地獨一份。

  寧遠身上的某些「前塵往事」,他本人都不太清楚,可他知道,雖然也知曉得不算多,但總歸是有一點的。

  因為他是「最真實」的寧遠。

  比如曾經的「他」。

  就是人間出現的第一位人族。

  非神靈所捏造。

  也因為他的「貿然闖入」,因為他的第一次抬頭,仰望星空,天庭的某位至高神靈,方才注意到了下界。

  是誰來著?

  記不太清了。

  不過據說那位神靈,司職天下水運,掌管一條光陰長河。

  青衫心魔微微愣神。

  四下張望。

  風雪舊曾諳。

  原來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啊。

  青衫男子隨即嘆了口氣,望向山腰那邊的女子,沒來由,他問道:「阮姑娘,如果我說,我不是心魔……」

  他頓了頓,伸手指向外界。

  「倘若我才是主身,而行走在外的那個寧遠,那個青衫背劍者,才是心魔所在,那麼阮姑娘……」

  「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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