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重返藕花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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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首山。

  為了那份「賭約」,寧遠算是卯足了勁,新婚後的第一天,摟著新娘子,勤懇耕耘,幾乎就沒下過床。

  可總算沒死在女人肚皮上。

  這天夜裡,穿戴齊整的寧遠,離開住處,去了山腰那邊,找上正在抄寫功課的裴錢。

  沒打擾,師父坐在一旁,就這麼看著弟子的一筆一划,許是也因為這個,裴錢抄寫的格外用心。

  寧遠一張年輕的臉上,滿是欣慰。

  原來裴錢的字兒,已經這麼好看了啊,不比師父來得差了。

  等她忙活完,收好書籍,背上小書箱,在寧遠的示意下,兩人走出門外,男人繼而取出一把荷葉傘,撐在手上。

  寧遠低頭笑道:「這便帶你回藕花福地?」

  裴錢點點頭,沒說話,不知怎的,一向大大咧咧,性子跳脫的她,這會兒卻有些沉默寡言。

  寧遠想了想,「近鄉情怯?」

  裴錢搖頭。

  寧遠也不再過多詢問,略施手段,荷葉傘登時光華流轉,傘邊各處,皆有素潔光輝傾瀉而下,將師徒兩人包裹其中。

  下一刻。

  藕花福地,南苑國京城,一條極為熟悉的大街上,出現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寧遠領著裴錢,循著記憶,熟門熟路,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座府邸門前停步,正是當年他曾暫居過的宅院。

  門口並無把守,寧遠推門而入,發現這麼久過去,這處府邸還是沒有租出去,空空如也,但是有些意外的是,各處廂房,內里乾淨整潔,纖塵不染。

  裴錢突然鬆開師父的手掌,說要獨自去逛一逛南苑國京城。

  寧遠自當應允。

  有些事,做師父的也不好管,不過他還是留了個心眼,暗中散出一道陰神,默默跟在小姑娘身後。

  寧遠也很快走出府邸。

  門外大街,故人重逢。

  寧遠一時沒回過神。

  因為相比當年,種老夫子蒼老了不知多少,上次見面,只是雙鬢微白,如今聚首,已是滿頭成雪。

  並且以寧遠如今的境界,一眼就能看出,種老夫子現在的這個金身境武夫體魄,腐朽不堪。

  短則數月,長則一年。

  大限將至。

  互相打了個招呼後。

  寧遠皺眉道:「種先生,怎麼回事?」

  老人搖搖頭,指了指天上。

  寧遠跟著搖頭,直截了當道:「藕花福地以前的那位老天爺,已經離去,此刻福地之主,是我。」

  種秋稍稍訝異。

  隨後他洒然笑道:「寧劍仙當年走後,我們藕花福地,很快又有一位謫仙人前來歷練,因為他……」

  「我們又跨越了一個六十年。」

  種秋開始娓娓道來,聽完之後,寧遠總算了解了前因後果。

  他當年前腳離開福地,沒有間隔太久,大概也就三四個月,又有一位謫仙人前來歷練,姓陳,名平安。

  而也是他落地福地的那天起。

  整座藕花福地的版圖天下,頃刻就有了莫大變化,靈氣陡然增多,許多歷史上的人物,真正意義上的「復活」。

  寧遠曾親身參與,那場六十年飛升戰,被他所斬殺的前十高手,除了鏡心齋童青青,春潮宮周肥,以及武瘋子朱斂之外,全部再現世間。

  又一場腥風血雨。

  好似同一個版本。

  牯牛山之巔,陳平安劍術與武道大成,劍斬復活後的「丁嬰」,力挫福地數位絕世高手,成就天下第一人。

  而也是因為這場飛升戰,導致藕花福地的光陰流水,一天之內,加快了整整六十年。

  這份光陰流逝,還只針對修行中人。

  所以種老夫子,也在那一天過後,壽命銳減一甲子,他本就沒有走修道路子,金身境武夫,比之凡人,長壽不到哪去。

  種秋還說了這些年藕花福地的變化。

  松籟、北晉兩國,已經被南苑國統一合併,成為過去式,其中出力最多的,都不是他這個國師種秋。


  而是原先的南苑國皇后,現在的「劍仙周姝真」。

  這位皇后娘娘,自從當年得了寧遠的一本修道秘笈後,境界突飛猛進,陳平安參與的那場飛升戰,她還活了下來,又得一份莫大機緣。

  根據種秋回憶,上次他與周姝真見面,對方提了一嘴,說她此刻的修為,按照某些古籍記載,應該是那練氣第八層巔峰。

  寧遠心下瞭然。

  龍門境劍修。

  擱在藕花福地,確實很厲害,可能算不上天下第一,但前三是肯定有的,倘若周姝真還溫養出了本命飛劍,那就更加不得了。

  難怪會被稱作劍仙。

  種秋忽然開口:「周姝真自不必多說,寧劍仙很是了解,而南苑國皇帝陛下,也有了修道之心,他曾多次找我提及此事,讓我以後若是見了寧劍仙,就說上幾句好話,不求帶著他飛升離去,賜下一本長生秘笈也好。」

  寧遠壓根沒理會這話。

  他只是問道:「種老夫子,要不要去浩然天下看看?」

  對於種秋所說,南苑國皇帝陛下,想要跟著他入山修道這件事,寧遠稍稍琢磨,就能得知事情始末。

  前有皇后周姝真,從他這得了修道仙緣,境界突飛猛進,數年時間,成就劍仙之位,享譽天下……

  有了這麼個例子,旁人又豈會不渴望?

  但寧遠懶得搭理這些。

  他看向眼前老人。

  種秋默然片刻,隨後嘆了口氣,說了四個字,「心灰意冷。」

  身為南苑國文聖人,武宗師,平生孜孜不倦,追求修身治國平天下的種秋,在接連經歷兩次飛升戰,真相大白之後,方才醒悟,好像無論他做什麼,都是無用功。

  文落廟堂,武去江湖,辛苦搬山幾十年,結果到頭來,還不如頭頂那位老天爺動動手指頭的事兒。

  認真來說,種秋經歷過三次飛升大戰。

  第一次,他尚年幼,初入武道。

  第二次,他親身參與,卻無力左右戰局。

  最後一回,已經沒有多少心氣,連牯牛山都沒去的他,卻在「老天爺」的略施手段下,短短一天,步入暮年。

  怎會不失望?

  於他種秋而言,自己所在的南苑國,包括整個藕花福地家鄉,都只是個某人用來關鳥的籠子。

  而福地生靈,皆是籠中雀。

  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站在了國師椅子上,每當他想要推陳新法,改革天下,就會突然冒出無數關隘,將其扼殺。

  老人很是疲憊。

  寧遠雙手攏袖,緩緩道:「種先生不必灰心喪氣,前面我也說了,以前的那位老天爺,已經離去,藕花福地此刻的主人,是我。」

  「以前他怎麼管,我不清楚,但是換成我,絕對很不一樣,先生可以放心,對於福地往後,我也有一個大概規劃。」

  「藕花福地,各處勢力宗門,山上山下,我不會有任何干涉,戰亂也好,太平也罷,也都交由世人自己解決。」

  種秋打斷道:「寧劍仙是想以福地觀道?」

  寧遠笑著搖頭,指了指自己,「我的大道,無需借力。」

  老人默不作聲。

  停頓片刻,寧遠繼續先前沒說完的話,「目前對於藕花福地,我的想法不多,只有三兩個,種先生不是外人,我也就一併說了。」

  種秋拱了拱手,「洗耳恭聽。」

  寧遠緩緩道:「雖然我保證過,不去干涉福地運轉,左右天下格局,可說到底,我還是一位修道之人。」

  「所以每隔三年,我會抽取藕花福地些許的天地靈氣,當然,不是只取不送,這段時間內,我會拿出一大筆神仙錢,用來提升福地品秩。」

  「此外,我還打算在南苑國境內,修建一座劍宗下宗,不對外公開,位置隱蔽,門內弟子,從外界上宗選取,他們的職責,就是照看這座天下,以防有魔頭降世,惹來生靈塗炭。」

  說到這。

  寧遠忽然說了個請求,側身作揖道:「這座尚未落實,還只在口頭上的劍宗下宗,宗主人選,我也有了想法。」

  「想請種老先生,擔任我下宗宗主。」


  年輕人句句誠懇。

  「修建山門,需要多少開銷,不用先生費心,我來出,而下宗事務,即使我這個上宗宗主,也不會插手,一切都聽種先生的。」

  種秋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人沒有回答,而是突然問道:「外邊的那座浩然天下,到底是個什麼光景?真是儒家管轄?」

  「如果是,那麼由一幫讀書人照看的人間,是不是比藕花福地,要好上數倍?天下安穩,海晏清平?」

  寧遠搖搖頭,與他如實告知,「其實大差不差,人心這個東西,無論是藕花福地,還是在浩然天下,都一樣。」

  「區別在於大小。」

  「對藕花福地來說,浩然天下就是真正的大千世界,其內無奇不有,哪怕是九洲之中最小的寶瓶洲,都能塞下無數個藕花福地,並且天外有天,除了浩然,不止一座天下,整個人間之上,還有無垠太虛,太虛深處……」

  種秋難得露出一絲憧憬。

  寧遠又笑著問了個先前問過的問題。

  「所以言盡於此,種老先生,還不打算隨我去那邊看看嗎?」

  寧遠自顧自說道:「不是非要讓先生遠離家鄉,只是出於你此刻的狀態考慮,去了浩然天下,相當於從下界飛升,先生也能迎來一場大道饋贈,從而堪破武道瓶頸,抵達下一個境界後,壽命也會提升。」

  「想要做更多的事,第一要素是什麼?」

  「無非活得久罷了。」

  種秋終於鬆口,點了點頭。

  不過他還是加重語氣,說了句心中所想,「寧遠,此前種種,我希望你信守承諾,不求你能穩妥照料我的家鄉,至少,不會將它視作自家菜圃,予取予奪,不把福地生靈,當成你的傀儡玩物。」

  「當然,我種秋也不是個刻板迂腐的讀書人,只要由你制定的規矩,我認可,那麼往後我在其中行事,一定遵守。」

  寧遠笑著擺手,「種先生多慮了。」

  他繼而想了想,認真道:「我有個想法,大概意思,就是等藕花福地的品秩,抬升到最上等,等此地靈氣的濃郁程度,與浩然天下不相伯仲之時,就將它徹底打碎,接引落地。」

  聞言,種秋心頭一驚。

  寧遠笑著點頭,「先生會如此失望,無非就是感覺自己,以及自己的家鄉,只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生死皆由外人掌握,那麼事到如今,我做了這個福地之主,就願意為先生斷去這份失望。」

  一襲青衫淡然道:「不瞞先生,我的家鄉,其實最開始,與藕花福地差不太多,都是一座觀鳥所用的籠子。」

  「只是版圖大了點,家鄉那邊,有一座十幾萬里的天塹長城,我們這些劍修,生於此地,世世代代,都要鎮守城頭,負責抵禦妖族禍亂。」

  「以前我也極為失望,更是厭煩,所以幾年之前,我就親手打碎了它,直到掙脫牢籠,才知天下之大。」

  寧遠攏著袖口,輕聲道:「說句不太好聽的,對於這個,我是過來人,所以種先生的所思所想,我都一清二楚。」

  「所以我願意捨棄一座藕花福地。」

  「所以我願意給先生這一份希望。」

  種秋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寧遠則是心緒飄遠。

  他驀然回想起幾年之前的東寶瓶洲,那個夜晚,坐落在北部版圖的驪珠洞天,有一位儒家聖人,力扛天劫。

  那場驪珠墜地。

  與蠻荒城破一戰。

  好像,貌似,興許……有那異曲同工之妙?

  齊先生,不惜大道性命,是要為小鎮六千凡俗,扯斷枷鎖,他寧遠,則是要為劍氣長城,換來一個真正自由。

  「我們」,好像都在做同一件事。

  只為天地廣闊,只為一份自由。

  而在寧遠眼中。

  眼前的國師種秋,在很大程度上,與齊先生,極為相似,這也是他願意如此以禮相待的真正原因。

  我寧遠,幾經周折,已經不怎麼對這個世界失望了。

  那麼力所能及之下。

  我是不是也應該去讓旁人不那麼失望?

  恍惚之間。


  一座藕花福地,無聲無息,陷入光陰凝滯。

  一位老道人出現在寧遠身後。

  他喃喃自語道:「時隔數年,在你眼中,人間依舊無小事嗎?齊靜春的學問,真就從未落在空處?」

  東海老道長嘆一聲,看向身側隨之浮現的讀書人虛影,亦是幾年之前,齊靜春留下的一道殘魂。

  老道人板著臉,「我輸了。」

  「齊靜春」微笑點頭。

  讀書人看向那名背對於他的青衫劍修。

  年輕人前後兩次,誤入藕花深處。

  這場觀道。

  到此,徹底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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