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賭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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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針對白玉京的謀劃,事無巨細,從吳霜降口中道出。

  亦是崔瀺的布局。

  寧遠一言不發,靜靜聆聽。

  這場局的關鍵之處,就在於「三教祖師散道」。

  倘若只看好的一面。

  那麼道祖一旦真如崔瀺所說,將來的某一天,散道了,完完全全,跌落回天人境巔峰……

  此計可成。

  道老二的戰力,是高,但說到底,依舊還是十四境,離開白玉京,夠不著遠古天人的水準。

  對方只有待在自家白玉京,身披羽衣,手持仙劍,才能比肩遠古山巔的那些存在。

  所以殺余斗之前,首先要考慮的,就是其師尊道祖,只要把這位十五境「看住了」,偌大一座白玉京,還有誰能力挽狂瀾?

  大掌教寇名?

  對方早就一氣化三清,如今各個分身都不知去了哪,可以略過。

  只剩下一個陸沉。

  這位白玉京三掌教,數千年來,在青冥天下有個極有意思的說法。

  陸沉的十四境,誰都打不過,又是「誰都打不過」。

  並且還有種說法,是說陸沉的天賦資質,相較於兩位師兄,還要更高,高出不少,到了個極為「可怕」的地步。

  為何有此說?

  因為陸沉是白玉京三位掌教裡頭,率先摸索出十五境大道之人。

  五夢七心相。

  掌教寇名,當年為何要散道而去?

  根本目的,是尋找徹底解決化外天魔的法子,可其實除了這個,還有想為小師弟堪破「夢境」的原因。

  從這,不難猜出,陸沉觸摸到自身十五境大道的時間,還要先於其師兄寇名。

  也難怪世間流傳,三位弟子中,道祖最中意自己的小弟子。

  除了這些,還有另一個關鍵因素。

  也就是接引化外天魔入關。

  這是最不可控的法子,饒是吳霜降,昨夜從崔瀺口中聽來,也頗為訝異,還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心。

  真去打碎天外天藩籬屏障……

  真就是不死不休了。

  化外天魔,一直是青冥天下的頭等大患,即使裡頭從未有過真正的十五境天魔,即使道祖被譽為人間最能打的存在,不還是一樣沒有解決?

  吳霜降難以理解的是。

  他日如果真去引天魔下界,就算最後多方合力,斬殺了余斗,接下來怎麼辦?

  誰來對付源源不絕的化外天魔?

  崔瀺沒有給他答案。

  所以此時此刻,吳霜降就提出了這件事,輕聲詢問身旁的年輕人,針對化外天魔,有何較好法子。

  寧遠笑了笑。

  沒說話,就只是一味搖頭。

  然後一襲青衫直起身,拍拍屁股,笑道:「行了,吳宮主若是沒什麼事,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總之,我可以給你一個蓋棺定論,他日問劍白玉京,背劍去往玉皇城,問劍余斗者,必定有我。」

  吳霜降跟著起身。

  青年修士點點頭,有些話,兩人之間,沒必要說的那麼仔細,各自心知肚明,他要的,也就只是一份承諾而已。

  就算寧遠不答應,對他來說,雖有遺憾,可說到底,也不會如何惋惜,反正此行的根本目的,已經達到。

  吳霜降突然問起一件事,也就是他最早的那個想法,想要散去部分合道,從而在兩位新人這邊,牽引出一條因果長線。

  寧遠皺了皺眉,「一根繩上的螞蚱?」

  吳霜降趕忙搖頭,解釋道:「不會對兩位新人有任何影響,只是一份單方面的……算是認親好了。」

  「於我而言,有大意義,只要寧劍仙與山主夫人他日境界抬升,那麼我吳霜降,同樣會有冥冥中的大道裨益。」

  「反之,我吳霜降若是出了什麼事,即使死了,也不會牽連兩位。」

  寧遠笑眯眯道:「那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吳霜降想都沒想,徑直說道:「以後劍宗上上下下,需要什麼,神仙錢,法寶,只要寧劍仙開口,只要我歲除宮有,那麼都可以一併贈予。」


  寧遠滿臉堆笑,隨之搓了搓手。

  吳霜降也不廢話,伸手入袖,竟是直接取出一塊令山上人夢寐以求的咫尺物,遞了過去。

  吳霜降解釋道:「裡頭是三條天地靈脈,答應給你的那座上等福地,因為多種原因,沒有隨身攜帶,不過等我返回青冥天下,會加快處理此事。」

  「當然,寧劍仙也可隨我一同前去。」

  寧遠隨手接過,收入袖中,搖頭道:「還是算了。」

  他想了想。

  寧遠呵了口氣,緊接著,反手繞到身後,解下繩帶,將長劍摘下,兩手並用,湊到吳霜降身前。

  「吳宮主,回到青冥之際,勞煩走一趟大玄都觀,代我歸還仙劍,同時替我與老觀主說一句話。」

  吳霜降微微動容。

  輕描淡寫。

  一把太白,四大仙劍之一,就這麼給了出去,好像這東西,對這位上五境的純粹劍修來說,壓根就不值錢。

  難怪能跟孫道長成那忘年交。

  寧遠輕聲道:「老觀主,多謝借劍,晚輩想好了,那個天魂,就留在玄都觀好了,小子保證,終生不取。」

  吳霜降接過長劍。

  這位歲除宮宮主,做事乾淨利落,收回結陣天地的四道劍光後,告辭一聲,身形拔地而起,橫跨天下而去。

  寧遠仍舊留在山巔。

  因為吳霜降前腳一走,後腳就有個儒衫老人,站在了他身旁。

  年輕人歪過腦袋。

  老頭子如出一轍。

  對視一眼,相視一笑。

  心知肚明,一切盡在不言中。

  此前種種,昨夜崔瀺與吳霜降談話,今日山主與其「密謀」,從頭至尾,說白了,都是兩人擺的一台戲。

  崔瀺不必與寧遠事先告知。

  寧遠也無需提前知曉。

  不知不覺間,兩人就有了這麼多的默契。

  寧遠卻還是有個疑惑,遂直接問道:「國師大人,與吳霜降提出的這個計策,有幾成真?又有幾成假?」

  崔瀺隨口道:「十成。」

  寧遠愣了愣。

  老人微笑道:「十成皆假。」

  崔瀺好似心情極佳,笑眯眯道:「說到底,小齊又沒真的死了,我這個做師兄的,討個公道不假,可沒事去跟余斗拼命作甚?」

  他面無表情,自顧自說道:「可我要是不如此說,他吳霜降又豈會心甘情願,來做我的棋子?」

  寧遠提醒道:「吳霜降畢竟是一位山巔修士,數千年道行閱歷,未必就不能看出這件事的端倪。」

  崔瀺搖搖頭,笑道:「從古至今,復仇,都是一條心無旁騖的大道,更別說,吳霜降此人,已經無路可走。」

  「就憑他,憑几個拉攏來的幫手,有本事撼動一座白玉京?」

  崔瀺嗤笑道:「痴心妄想。」

  「所以當封姨抵達歲除宮,吳霜降就一定會來,他沒得選,我崔瀺,你寧遠,就是他唯一夠得著的救命稻草。」

  「數千年無法尋仇,一朝有了希望,吳霜降又怎會不牢牢抓住?老夫就算明擺著挖好了坑,他也只能選擇往裡跳。」

  寧遠抹了把臉。

  崔瀺忽然說道:「但是後續,這份計策的十成假,若有可能,也會變成十成真。」

  老人轉頭看向寧遠。

  寧遠知道他什麼意思。

  一襲青衫點點頭,「陸沉由我來解決。」

  這場針對白玉京的布局,真正的關鍵,是道祖?是余斗?大掌教寇名?還是天外天的化外天魔?

  其實都不是。

  而是陸沉。

  寧遠曾親身參與過第二次河畔議事,也知曉了一件事,往後三教祖師散道,幾乎是板上釘釘。

  所以道祖可以略過。

  余斗,一名十四境巔峰,身披羽衣,手持仙劍,方才能與老大劍仙過招的修士,同樣略過。

  大掌教寇名,自不必多說。


  而化外天魔,確實是青冥天下的頭等大患,可那是對於一般修士來說,對他寧遠,不值一提。

  他殺天魔如屠狗。

  也是因為這個,當年遊歷青冥天下,道祖才會現身說法,與他拋出橄欖枝,甚至想要收為關門弟子。

  那麼這樣一看。

  剩下的不確定因素,就只有陸沉了。

  昔年刑官兵解於蠻荒腹地,最後一刻,造成了一場天地通,類似於「飛升台」,陸沉也藉助此物,飛升去了另一方天地。

  等他再重返人間。

  已經堪破畢生「夢境」。

  真正的得道逍遙。

  目前來看,只說青冥天下,三掌教陸沉,亦是繼道祖之後,最有希望踏入十五境的存在。

  他只需將散布在外的所有心相,全數收回,不說即刻破境,起碼也是偽十五,給他時間,或許都不用百年千年,區區一二十年,就能躋身十五境。

  陸沉才是此局最大的意外。

  崔瀺嗯了一聲,說了個有關於三掌教的秘辛,緩緩道:「陸沉的五夢七心相,玄之又玄,但只是對他來說。」

  「於他,是雲遮霧繞,於外人,則是旁觀者清。」

  「陸沉很難得知自己心相的下落,這也就是為什麼,他的六千年修道生涯,到如今,也只收回了不到半數。」

  寧遠問道:「所以?」

  崔瀺頷首道:「所以之後你遊歷北俱蘆洲,就要多留心此事,陸沉的心相,只要發現蹤跡,無論是斬殺還是帶走,有一個算一個……」

  「都別放過。」

  寧遠想了想,朝著西邊抬了抬下巴,「落魄山有個武夫朱斂,他的真實身份,就是陸沉的心相之一。」

  此人也是擺在明面上的。

  當年進入老道人的藕花福地,裡頭就有個天下十人的榜單,而頭戴蓮花冠的武瘋子朱斂,就曾占據其一。

  崔瀺搖搖頭,「陳平安那邊,我有落子,朱斂不用你來管。」

  老人又叮囑道:「阮秀手上的那座藕花福地,近期有空,可以回去走走了,還有書簡湖那邊,與玉圭宗做買賣,還要你這個山主親自來。」

  寧遠一個頭兩個大。

  他咂巴了幾下嘴,無奈道:「國師大人,我這才剛娶了媳婦兒,能不能讓我緩緩?喘口氣先?」

  崔瀺笑著點頭,「我只是將需要做的事,與你告知,並非急著要你去做,留給我們的時間,確實不算充裕,可到底也沒有多緊迫。」

  老人抬頭望天,呵了口氣,喃喃自語道:「三年時間,應該足夠了。」

  沒來由的,寧遠突然問道:「崔瀺,以你來看,當年道老二派陸沉前往驪珠洞天,替師兄寇名護道……」

  「此舉,是否私心?」

  崔瀺揉了揉下巴,微笑道:「是個有些深奧的問題。」

  然後寧遠就搖頭道:「我覺得不是。」

  「不敢說道老二從無私心,至少在這一點上,其根本目的,不是護道師兄,而是想要求一個解決化外天魔的法子。」

  「也只有其師兄寇名,走的這條道路,才能得出這個答案,所以在我看來,只論大義,余斗無錯。」

  「試想一下。」

  「一個因為好友犯了規矩,就能毫不留情,將其斬殺的余斗,會為了報一份代師授業的恩情,從而枉顧自身理念嗎?」

  崔瀺默然片刻。

  他隨即頷首:「有道理。」

  寧遠輕聲道:「當然,我不是替余斗開脫,只是就事論事罷了,以我的立場,將來國師如果真要替齊先生討個公道,那麼我這把劍,任憑調遣。」

  崔瀺笑著點頭。

  老人沒有多待,告知些許接下來的細節過後,御風離去。

  寧遠則是回到住處。

  進了房,拉著秀秀坐在書案前後,開始與她娓娓道來,都是近期需要做的事,一個是重返藕花福地,一個是南下書簡湖。

  原原本本,說了個清清楚楚。

  等處理完與玉圭宗的那筆買賣,寧遠還會有一場較為漫長的遠遊,短則數月,長達數年。


  要走一趟北俱蘆洲。

  這是必須的,如今他身為大驪的鎮劍樓主,還在龍泉郡落地安家,更是國師崔瀺的左膀右臂,所以無論怎麼看,對於整合三洲之地,都要出力。

  更別提,北海關不比左右阿良的東南兩處,它如今只是個空殼子,寧遠不想以後獨自抵禦妖族,就只能去尋訪志同道合之人。

  而在浩然天下,九洲之中,哪座大洲更為合適?又是哪個大洲,與劍氣長城最為親近?

  毫無疑問。

  北俱蘆洲。

  其實按照寧遠起初的想法,是打算在完婚以後,暫時擱下手頭之事,先去北俱蘆洲的。

  因為有黃庭與隋右邊那檔子事。

  可稍稍琢磨過後,他也就放棄了這個打算,沒有如此規劃,想著等處理完寶瓶洲這邊,再去北俱蘆洲。

  那支畫軸里的隋右邊,模樣慘是慘了點,可畢竟還沒真的隕落,而料想境界更高的黃庭,應該也無礙。

  其實還有另一層意思,就是避嫌。

  你一個劍宗山主,前腳剛剛完婚,娶了媳婦兒,後腳就火急火燎的,跑去北俱蘆洲救別的女子……

  阮秀會如何想?

  將閨女交給寧遠的阮邛,身為老丈人的他,又會作何想?

  阮秀安靜聽完。

  她沒有什麼異議,只是抬起眼眸,定定地看向自己丈夫,很是認真道:「寧遠,我不管這些,只有一句話,以後遊歷,你去哪,我就去哪。」

  寧遠故意板著臉,「劍宗需要有人坐鎮。」

  阮秀與之針鋒相對,「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男人張了張嘴。

  阮秀抱臂環胸,哼哼兩聲,「別以為我猜不出來,你去北俱蘆洲,是招兵買馬不假,可說到底,還有別的目的。」

  「臭小子,如今你我心意相通,還能瞞得過我?此去北俱蘆洲,你不就是想要代替我,去與水神化解恩怨?」

  她語氣不容置疑。

  「所以必須把我也帶上,就算你不讓,等你哪天下山了,我也會在暗中跟著,我不管……除非你打死我!」

  一臉的傲嬌樣。

  寧遠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屁股一挪,連帶椅子一塊兒,湊到她那邊,同時兩手並用,將自個兒媳婦兒抱起,放在大腿上。

  奶秀任由他施為,雙手環住男人的脖子,不過還是先前那般姿態,面無表情,嗓音清冷道:「想幹嘛?」

  寧遠笑眯眯道:「媳婦兒,咱們打個賭怎麼樣?我贏了,你就乖乖留在龍首山,我輸了,就答應去哪兒都帶著你。」

  阮秀半咬嘴唇,低頭想了想。

  「嗯,你說。」

  寧遠便一本正經道:「大概下個月初,我就會下山去往書簡湖,而在此期間……」

  他停頓片刻。

  隨後將視線落在阮秀那極為鼓脹的胸口處,毫不誇張,滿臉淫笑,補充道:「秀秀,在此期間,倘若我能把你肚子弄大……」

  「就算我贏,成不成?」

  「反之,我要沒做到,這件事就聽你的,你說往東,那就往東,為夫可以對天發誓,絕不食言。」

  阮秀當場被他氣笑,不過略微思量後,還是點了點頭,繼而以不屑的眼神看他,挑釁道:

  「我跟你說,世間修道女子,本就難以懷上子嗣,更別說我還是一名上五境,一個月時間……」

  「臭小子,你有這本事嗎?」

  寧遠頓時沉下臉。

  「妖女,說這種話,別逼我翻臉啊。」

  阮秀甚至還當著他的面,兩手叉腰,故意挺了挺胸。

  「你待怎樣?」

  「你等晚上的,看小爺不乾死你。」

  「有本事現在就來!」

  「……」

  「咋,堂堂上五境劍仙,這就怕了?」

  寧遠深吸一口氣。

  然後伸手指向書案。

  「妖女,速速褪下裝束,去那兒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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