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天下見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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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蜮谷。

  京觀城百里開外。

  繼崔瀺之後,又有一位老人憑空現身,正是老大劍仙陳清都,雙手負後,遙遙望向遠處那幅光景。

  崔瀺攏著袖口,眯起眼,喃喃道:「很多時候,就連我,也難以看個清楚,這小子到底是人是神。」

  「他總想做到最好,做到無錯。」

  見老大劍仙沒開口,崔瀺有些疑惑,問道:「陳老前輩,平白無故就浪費了半數道行,不覺得可惜?」

  陳清都搖頭笑道:「有什麼浪費的,再修回來便是,何況這小子一個劍修,要什麼本命字?」

  「他既然都選擇如此做,那就很顯然了,寧遠對自己聖人的身份,很是不滿,所以才會用了它。」

  崔瀺嗯了一聲。

  「本來還想等到下次遊歷北俱蘆洲,在此地某處,為他設立一座書簡湖的,但是目前來看,是不需要了。」

  陳清都啞然失笑。

  「你們這些讀書人啊,真是教人難以評價,算計來算計去,結果到了最後,算計的卻是自己。」

  崔瀺面色如常,只當沒有聽見這些言語。

  在他看來,寧遠的本命字,那個「寧」字,雖然致使他的修為提升更快,但在很多時候,弊大於利。

  崔瀺不太想讓這個自己看重的山上劍修,最終成為一名儒家聖人,因為有前車之鑑。

  齊靜春。

  本命字這個東西,說句簡單的,就是一位讀書人的理念所化,承載了精氣神,不忘初心是很好的,有利無弊。

  但人生道路上,特別是修行中人,歲月綿長,誰敢保證多年以後,還是曾經的那個自己?

  儒家聖人,最怕這個。

  一旦某年某月某天,某個時候,遭遇了什麼過不去的心坎,就很容易讓自己的畢生理念,瞬間崩塌。

  山上所謂的「走火入魔」。

  本命字亦是枷鎖。

  為何當年的驪珠洞天,齊靜春顯化法相之後,面對三教仙人,只以兩個本命字迎敵?

  齊靜春早他媽是十四境了啊。

  坐鎮洞天,坐鎮自己道場的情況下,一幫子破爛飛升而已,在其面前,算什麼東西?

  別說白玉京的那兩個飛升境,那個時候,即使是掌教陸沉,對上齊靜春,也不見得就能全身而退。

  這就是純正的讀書人了。

  聖人就在於此。

  齊靜春想要保下驪珠洞天的數千凡俗,就得獨自扛下天劫下落,而他的這個行為,又違背了三教的利益。

  人間無數洞天,只有驪珠洞天,因果最多,牽連最大,所以齊靜春,萬不能以十四境神通,鎮壓三教仙人。

  只能動用三個本命字,抵禦三教,而一副十四境的道身,則是毫無保留的,擔起了三千年天道反撲。

  聖人最容易作繭自縛。

  本命字越發正大光明,越是如此,枷鎖越多,越難扯斷,好比崔瀺自己,他的本命字,就沒有小齊來的那麼「純正」。

  所以大驪國師,在謀劃一洲的時候,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做一些不太光彩的事兒。

  聖人亦有差距。

  本命字同理。

  浩然天下的儒家,頭上頂著「聖人」二字的,不少,極多,哪怕不算那些早就隕落的,單論健在的,雙手雙腳都數不過來。

  文廟七十二位陪祀聖賢。

  九洲七十二書院山主。

  加上學宮教主,祭酒,還有某些辭了官身,隱居鄉野的老儒士,這個數量,幾乎要翻上一番。

  而每一位正統的儒家子弟,躋身上五境後,沒有例外,都會溫養出一個本命字。

  這麼多的本命字,難不成都是一個品相?難道都如齊靜春一般,全都是正大光明的?

  沒有的事。

  類似劍修的本命飛劍,殺力有高有低,讀書人的學問,同樣也是。

  老大劍仙為何說,崔瀺這個讀書人,針對寧遠,算計來算計去,等到最後,卻算計了自己?

  正如崔瀺自己說的。


  針對寧遠的本命字,針對年輕人身上的這道枷鎖,他還想搭建出一座在北俱蘆洲的「書簡湖」。

  他也早有盤算。

  比如此刻身在俱蘆洲的太平山宗主,黃庭。

  如果真要搭建問心局,她就會是一個引子,藕花福地的隋右邊,不出意外,也會是一記妙手。

  總之,不會讓寧遠好過就是了。

  但現在卻打了臉。

  對那個本命字,寧遠好像一直都「耿耿於懷」。

  怕自己德不配位?

  誰知道呢。

  崔瀺自嘲一笑。

  反正眼前這幕光景,已經好的不能再好,他也省去了一樁勞心勞力的事兒。

  並且。

  可能,大概,或許。

  離開骸骨灘,離開北俱蘆洲後,就不用遠赴中土神洲了,因為某些事,人在做,天在看。

  雖然崔瀺已經預料到,但此刻還是轉頭望向老大劍仙,直接問道:「陳老前輩,文廟那邊?」

  陳清都頷首道:「最後一場議事,就在剛剛,已經提前召開。」

  崔瀺又問,「誰來主持?」

  老大劍仙說道:「自然是禮聖。」

  讀書人微笑道:「理該如此。」

  ……

  中土神洲。

  近百位儒家聖賢,聚首於文廟,都是臨時得了消息,匆匆趕來,並且這最後一次議事,並不是在殿內舉行。

  而是文廟廣場。

  沒轍,人太多,大殿那邊,空間委實不算大,就算倆屁股擠一條板凳,也有點捉襟見肘。

  因為除了儒家子弟,廣場這邊,還聚攏了百餘位諸子百家的老祖師,各洲山澤野修的領頭人物,也有十幾位。

  一眾儒家聖賢,輩分有序,就像學塾裡邊的蒙童稚子,保持安靜,等著教書先生來上課。

  不多時,禮聖現身,環顧一圈後,抬起手掌,微微壓低,笑道:「既然都來了,那麼這次議事,正式開始。」

  小夫子拍了拍手。

  高台後邊,隨之緩緩走出兩人。

  文聖一脈,左右,是個身材修長的青年男子模樣,真正意義上的劍眉星目,生的極為俊俏。

  臉色卻不怎麼討喜,好像不太喜歡這種場合,面無表情,來到禮聖身旁後,抱劍而立,一言不發。

  相較於左右的劍仙風範,出現在禮聖另一邊的漢子,亞聖一脈阿良,就顯得過於邋遢了點。

  雖然在這種重要場合,漢子在老爹的嚴厲逼迫下,不得已換上了一件乾淨清爽的儒家裝束。

  可那頂陪伴他多年的破斗笠,依舊戴在了頭上,沒有背劍,腰間一左一右,掛著酒壺和竹刀。

  這倒也沒什麼。

  畢竟在場的讀書人,都認識他,知道這個亞聖獨子,性子就是如此不羈,年少時的阿良,在沒有出門遊歷期間,文廟三天兩頭,都被他惹得雞飛狗跳。

  可關鍵在於。

  阿良這好死不死的,頭一次參加這麼重要的議事,居然還是這副吊樣,面對眾多讀書人,做了個油膩至極的舉動。

  又說了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話。

  斗笠漢子快速低頭,往掌心吐了口唾沫,隨後高高抬起,緩緩抹過沒有多少頭髮的劉海。

  再一挑眉,好似對底下眾人,拋了個媚眼。

  「你們好啊,我叫阿良,善良的良,我是一名劍客。」

  儒家聖賢們沒說什麼,畢竟聽多了,但是隸屬於諸子百家,與各路山澤野修的那塊地盤,一時之間,口哨聲四起。

  禮聖微微側身,笑道:「阿良,適可而止。」

  漢子咂了咂嘴,聳聳肩。

  小夫子繼而面向眾人,直接說道:「從今以後,浩然天下的鎮妖三關,阿良左右,分別擔任東海、南海關主。」

  場下落針可聞。

  無人有異議。

  更是實至名歸,而在諸子百家大多數的老祖師看來,更是理所當然,反正也不是什麼好差事。


  浩然天下,本就是以你們儒家為首,蠻荒要是打了過來,當然也是你們先去拋頭顱灑熱血。

  阿良是亞聖獨子,左右是文聖一脈,那麼剩下的那個北海關,不出意外的話,就是從禮聖那邊選個人出來了。

  這也是近期文廟談論最多的話題。

  因為禮聖一脈,其實在文運傳承上,相比亞聖文聖,數量什麼的,差了不少,而有飛升境實力的讀書人,更是不超過五位。

  畢竟小夫子常年待在天外。

  他的嫡傳弟子,本就不多,而且基本在躋身十三境後,都追隨自家先生,去了域外戰場。

  當然,要是把時間線拉長到萬年,禮聖座下學生,也有許多,可絕大部分,都死在了遠古神靈餘孽手上。

  有人說,這個北海關主,應該是禮聖一脈,某個天幕聖人擔任,也有人猜測,可能會從至聖先師那邊,抽調人手。

  比如老夫子的大弟子。

  那人已經消失數千年之久,聽說是去了蠻荒腹地,負責盯梢妖族動向,此人亦是一位飛升境巔峰修士。

  還是劍修。

  老夫子的佩劍,單字名「德」,這在一座天下的山巔處,不是什麼秘密,而這把蘊藏海量功德的「神劍」,就在其大弟子手中。

  據說不比四大仙劍來得差。

  可說到底,學宮教主也好,諸子百家老祖也罷,也都只是猜測,具體的人選,尚未可知。

  聽著就是了,反正今天這場議事,肯定會出現一個蓋棺定論。

  禮聖很少主持議事。

  但只要來了,每一次,其實都不是所謂的「議事」,而是小夫子的一言堂,他說啥,大家就聽啥。

  隨後只聽禮聖說道:「北海關主,在我與至聖先師仔細商議過後,也有了一個確切人選。」

  「對方同樣也是讀書人。」

  「與阿良,左右,大差不差,善使劍器,在文人身份上,又有劍仙頭銜。」

  話音剛落。

  禮聖驀然轉身,將背影留給眾人,隨後朝著文廟之上的青天壁障,伸出併攏雙指,輕輕一戳。

  天幕瞬間破開一個大口子。

  雲舒雲卷間,出現了一道山河畫卷,內里的光景,無他,正是北俱蘆洲,正是骸骨灘鬼蜮谷。

  禮聖緩緩道:「當年我們儒家,出了個驚才絕艷的讀書人,姓齊,名靜春,那場三千年天道反撲,我們之中,幾乎沒人目睹。」

  「但是如今又有一位讀書人,撐起了齊靜春的學問,做了一樣的事,我們就不能再視而不見了。」

  禮聖突然正色。

  「諸君且看。」

  ……

  北俱蘆洲南部的高空,千里雲海,風雲大作,迅猛下墜。

  有一人身著青衫,但是通體雪白,大袖飄搖,法相之高,如同巍峨大岳,正襟危坐,掌心出現一粒細小光點。

  聖人顯化。

  太白仙劍,本命物,鎮劍樓十二把氣運長劍,全數沒有動用,劍修只以單個本命字迎敵。

  腳底下的京觀城,小如芥子。

  高承那巨大的白骨法相,更是顯得渺小至極,面對那位突如其來的「雲上仙人」,這頭鬼蜮谷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妖魔,面色大變,幾乎生不起一絲想要與之對抗的心氣。

  浩然天下,自古以來,邪不壓正。

  那道青衫法相,哪怕什麼也不做,只是靜靜懸浮於雲海,逸散而出的些許浩然正氣,就將他壓得抬不起頭。

  純粹的浩然之氣!

  你他媽不是劍修嗎?不是那個勞什子的劍氣長城走出來的嗎?

  這怎麼一眨眼的功夫,就他媽成了儒家聖賢了?

  可不管如何,事實就擺在眼前,高承也不會去糾結這些,他此刻所想,不是自己有幾成勝算。

  而是要不要即刻施展秘法,拼著跌境的下場,破開披麻宗結界,遠遁東海,尋一處邊緣地帶,躲藏個幾十年。

  委實生不出任何反抗之心。

  浩然氣,最為克制鬼祟,某種程度上,比劍修還要更勝一籌,本來寧遠就有與他匹敵的殺力……


  現在拿什麼打?

  高承也想過,答應對方的條件,以後追隨左右,可說到底,在鬼蜮谷身居高位,久了,實在是不想屈居人下。

  左右為難間。

  那尊青衫法相,看也不看他一眼,面朝天地,沒來由的,自顧自說道:「鬼蜮谷數千年前,因王朝戰亂,導致成為絕地,陰兵橫行,後世修道之人,將其視為歷練之所,只出不進,此番種種,導致骸骨灘黎民百姓,時常被鬼祟侵擾,民不聊生。」

  「不知多少年後,當鬼蜮谷氣運散盡,必將迎來天道反撲,整座骸骨灘,毀於一旦,但今日既然我來了,那麼就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寧遠笑容恬淡,望著蒼茫天地,緩緩笑道:「那就由我,以劍修德不配位的本命字,來承擔這場尚未下落的天道反撲。」

  這位青衫儒士,不知何時已經伸手出袖,掌心之中,日月交錯,朝著底下的鬼蜮谷,一擲而出。

  千里轄境,光芒大作。

  就如同那句書上言語,千年暗室,一燈即明,掌心中的本命字,落地便生根,一圈浩然之氣,縱橫八荒。

  不傷凡夫俗子,不傷一草一木,本心赤誠者,如風拂面,修為暴漲,心術不正者,如墜油鍋,煎熬難忍。

  既是劍修,又是讀書人的那道青衫法相,此時低頭看向那座白骨京觀城,併攏雙指,又有一劍斜斬而下。

  沒有意外,摧枯拉朽,劍光破開京觀城禁制,無視任何阻力,快到不可思議,無聲無息中,斬落高承半截手臂。

  第二劍又至。

  第三劍,第四劍……每一記劍光,不曾蘊藏任何粹然劍意,完全就是由浩然氣幻化而來。

  高承瞬間便被劍光淹沒。

  一尊巍峨千百丈的巨大白骨,堪比仙人境的道意法相,身形變作佝僂,身上鐵甲開始出現裂紋。

  最終啪的一聲。

  猛然破碎開來。

  與此同時,青衫讀書人的心湖之中,忽起漣漪,響起一道溫和嗓音,「寧遠,時機已到,可願隨我趕赴文廟?」

  寧遠頓時心領神會,此時此刻,道化完鬼蜮谷的他,有些疲憊,輕聲問道:「禮聖,是否還缺一件儒衫?」

  話音剛落,小夫子就站在了法相身旁,笑道:「不必拘禮,不用如此大費周章,議事臨近尾聲,就等你了。」

  寧遠只好微微頷首。

  禮聖驀然跺了跺腳。

  霎時間,年輕人的一粒心神,如墜雲霧,鬼蜮谷內,真身停留原地,縹緲法相,猛然一飛沖天。

  元嬰境飛升青天。

  一劍跨海再跨洲,轉瞬遠去千萬里。

  這位背劍讀書人,被禮聖親自邀請,就這麼從北俱蘆洲,破碎虛空,直達中土神洲,落地文廟。

  學宮門外。

  滿堂寂然又抬頭。

  天下見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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