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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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陰河畔的這場議事,臨近尾聲。

  諸位巔峰修士,倒也沒著急走,懷揣著各自心思,或看向光陰河水,或望著那個年輕人。

  寧遠最後的兩句話,大有嚼頭。

  什麼叫「以後讀書人的因果,他一人承擔」?

  往表面看,就是說大話,還有些令人摸不著頭腦,你一個元嬰瓶頸修士,拿什麼承擔?

  腦子被驢踢了?

  別說元嬰境,就算換成當年那個十四境刑官大人,多多少少,在至聖先師面前,也差了點資格。

  換陳清都來,那就還說得過去。

  然後眾人只見那個青衫背劍的年輕後生,依舊沒有選擇放下手掌,保持那個高抬手臂,搭在老夫子肩頭的姿勢。

  寧遠朗聲笑道:「至聖先師,莫要覺得晚輩無禮,只是在我看來,我的這份承諾,還是有足夠分量的。」

  「儒家事,我來管,當然,不能過多,不能太過於籠統,我只能保證,將來那座北海關,在我的鎮守下……」

  崔瀺立即咳嗽一聲。

  寧遠便停頓片刻,心頭理好了措辭,這才繼續說道:「在我的鎮守下,阿良的東海關,左右的南海關,他們要是沒有先被妖族攻破,那麼北海就一定安然無恙。」

  青衫客自顧自點頭,補充道:「浩然天下,東寶瓶洲,北俱蘆洲,外加西北流霞洲,我來確保周全。」

  「有我寧遠,三洲無恙。」

  至聖先師微笑點頭。

  隨之反問道:「小友還不撒手,舉得累不累?」

  寧遠訕訕一笑,悻悻然收回手掌。

  不得不說,老夫子瞧著瘦弱,可論個頭兒,與那位持劍者差不太多,寧遠臨近八尺,居然還矮了一個頭。

  寧遠想起崔瀺此前的一句心聲提醒,隨即說道:「老夫子,晚輩還有一事相求。」

  至聖先師笑著搖頭,「劍宗頭銜事宜,等你去了文廟,找老秀才就可,文聖重返神壇,做這些,也不逾矩。」

  豈料寧遠卻跟著搖頭,瞥了眼對岸,咂咂嘴,故意以心聲開口,「老夫子,我想說的,是那座尚未開闢完成的嶄新天下。」

  至聖先師略微皺眉。

  寧遠直言不諱,慢條斯理道:「那座嶄新天下,我不敢要太多,三成,就三成好了。」

  說的理直氣壯。

  至聖先師看向崔瀺。

  崔瀺面無表情,扭頭望向光陰河水。

  好像就是在說,你們儒家,你們三教,針對了一萬年的劍氣長城,本就是欠了人家的,要點東西,很過分嗎?

  只憑你至聖先師的一句話,剝離劍氣長城劍修的刑徒身份,准許那邊的劍修武夫,來浩然天下就算完了?

  怎麼可能。

  老話說得好,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我崔瀺主持的河畔議事,根本目的,確實是要還劍修一個正大光明,但說到底,還要謀求好處。

  帳算完了,一筆筆,一樁樁,擺在眼前,那麼你們儒家,既然自認理虧,那就拿出點誠意。

  至聖先師笑了笑,隨後不再多想,一口答應此事,並且表示,等嶄新天下開闢完成,第一個入主其中的,一定會是劍氣長城之人。

  對岸僧人開口道:「往後蓮花天下,任憑劍修去之,當然,要是劍氣長城那邊,也有同道想修習佛法……」

  寧遠雙手合十,點頭道:「以後返回家鄉,還想在城頭那邊,見一見那位佛教聖人,聆聽其佛法,勝飲十壇酒。」

  劍氣長城歷史上,有諸多前來坐鎮的三教聖人,而對於最後那一批,寧遠記得很清楚。

  不過自當年蠻荒事變過後,無事可做的三位飛升境大修士,就已經全數離開,返回各自天下。

  其中那位佛門聖人,據說初來劍氣長城之時,因為時常將佛法掛在口中,並不受人待見。

  可混跡百年,這位高僧與劍修相處久了,就成了個愛喝酒的破戒和尚,與阿良關係不錯。

  百年歲月,劍氣長城每一位戰死之人,不管是境界高低,劍修或是武夫,都是這位聖人親手超度,送去轉世輪迴。

  寧遠這句話,意思很清楚了,就像佛祖所說,要是劍氣長城那邊,有人願意修習佛法,不攔著。


  劍氣長城,就只是劍氣長城,但是一座劍氣天下,除了劍修,儒釋道兵,多多益善,遍地開花,不是壞事。

  佛祖點點頭,笑道:「定光佛返回蓮花後,也一直心心念念那邊,不出意外,過些時日,他就會重返劍氣長城。」

  寧遠再次雙手合十,學著佛祖的口吻,低聲念了句阿彌陀佛。

  就是有些不倫不類。

  道祖只說了一句話。

  「寧道友,開春時節,大玄都觀今年的桃花,比往年都來的鮮艷,孫觀主一人賞花,實在寂寞。」

  寧遠瞭然於胸,頷首道:「等我躋身上五境,若是有足夠實力,能劍開天幕,會去青冥天下一趟。」

  至此,佛祖,道祖,相繼離去。

  崔瀺代替劍氣長城算帳,說白了,三教之中,儒家是最主要的,與道門佛教,沒有很大的一個關係。

  誠然,當初針對劍修的,是整個三教修士,可如今過去萬載,當年那撥人,十不存一。

  真要徹徹底底的算帳,就肯定會打,而且必然是打個天崩地裂,山河破碎,牽扯之人事,實在太多。

  沒必要。

  路在腳下,人在當下。

  往事不可不追,但不能死揪著不放,達到各自之間,一個都能滿意的境地,就已經足夠了。

  好比昔年那批遠走蠻荒的上古劍仙,如果讓他們知道,萬年過去,自己的一個個後輩,還在為他們洗刷冤屈,從而導致第二次人族內亂,死傷慘重……

  他們願意嗎?

  寧遠寧姚,兩兄妹的父母,希望看見自己的兒女,如此作為,如此拼命嗎?

  當然,這件很是久遠的陳年舊事,在寧遠這邊,肯定沒有徹底完結,總之,一步一步來。

  年輕人看向對岸,繼道祖佛祖走後,那邊就只剩下一位披掛甲冑的魁梧漢子。

  同一時間,老大劍仙,崔瀺,也將視線落在對方身上。

  姜赦瞬間就有些毛骨悚然。

  瞥了眼至聖先師,姜赦皺眉道:「老夫可不欠你劍氣長城什麼。」

  寧遠雙手攏袖,蹲在岸邊。

  「沒欠?」

  姜赦理直氣壯,嗤笑道:「當年登天,老夫就不與陳清都一條道兒,直到登天結束,論功行賞期間,也只見過一面而已……」

  「你們做了刑徒,關老子鳥事?」

  老大劍仙二話不說,併攏雙指。

  姜赦一陣頭皮發麻。

  此地,他能打得過的,目前只有一個寧遠,哪怕是道齡差了不少的亞聖,姜赦也沒有多少信心。

  畢竟關押萬年,畢竟武運四散。

  寧遠先行開口,面朝至聖先師,提議道:「老夫子,晚輩以為,姜赦之錯,人神共憤,不如將其徹底斬殺。」

  順便指了指他,一本正經道:「萬年關押囚禁,如今還是這般目中無人的姿態,說明了什麼?」

  「說明不知悔改。」

  「真給他刑期結束,重返人間,大概率還會興風作浪,既然儒家已經認可崔先生的事功學說,乾脆就打死好了。」

  「一巴掌打死,還只有好處,以往我們人間,難有武神,姜赦一死,巔峰武道之路,就少去一塊攔路石。」

  至聖先師竟然還低下頭,揉著下巴,認認真真,思考了這件事的可行性。

  好像……

  真是如此?

  姜赦一旦徹底身死,除了一身修為盡散,冥冥之中,那條被他一人占據的武神道路,更會「天高地闊」。

  到那時,不出幾年,整個人間的武運,都會迅速暴漲,各地武夫,或許還都能因為初祖兵解的這場「大道雨落」,紛紛破境。

  實在是沒有半點壞處。

  於是,至聖先師微微點頭。

  於是,寧遠轉而對老大劍仙說道:「師父,你先遞劍,把他打個半死,隨後換我來取姜赦首級。」

  崔瀺笑而不語。

  禮聖負手而立。

  亞聖冷眼旁觀。

  老夫子早就背過身去,視而不見。


  原本趾高氣昂的姜赦,見了這份虎視眈眈的場面,深吸一口氣,終於服了軟,看向寧遠,以心聲說了句話。

  「我是裴錢的爹!」

  寧遠卻不以心聲回之,反問道:「啊?你是裴錢的爹?我怎麼不知道?」

  年輕人兩手一攤。

  「裴錢壓根就沒與我說過啊。」

  「難不成還是自家人?不對不對,上次在藕花福地,你姜赦把我拉去武道山巔時候,態度可不是這樣的。」

  姜赦忍著氣,沉聲道:「說吧,要我做什麼,不得不說,你小子真有種,既然三教祖師都給你面子,那我如今低個頭,想必也不算是多難堪。」

  寧遠搖搖頭,滿臉可憐之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然後他直接說道:「兵家初祖姜赦,從今日起,刑滿釋放。」

  話音剛落。

  至聖先師,禮聖,亞聖,包括老大劍仙與崔瀺在內,幾乎同時將目光落在寧遠身上,都很是納悶。

  這小子發什麼瘋?

  前腳想砍死人家,後腳就說什麼……

  刑期結束?

  這麼一會兒功夫,就給人奪舍了?

  以至於姜赦,也杵在原地,愣了愣神。

  然後年輕人接下來的話,又讓除了姜赦之外的諸多巔峰修士,連連點頭,表示姜赦之罪,就該如此。

  就差沒笑出聲。

  一襲青衫抖了抖袖子,擲地有聲,緩緩道:「姜赦,而今雖然刑滿,但依舊罪孽未消,所以不得去往下界。」

  「暫定十年之期好了,這段時日,你需要去往距離此地數十萬里開外的星河戰場,與儒家聖賢一起,共同抵禦神靈餘孽。」

  「斬殺一位遠古舊神,功勞簿上,便會增添一筆,等到功大於過,可換自由身。」

  姜赦頓時拉下了臉。

  看似不好不壞,其實對他來說,就是苦差事。

  他的萬年刑期,其本人記得清清楚楚,還有剛好十九年而已,打個盹的功夫,也就過去了。

  寧遠給的「十年期限」,雖然更短,可說白了,那是要去拼命的,並且遠古神靈餘孽,除了對劍修怨恨極多,對他姜赦,也不會少多少。

  去了那處戰場,面對披甲者,說不定就會被對方攆著跑,逮著殺,別說戰功了,能不能活上十年都是個問題。

  細細思量過後。

  姜赦抬頭問道:「憑什麼?」

  「關押囚禁我的,是三教修士,於你何干?你這毛頭小子,隨便三兩句話,就能干預此事了?」

  「怎麼,道祖佛祖一走,膽子就大了起來?劍氣長城這麼厲害啊?一個元嬰雜毛,還能代替三教說話了?」

  寧遠只是問道:「答不答應?」

  姜赦雙臂環胸,冷笑道:「不答應又如何?」

  寧遠點點頭,「不答應就死。」

  言罷,一襲青衫反手抽出長劍。

  卻未出劍。

  寧遠隨手就拋給了老大劍仙,後者接過太白,想都沒想,腳步微動,身形一閃而逝。

  下一刻。

  一道粗如山峰的青色劍光,從天而降,就這麼把對岸的那個甲冑漢子,給硬生生砍成了兩截。

  河畔支離破碎。

  光陰久久無法彌合。

  等到姜赦重新凝聚道身,此刻的他,從頭顱開始,直到褲襠那塊兒,都出現一道極深的劍痕。

  慘不忍睹。

  要是換成當年,身具十四境修為,外加十一境武道的姜赦,面對現在的老大劍仙,孰勝孰負,尚未可知。

  可自古以來,好漢都只有當年勇。

  所以挨了一劍,被斬去不少道行的姜赦,也深知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急忙擺手,示意陳清都停止出劍。

  寧遠抬眼問道:「如何?」

  姜赦抹了把胸口劍傷,點點頭,「算我認栽,你的那個要求,老夫答應就是了,不過小子,記得信守承諾。」

  寧遠收回太白,掛在身後,隨口道:「凡是被我承諾之事,必有結果,老匹夫只管放心,以後你姜赦,我罩著。」


  崔瀺笑了笑。

  好像過於輕狂了點?

  姜赦忽然問道:「裴錢那邊?」

  寧遠笑道:「不用操這個心,裴錢習武也好,練劍也罷,哪怕是去讀書,也只會與我這個做師父的有關。」

  「能不能讓我去見一面?」姜赦試探性問道。

  寧遠擺擺手。

  姜赦便不再多問,對於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如今,他已經吃了兩次苦頭,實在是有些不願面對。

  隨著姜赦離開此地。

  寧遠最後看向那位一直未曾言語,靜立於至聖先師身旁的白澤,這個蠻荒老祖之一,此刻循著視線望來。

  河畔議事,劍修討要公道,其實與他沒有什麼關係,真要說,也只有那麼一點。

  比如當年的河畔,針對上古劍仙之人里,白澤不在此例,恰恰相反,他還是少數幾個想要和談的存在。

  蠻荒兩位老祖,對於此事,產生了分歧,劍修成為刑徒,大祖樂見其成,反觀白澤,則是不同的看法。

  只是那場議事,哪怕是大妖白澤,也有些人微言輕,說不上幾句話。

  寧遠稍稍思索,問道:「此刻的白澤,是浩然天下的夫子先生,還是蠻荒那邊的老祖大妖?」

  很不客氣了。

  不過有姜赦的前車之鑑,白澤也不會看低了寧遠,沒有多想,作揖道:「自然是讀書人白澤。」

  寧遠跟著作揖,笑道:「那麼晚輩還有一問,當初去往蠻荒腹地的陰神白澤,此刻身在何方?」

  這件事,崔瀺其實也不知情,是老大劍仙告知,昔年刑官斬妖一役,白澤曾以陰神離開雄鎮樓,去往蠻荒。

  而在此之後,這道陰神,就一直沒有返回儒家文廟,應該還在浩然天下,但是藏於何地,暫不為人知。

  白澤微微皺眉,輕聲道:「寧遠,有些事,沒必要做絕。」

  寧遠緩緩搖頭,「獲悉先生的陰神下落,不是想斬殺,而是要提防一件事,比如據我所知,白先生當年離開蠻荒,帶走了一頭重傷大妖?」

  「是那頭真身為蜘蛛的飛升境?亦或是被我腰斬過的白景?」

  青衫客微笑道:「白先生莫要覺得我小肚雞腸,畢竟無論怎麼看,陌生與白景,都曾被我問劍過,結了仇怨。」

  「如今我在明,敵在暗,萬一哪天好端端的修道,晚輩就給人一劍砍成了臊子……這怎麼辦?」

  白澤猶豫了一下。

  最後他看向至聖先師,緩緩道:「老夫子,議事結束過後,我會去找回陰神,將他帶回文廟,聽候發落。」

  至聖先師笑著點頭。

  老夫子率先離去,白澤稍後一步,亞聖緊隨其後,最後還留在光陰河畔這邊的文廟讀書人,唯有禮聖。

  禮聖旁聽許久,這會兒側過身,笑道:「寧遠,事已至此,文廟我就不帶你過去了,不過一座嶄新的劍氣長城,有沒有興趣去看看?」

  小夫子補充道:「最好是率先刻上一字。」

  寧遠有些摸不著頭腦,「嶄新的劍氣長城?」

  「刻字?」

  青衫客有些神色恍惚。

  城頭刻字,好像已經很多年沒有聽見過了,畢竟在當年蠻荒事變過後,劍氣長城都沒了,又哪來的刻字一說。

  禮聖沒有過多解釋,抬起手掌,朝著身前輕輕一點,光陰長河瞬間有了異動,漣漪陣陣。

  最終出現了一幅畫面。

  一道矗立於海面,長不知幾千幾萬里的天塹長城,映入眼帘。

  浩然天下。

  北海鎮妖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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