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莫須有的一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河畔。

  崔瀺往前跨出一步。

  讀書人環顧四周,撫須而笑,朗聲道:「差不多就這些,該問的,問了個七七八八,所以諸位前輩,可以與我崔瀺論道了。」

  良久。

  寧遠神色古怪。

  看向距離最近的至聖先師,老夫子此刻臨水而立,面朝光陰長河,時而皺眉,時而鬆開,可就是默然無語。

  對岸的僧人道士,道祖席地而坐,佛祖打著赤腳,始終都是保持雙手合十的那般姿態。

  老大劍仙點點頭,「看來崔先生所說,確鑿無誤了。」

  三教祖師各自對望。

  佛祖低聲道:「阿彌陀佛。」

  道祖倒是沒有很嚴肅,看向崔瀺,又看看那個與他有過約定的年輕人,笑眯眯道:「我聽寧道友的。」

  話音剛落。

  一眾巔峰修士,哪怕是那位懸停光陰長河的高大女子,都將視線落在了寧遠身上。

  寧遠抹了把臉。

  內心腹誹個不停,他娘的,道祖您老人家,就不能裝一裝?你這麼一說,我可就成了眾矢之的了。

  三教有罪論,是崔瀺提起,跟我有什麼關係?

  老子一早就不知情啊。

  要是沒有這場臨時議事,要是我沒來,估計此時此刻,我還在去往中土神洲的路上。

  摟著某個姑娘,熱著炕頭呢。

  瘦竹竿似的老瞎子,此時搓了搓手,而後閃身出現在老大劍仙身旁,用下巴指了指寧遠。

  「我聽他的。」

  寧遠神色一凜。

  這已經就是擺明態度了。

  要是這場議事,與三教談崩了,那麼之祠前輩,就會站隊劍氣長城。

  打就打。

  可寧遠又皺起眉頭。

  如果打,要怎麼打?

  老大劍仙,老瞎子,就算兩人的殺力,能觸摸到偽十五境的層次,可三教祖師何許人也?

  道祖說聽他的。

  鬼才信。

  反正道祖不會因為一個劍氣長城,就選擇對至聖先師和佛祖動手,看這意思,大概就是竭力保下劍修了。

  與在場之人相隔最遠處,那個身形高大且模糊的女子身形,單手拎劍,嗓音清冷,淡淡道:「我幫劍氣長城。」

  陳平安不動聲色的看了他的「神仙姐姐」一眼。

  持劍者與他微微搖頭。

  陳平安便默不作聲。

  寧遠深吸一口氣,在反覆推敲心中言語過後,側過身,抬起袖子,想要在說話之前,先與三教祖師挨個行禮。

  結果一隻骨瘦如柴的手掌,猛然將他的衣袖攥住。

  寧遠愣了愣。

  崔瀺目光若電,面無表情道:「不必作揖,不必行禮。」

  他又驀然一笑,鬆開手掌,緩緩道:「寧遠,我知你不是畏懼強權之人,覺得身為一介晚輩,面對三教祖師,定然要足夠恭敬。」

  「這沒什麼。」

  「但是此時此刻,你就不能低這個頭,我可以,陳清都可以,但是你不行。」

  崔瀺負手而立,視線落在對岸,隨意說道:「知道為什麼嗎?」

  以寧遠的腦子,很難猜不出來,可現在的他,委實是有些麻木,所以話音剛落,他就不自禁的搖了搖頭。

  想那麼多作甚。

  反正崔先生在,他怎麼教,我怎麼做好了。

  崔瀺點點頭,依舊當著三教之人的面,直言不諱道:「很簡單,無論我崔瀺,還是老大劍仙,都欠三教的,更欠儒家的。」

  「我是儒家子弟,文聖一脈座下,出身浩然,讀書多年,自不必多說。」

  「而萬年之前,我們那位至聖先師,出面擔保劍修,承擔因果,所以於情於理,無論這份誓言,現在有沒有變味,最初的那撥劍修,都得認。」

  簡單明了。

  崔瀺緩緩搖頭,「而你不用,你是後來者,祖輩的包袱,不應該由你來背,你也不欠浩然天下什麼。」


  「三教祖師怎麼了?」

  「對你來說,境界高,就得以禮相待了?」

  「誠然,三位老祖師,十五境大修士,於我們人間來說,有大恩,數不勝數,可說到底,與你有什麼關係?」

  「陳清都欠儒家的,是得了恩惠,受了至聖先師的庇護,你寧遠可沒有,並且恰恰相反!」

  「沒有那份狗屁誓約,就不會有劍氣長城,不會有那麼多劍仙戰死,文廟有些讀書人說的對,確實是他們護住了劍修。」

  說到這,崔瀺忽然看向至聖先師,目光銳利,一字一句道:「可也是同樣的一批人,機關算盡,小肚雞腸,表面承擔因果,實際卻要將劍修發配邊關,守在苦寒之地,年復一年的抵禦蠻荒天下!」

  老大劍仙隨之望向至聖先師。

  老夫子沉默片刻,終於說了第一句話。

  「劍修萬年之處境,我儒家錯莫大焉。」

  想起前不久禮聖在議事中所說,回想剛剛崔瀺之言語,沒來由的,至聖先師連連搖頭。

  好像在那段上古時期,我們可以做得更好的。

  三教確實忌憚劍修。

  畢竟劍修,殺力太高,何況那種純粹劍修,更是一心嚮往天地自由,又有反叛劍修的前車之鑑。

  可在陳清都三人,問劍托月山過後……

  我們為什麼還不願意相信?

  為人族問劍托月山,拼死打碎飛升台,阻止大祖破境的,是道士?是讀書人?亦或西方佛子?

  都不是。

  是劍修啊。

  是那撥被三教流放至蠻荒的劍修,由為首三人,陳清都,龍君,觀照,聯袂去往妖族腹地,劍開飛升台。

  寧遠好似心有靈犀,當場就對至聖先師問了一件事,也就是事關托月山一役。

  三人同去一人歸。

  至聖先師唯有苦笑。

  這位老夫子,當然,不止是他,哪怕是道祖佛祖,此刻身在河畔,對於這些個問題,都是無話可說。

  事實而已。

  在那場問劍托月山之前。

  三教對劍修抱有敵意,很正常,是個人都會這麼做,可等到老大劍仙以半人半鬼的姿態返回劍氣長城……

  那麼還需要提防嗎?

  龍君觀照相繼身死。

  老大劍仙同樣死去,只留一道陰神坐鎮劍氣長城,終生無望十五境的情況下,這對三教來說,有什麼威脅?

  寧遠輕聲道:「至聖先師,晚輩就只有一個問題,是不是無論我們劍氣長城,我們劍修,做了多少好事……」

  「都是應該的?」

  「都是不被記載的?」

  「我們劍氣長城,人才輩出,若是沒有問劍托月山,除了老大劍仙,至少還會出現兩位十四境。」

  「並且若陽神與真身未毀,我師父他老人家,只需練個兩三千年,就必定能躋身十五境,純粹的十五境劍修。」

  寧遠隨之搖頭,沙啞道:「可這些都成了空談,龍君觀照,兩位前輩死了,老大劍仙也斷了十五的路。」

  「劍氣長城從建成開始,除了昔年的新任刑官,從始至終,都只有一位十四境。」

  「而你們浩然,遍地開花,一座天下,諸子百家,仙人多如狗,飛升遍地走,文廟學宮一個看大門的,都是上五境。」

  「青冥天下,道門白玉京,晚輩也曾去過,百萬道人,三千道官,十二樓五城,仙鶴齊鳴,洞天福地。」

  「蓮花天下,又有三千佛國之說。」

  寧遠看向老夫子,眼眸低垂,問道:「我們呢?」

  「我們劍氣長城呢?有什麼?被儒家擔保,說要護住劍修,承擔因果的讀書人,做了什麼?」

  年輕人語氣驟然加重。

  他甚至伸手指向至聖先師。

  寧遠疾言厲色道:「為人族興亡,問劍托月山,劍開飛升台的,不是你們!是我們!」

  「死了兩個有望十四境的劍修,沒了一位可能十五境的老大劍仙,還不滿意?」

  「非要我們死絕?」


  「就像當初逼死我一樣!?」

  「前有三人問劍托月山,為人族遞劍,斬斷大祖破境契機,你們不信,依舊提防,好啊,這沒什麼。」

  「可怎麼一萬年了,我們劍氣長城守在蠻荒,打了整整一萬載的妖族,當年我這個刑官,還要被你們視為洪水猛獸?」

  「那個十四境劍修,那個只是想要好好活下去,想跟阿良一樣行走江湖的少年,他做錯了什麼?」

  「來了浩然一趟,以劍修身份,為齊先生出劍?」

  「這難道不是好事?」

  寧遠自問自答,「好像真不是什麼好事。」

  隨即哈哈大笑。

  「也難怪,畢竟齊先生這麼一位有望立教稱祖的讀書人,難免會被同道忌憚,這也就是為什麼,那場天劫下落,文廟沒有出手了。」

  「所以我救齊先生,就等於忤逆了你們,你們自然看不慣,有句老話說得好,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寧遠突然又壓低嗓音,喃喃道:「可是至聖先師,此番種種,在我當年劍斬大妖,死在蠻荒之後,

  你們為什麼還不願意相信?」

  「一頭域外天魔,按照常理,就應該是為禍一方的魔頭,可我呢?不僅沒有,還在得知必死的情況下,為家鄉再做最後一件事。」

  「第二次的北游路上,又有平亂桐葉洲,掃蕩書簡湖之舉,相比第一回,做的只會更好。 」

  這麼些年了。

  年輕人很少為自己說話。

  身為凡人眼中的劍仙,講這些,實在是太過於擰巴。

  所以這是第一次。

  也會是最後一次。

  至聖先師長久無言。

  雖然是意料之中,對他來說,早在答應崔瀺,召開這場議事之前,老夫子就已經預料到了這個局面。

  難堪。

  無言以對。

  只是當一個曾被三教針對的年輕人,親口將這些血淋淋的真相說出口後,饒是至聖先師,也頗有些無地自容。

  老夫子抬頭,看向不遠處的陳清都。

  老大劍仙與之對望。

  這位資歷最古老的讀書人,嘴唇微動,與那位在人間,同樣資歷最高的劍修,說了一句話。

  「陳老劍仙,是我儒家錯了。」

  其實真要反駁崔瀺寧遠的那些提問,也不是不能,不是做不到,比如把鎮守天外的那批聖賢搬出來。

  遠古神靈餘孽,由披甲者為首的那些,明明距離青冥天下最近,為何萬年以來,一直都對浩然虎視眈眈?

  因為斬殺神靈最多者,就是上古劍仙一脈,亦是當年劍氣長城的最早一撥人。

  而這些,於神族有大仇的劍修,就在毗鄰浩然的蠻荒天下,被儒家擔保,那麼自然而然的,就得付出代價。

  代價就是承受萬年的天外攻伐。

  老夫子卻不想提及此事。

  有搗漿糊的嫌疑。

  就像寧遠此前所說,既然當年那城頭三人,都能為人族興亡,去問劍托月山,捨棄大道前程……

  那麼要是問,劍氣長城敢不敢,會不會去天外問劍神靈?

  還用問嗎。

  此時此刻,距離光陰長河數十萬里,那處星河戰場內,就有來自劍氣長城的諸多巔峰劍仙,與儒家聖賢背靠背,對峙神靈餘孽。

  事實就在眼前。

  不說,還好,說了,無異於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所以老夫子才會道出那句。

  是儒家錯了。

  所以文廟內的某場議事,禮聖才會現身說法,表示讀書人的某些學問,流傳萬年,該改改了。

  墨守成規,不是好事。

  至聖先師望向對岸。

  「兩位,意下如何?」

  佛祖雙手合十。

  「理該如此」

  道祖打了個稽首。

  「最該如此。」


  腳踏光陰長河的高大女子,挽了挽一頭金色髮絲,隨口笑道:「當年我就幫陳清都,現在自然還是一樣。」

  於是,至聖先師回過頭,給了寧遠一個放心的眼神後,環顧四周,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從即刻起,劍氣長城之劍修,被我們冠以的刑徒之名,不復存在,往後劍氣長城之人,不得隨意出入浩然天下的規矩,全數撤銷。」

  崔瀺驀然跨出一步。

  卻什麼也沒說,面無表情。

  老夫子輕嘆一聲,知道他什麼意思,隨即緩緩道:「在此之後,儒家內部,老秀才重返文廟,文聖神像歸位。」

  崔瀺瞥了眼亞聖,張了張嘴。

  其實應該是一進一出的。

  比如自己的先生,老秀才神像搬回文廟後,與之相反,亞聖就得跌落神壇,自囚於功德林。

  想了想,終究沒有說出口。

  還是算了。

  文聖一脈,向來講理,向來大度。

  對崔瀺來說,這場河畔議事,剩下的大事,就只有一件,讀書人遂看向身旁的青衫年輕人。

  抬了抬下巴。

  寧遠頓時有些擰巴,撓撓頭,咂了幾下嘴,輕聲問道:「國師,真要這麼幹?會不會太過火了點?」

  崔瀺嗤笑道:「怕什麼,逼死你第一世,儒家罪責最大,現在風水輪流轉,說幾逞威風的話,怎麼了?」

  「有問題?」

  「年少時分,若是不多加輕狂點,以後老了,可就只能無病呻吟了。」

  聞聽此處。

  寧遠不再猶豫,緩步行走河畔,最終與至聖先師站在一起,輕輕按住老夫子的肩膀,同時抬頭笑道:

  「讀書人,我來管,不管以後儒家如何選擇,如何作為,我寧遠,來承擔一切因果與責任。」

  對岸河邊,道士輕輕點頭,僧人雙手合十。

  然後寧遠收回視線,手掌卻依舊搭在老夫子肩頭,笑道:「至聖先師,相信我,將來我總會給儒家一個交待的,不敢說有多好,但一定不會差。」

  老夫子啞然失笑。

  頭一遭了。

  不約而同,這條光陰長河流域,在場所有巔峰修士,都將視線落在了那個一襲青衫,背負長劍的年輕人身上。

  前後萬年,兩次河畔議事。

  一個是以誓言結束,另一個,還是以誓言結束。

  當年沒有打起來。

  現在還是沒有。

  但冥冥之中,眾人好像就是有個古怪念頭,由心而發,甚至覺得那就是真相。

  第一次的河畔議事,那個「忍氣吞聲」的陳清都,後來城頭上的老大劍仙,其實是遞了一劍的。

  沒有人死。

  而這莫須有的一劍,來了現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