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百餘年來尋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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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秀山山腰,某間宅子,有漢子披衣而起,洗漱完畢,出了門,天光大亮,火紅大日已經皎然高升。

  先是去了灶房那塊兒,帶上了幾屜包子,都是桂枝做的,而後來到臨近的那棟院子,推門而入,再出來時,身後已經跟著兩個睡眼惺忪的小姑娘。

  寧遠的兩個弟子,瘋狂打著哈欠。

  寧漁還好,一向懂事,裴錢幾乎就是被阮邛生拉硬拽,一路下了山,到了山門那邊,秀秀早就等候在此。

  一行四人,直奔小鎮而去。

  其實沒什麼大事,就是領著兩個小姑娘去鎮子新開辦的學塾讀書,因為是第一天去,所以阮邛起了個大早,帶著她倆探路。

  百里路途,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下山的這會兒功夫,裴錢寧漁已經精神了起來,路過山門時,前者跑去鄭大風住的那間門房附近,牽來了那頭黑色毛驢,師姐師妹騎在上面,招搖過市。

  父女倆走在後頭。

  阮秀說了昨夜金穰山那邊的事兒,問老爹知不知情。

  漢子含糊其辭。

  秀秀就知道老爹肯定知道點什麼了。

  阮邛見閨女神色不善,想了想,又咂了咂嘴,解釋道:「你當年離開家鄉之後,楊老前輩找過我一趟,表示要給那小子燒造一件人身青瓷。」

  其實那人身瓷器的碎片,還是阮邛這個上五境修士,親自去老瓷山揀選而來,他亦是當事人之一。

  阮秀嗯了一聲,「然後呢?這件本命瓷器,與寧遠有什麼關聯?這份謀劃,最終想要達成什麼目的?」

  阮邛搖搖頭,「暫時不清楚,待會兒去了小鎮藥鋪,一問便知。」

  阮秀難得對這個老爹生氣,板著一張臉,本來挨著老爹的她,還故意挪了幾步,離著遠了些。

  阮邛嘆了口氣,輕聲道:「秀秀,我找老神君,想要讓寧遠吃下你的神性,接下你的因果,從始至終,可都只是為了你,當然,這事兒總體來說,肯定不太光彩……」

  阮秀擺手打斷,「算計就是算計,說的再好聽也是算計,他現在與我,可是有婚約在身,也是你的半個女婿……」

  頓了頓,青裙姑娘糾正措辭,也沒啥不好意思,直接說道:「不是半個,寧遠就是你的女婿,也是我的夫君。」

  「我非他不嫁。」

  「結果我的老爹,還一門心思想要算計他?」

  秀秀斜眼瞥他,沒好氣道:「爹,你的這個女婿,曾為十四境,劍開蠻荒天下,第二世的他,又有平定一洲禍亂,解決書簡湖數千年鬼蜮格局的事跡,寧小子厲害吧?」

  聽到此處,阮邛有些不情不願,可還是淡淡嗯了一聲。

  阮秀繼而問道:「這麼厲害的一個小子,我出去幾年時間,就給您老人家帶了回來,還做了你的女婿,還不夠好?」

  漢子搖頭又點頭,「作為劍修,他做的事兒,很難讓人不佩服,可當我女婿,不見得就有多好。」

  「反正目前沒咋看出來。」

  阮秀白了他一眼。

  「死鴨子嘴硬。」

  路過那座名為衣帶峰的仙家山頭,一對年輕男女出現在道路前邊,正是宋園與劉潤雲,這對師兄師妹,朝著父女倆拱手行禮。

  阮秀抬眼望去。

  這才發現裴錢和寧漁兩個,已經下了驢背,爬上了道路旁的一顆仙家果樹,兩手並用,摘下來的瓜果,一個勁往書箱裡塞。

  不過衣帶峰山門那邊的駐守修士,沒有絲毫動作,當做沒看見,畢竟也習慣了。

  而且衣帶峰所有的仙家靈植,已經被龍泉劍宗全數包下,兩個小姑娘摘來摘去,無非就是摘自己家的而已。

  況且摘的那棵,還沒熟,吃起來澀得很。

  阮邛對那師兄妹說道:「我等還有要事,這次只是路過,不會登山。」

  宋園點點頭,有些可惜。

  這位龍泉劍宗宗主,大驪王朝的頭等供奉,出身風雪廟的上五境兵家劍修,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

  反正自己在龍泉郡待了一年光陰,今天還是頭一回見,本想邀請前輩登山一敘,喝幾杯小酒,看來只好作罷。

  不過宋園還是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先是告罪一聲,而後緩緩道:「阮前輩,我們衣帶峰,最近有過一次祖師堂議事,一致通過之後,有樣生意,想要跟劍宗談談。」


  對方好好說話,阮邛也不會不近人情,頷首道:「長話短說。」

  宋園便語速加快,笑道:「衣帶峰創立山門至今,一直都是做仙家靈植的小本買賣,頭些時日,晚輩路過神秀山附近,眼見山上亭台樓閣,雖然極多,可總是少了點綠意……」

  說得很直白了。

  宋園直截了當道:「想要與劍宗結交,讓我們衣帶峰修士,去往前輩擁有的幾座山頭,栽種仙家草木。」

  「劍宗無需花費任何神仙錢,只等靈植成熟,與此前一般無二,同樣賣給貴宗,並且不再是七成,而是……對半分!」

  阮邛看了閨女一眼。

  阮秀顯得漫不經心。

  阮邛思量片刻,覺得這筆生意,確實沒什麼壞處,便果斷答應,並且還表示,龍泉劍宗不會占人絲毫便宜,以前是七成,往後也只會是七成。

  宋園長呼一口氣,大喜過望,這件事做成,往後他在祖師堂那邊,說話的分量,可都重了不少。

  一對師兄師妹,將劍宗幾人一路送出幾里開外,方才停步,再度目送遠去後,方才返回山門。

  阮邛回身看了眼衣帶峰,忽然說道:「寧遠其實腦子不錯,是個會做生意的料。」

  衣帶峰之事,最早就是寧遠所為,其實還不止這些,去往京城之前,那本他親自撰寫的「生意經」,就交到了阮秀手上。

  一路對老爹板著臉的秀秀,聽聞此言,倒是淡淡哦了一聲,眉眼之間,藏著些許笑意。

  老爹難得夸一次寧小子。

  臨近小鎮,踏上石拱橋。

  毫無徵兆,阮邛以心聲說道:「秀秀,是爹錯了。」

  就這麼一句。

  阮秀瞬間就有些紅了眼,三步並作兩步,再次挨著老爹,雙手摟住他的胳膊,父女依偎著往前走。

  阮秀搖搖頭,輕聲道:「爹,你沒錯。」

  阮邛有些納悶,撓了撓頭。

  「那是誰錯了?」

  秀秀喃喃道:「是我錯了,當年就不該離家出走,不該棄老爹而去,是女兒不孝在先的。」

  漢子咧開嘴角,「可你帶回來的這個臭小子,我挺滿意的,無論是境界修為,還是品行心性,都算是萬里挑一。」

  「爹,你怎麼突然就變了個人似的?」

  「你不也一樣?」

  「老爹說話真溫柔,這輩子沒見過幾回,小時候我多吃幾塊糕點,您老就對我兇巴巴的。」

  「有嗎?」

  「有的!」

  「噢,想起來了,之所以對你兇巴巴的,是因為那個時候,你娘還在世。」

  「我娘還在,你就要對我很兇?這算哪門子道理?」

  「因為我要把溫柔都給她,剩下的,餘下那麼一點,才能分給你。」

  「這話說的,我還是你的親閨女嗎?」

  「是啊,怎麼不是,可你娘與你不同,你以後會長大成人,會有喜歡的男子,但你娘就只有我了。」

  ……

  走過石拱橋,進入小鎮,不用父女倆送,裴錢就熟門熟路的,帶上師妹,騎著毛驢,直奔陳氏學塾而去。

  念書的錢,早幾天阮邛就交了上去。

  這座開辦不久的學塾,因為小鎮孩子不多,所以規模也不大,教書先生只有一位,但是來頭不小。

  來自南婆娑洲,聽說還是出身於亞聖一脈的醇儒陳氏,是個賢人,距離躋身君子,也不遠了。

  大驪對此頗為重視,本來是想要請他去披雲山那座林鹿書院擔任夫子先生的,只是終究無果,人家就是不願意去。

  眼見兩個小姑娘走遠,父女倆也收回視線,這次沒有雙腳趕路,各自捏了一記術法,縮地脈至楊家藥鋪。

  阮邛來過多次,算熟客了,所以也沒有被藥鋪兩個打雜的弟子阻攔,瞥了一眼後,低頭繼續灑掃鋪子。

  兩人走入後院。

  楊老頭坐在檐下,見了來人,指了指對面,父女倆便接連落座。

  楊老頭看向阮邛,開門見山道:「答應你的事,已經做成,以後你閨女的因果,都全數轉到了他的名下。」


  阮邛微微點頭。

  阮秀默不作聲,但是臉色不太好看。

  老人又看向她,緩緩道:「你的那半份神格,也不再屬於你,你身上殘餘的神性,等到大婚過後,也會成為寧遠的五行本命物之一。」

  「這副皮囊,好好留著,沒有下一世了,真正做了人,那就好好活著,對你,我不會再操心什麼。」

  阮秀不解問道:「當年為什麼要選我?而不是李柳?」

  楊老頭反問道:「你覺得你跟李柳,誰的人性更少?誰的神性又更多?」

  阮秀皺眉苦思。

  老人自問自答,「更像人的,當然是你,最像神的,自然是她,別忘了,你倆當年雖然同為至高,可說到底,掌管光陰長河的,是她。」

  「所以李柳生而知之,哪怕我窮盡手段,將她一次次送去投胎轉世,依舊改變不了什麼。」

  「所以她始終是她,萬年前的水神,與萬年後的李柳,除了道力有高低之外,近乎一模一樣。」

  楊老頭笑了笑,「說難聽點,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而你阮秀不同,你不是生而知之,每一世,皆是嶄新一世,哪怕修行極快,可在外人看來,也只是大道親火罷了。」

  「你可以誕生人性,李柳卻很難,我這麼一說,可以理解了?」

  阮秀默然片刻,隨後好似想通了某個關鍵癥結,問道:「老神君,所以你還是不希望我與她再翻舊帳?」

  水火之爭,沒有比這四個字,更加合情合理的大道之爭了。

  一場隱藏極深,跨越萬年的水火相爭,是寧遠這個特殊存在,接下阮秀的所有因果,代替「火神」,去與李柳爭。

  而寧遠又是阮秀的道侶,那麼無論怎麼看,一個男子,為妻子赴湯蹈火,也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

  當初老龍城一役,「機緣巧合」之下,寧遠還擔任過鄭大風的十境護道人,鄭大風是李二的師弟,李二又是李柳的父親……

  在楊老頭的幾番謀劃之下,如今境地,萬年之後,這場快要到來的水火之爭,就全然變了味。

  真要打,廝殺一場,無論是寧遠去找李柳,還是李柳上門,都繞不開這些看似寡淡的「香火情」。

  楊老頭沒有否認什麼,罕見的眼神冷漠,對她說道:「若是論過,當年一役,你們兩個,罪責尤其大!」

  阮秀毫無愧疚,也沒什麼惱怒,她微微後仰身子,抬頭望天,隨口道:「大概是吧。」

  登天一役,最大的變數,是什麼?

  是持劍者倒戈人族?

  其實不是,最大的變故,在於那場水火之爭,打得整座天庭,到處皆是裂痕,這才讓當時還是螻蟻的人族,鑽了這個空子,得以登天成功。

  在楊老頭看來。

  人族登天,是大勢所趨,是那位存在的故意為之,可神道天庭,不該沒落的。

  如今地有了,可天呢?

  所以他才會說,水火二神,才是登天一役,才是神族最大的罪魁禍首,沒有之一。

  阮秀轉而問道:「後續我該怎麼做?」

  聞言,楊老頭笑了笑,隨口道:「那就跟你無關了,做了人,那些與神靈有關的事物,用不著你來。」

  沉默片刻。

  阮秀突然說道:「老神君的謀劃,最終目的是什麼?或者將來有朝一日,寧遠會代替我,登天而去?」

  老人下意識去掏煙杆,結果自然撲了個空,收回手掌,意興闌珊的他,搖了搖頭,輕聲道:「誰知道呢。」

  「登天?」

  「那也得有天可登才行。」

  ……

  歲月匆匆,數日後。

  大驪京城。

  這一天夜幕下的鎮劍樓,燈火輝煌,各色劍氣升騰,只是沒有多久,便迅速內斂,重歸平靜。

  樓上有青衫獨立。

  十二把長劍,劍身長短各異,劍氣顏色各異,但都安安靜靜,懸停在男人身旁,一字排開。

  鎮劍樓所有氣運飛劍,已經全數被寧遠大煉,成為身外本命物,雖然每把飛劍,並沒有各自神通一說,可寧遠這個元嬰境的戰力,依舊拔高了不少。


  彈指殺同境,抬手斬玉璞,傾力一劍之下,亦可斬仙人。

  這其中的水分,肯定是有的,但一定不會有很多。

  最少對於那種紙糊的仙人境,決計不會是他的對手,要是此時此刻,再來一位類似陸尾,或是浣紗夫人那樣的大妖,寧遠有信心,只靠一己之力,三劍就能斬落敵手。

  其實他有很多次機會,直接躋身上五境,最近的一次,就是頭幾日成為中嶽山神那一晚。

  但依舊沒有如此做。

  又不是趕著去跟人拼命,沒必要這麼著急。

  寧遠不是沒有野心,恰恰相反,他的野心,只大不小。

  比如既然沒有選擇劍武雙修,更為側重劍道,那麼在這一途,就要走到最高,比任何人都要高。

  當下的假想敵,是老大劍仙。

  以後或許會是那位持劍者。

  天下劍道,何其群星璀璨,而他寧遠,不止要做到境境最強,身為純粹劍修,更要做到越境殺人,猶如吃飯喝水。

  老大劍仙曾經說過一句話。

  一名劍心澄澈的純粹劍修,要是在當下境界,不能做到隨手一劍,斬一頭同境妖族,那就與廢物無異。

  寧遠卻有自己的一個目標。

  別人不知道,但是對他來說,如果在此刻境界,無法做到隨手一劍,斬殺高過一境的修士,那就還得再練。

  有說大話的嫌疑。

  可劍修不就該如此。

  年少時的年輕氣盛,在寧遠身上,從來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變得畏首畏尾,反而愈演愈烈。

  天地贈我大道長生,我又豈能愧對天地。

  清風陣陣。

  一位儒衫老人出現在身旁。

  崔瀺笑問道:「都準備好了?」

  寧遠點點頭,抬手一招,所有飛劍全數歸攏於袖,淡然道:「此去中土,必定不會讓國師大人失望。」

  老人微笑道:「那就明日啟程。」

  讀書人看著這位青衫劍修。

  已經有了上好璞玉的影子。

  曾幾何時,離開中土,遠走東寶瓶洲的文聖首徒,背負罵名,到處束手束腳,鬱鬱寡歡不得志。

  想做的那件大事,難如登天,缺少志同道合之人,亦是需要一位戰力滔天的同行劍修。

  天下劍修,群英薈萃。

  可這難題,不在劍修,在於同行。

  師弟左右,沒答應,阿良同理。

  崔瀺不恨什麼。

  畢竟他們都是讀書人,畢生所學,也不是事功一道,就算真答應了,恐怕到頭來,也會因理念不合,導致分道揚鑣,黯然收場。

  不過現在有了。

  這把劍,崔瀺等了近兩個甲子。

  百餘年來尋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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