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不可增減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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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劍樓。

  崔瀺突然笑問道:「寧遠,齊靜春自始至終,都把「偏袒」二字寫在臉上,你怎麼不對他有絲毫怨氣?」

  「當年為他遞劍的,是你,可不是陳平安,按照江湖道義來說,齊靜春後續所為,甚至可以說成不是個東西。」

  寧遠沒有任何猶豫,說道:「為我換真身,齊先生欠的就已經還了,早已兩清,何談怨氣一說?」

  「當然了,在書簡湖時候,還是有一點不忿的,可又能如何呢?總不能哭天喊地,怨天尤人吧?」

  崔瀺微微點頭,岔開話題,直接問道:「寧遠,當年借道十四,是否是給自己鋪路?爭取那一線生機?」

  很是一針見血了。

  這其實是崔東山最早提出的問題,大概意思,就是有沒有一種可能,當年驪珠洞天橫空出世的十四境劍仙,也就是寧遠,初衷就是自救。

  或許是惡念在主導作祟。

  看似一腔熱血的救齊靜春,深究起來,壓根就不成立,很難說得通。

  會不會,身旁這個年輕人,或是如今蠻荒那邊的周密心相,才是高坐天外,布局落子的存在?

  寧遠呵了口氣,搖頭道:「江湖總有路見不平。」

  「崔瀺,你這話,真不是人能問出來的,難道只要做了什麼天大好事,在外人眼中,很沒腦子的好事,就一定是包藏禍心的?」

  崔瀺立即轉身,朝他作了一揖,笑道:「只是替人問問,樓主大人可莫要放心上,老夫不善言辭,後生原諒則個。」

  動作滑稽,言語滑稽。

  寧遠板著臉,坦然受之。

  崔瀺一張老臉上,眼角帶笑,緩緩道:「其實還有一件事,要好好謝謝你……」

  年輕人立即拂袖,不是不想聽,而是趁著這空檔,搬來那條長凳,一屁股坐了上去,左手摘葫,右手取煙。

  然後他將煙杆子往前一攤。

  「國師大人,可以說了。」

  老人言語簡潔,「多謝你的所作所為,讓我一個被儒家剔除在外的讀書人,能夠理直氣壯的,進入文廟講學。」

  這句話,說得委實是真心實意。

  沒有年輕人的仗劍北游,快意出劍,就沒人幫他印證畢生所學的事功學問,沒有這一切,禮聖就肯定不會捏著鼻子,親自來請崔瀺去往中土神洲。

  作為一名讀書人來說,治國講學平天下,無疑是最大的殊榮。

  崔瀺做到了嗎?

  自然是做到了,百餘年間,一手打造了如今的大驪,弟子門生,上到天子權臣,下至坊間學塾,數不勝數。

  但地盤還是不夠大。

  至少對於崔瀺來說,一個大驪,一個寶瓶洲,還是小了點。

  而去往中土文廟講學,雖然只是開始,但既然有了這個頭,後續基本就沒了任何問題,循序漸進便是。

  也是因為這個,去往中土講學的崔瀺,與文聖一脈的關係,也緩和了不少,師弟左右,也願意在議事期間,抱劍立於師兄身後。

  讀書人再次作揖。

  寧遠這回沒有坦然受禮,拱了拱手,誠懇笑道:「沒有國師大人的指點迷津,我也無法走到現在。」

  當年離開劍氣長城,第二次的北游路上,看似是被人算計著走,當然,確實如此,可說到底,沒有崔瀺的這些「古怪鋪路」,他早就死了。

  第二次的「天下共斬」,之所以沒有落到他頭上,毫無疑問,完全就是因為兩個人,一個近在眼前,崔瀺,一個遠在天邊,齊先生。

  兩相成全。

  不得不說,真是一盤好棋。

  寧遠猶豫了一下,輕聲搖頭,「其實無論第一世,還是現在,走到如今,我都不怨三教。」

  崔瀺伸手搭在欄杆上,眺望大驪京城,沒有轉頭,笑道:「說說看。」

  寧遠點點頭,「換成我是三教之中的大修士,大抵也會如此,畢竟事關人族的千年萬年。」

  「萬年之前,死了那麼多前輩先賢,好不容易登天成功,不再被神族視為魚肉,誰願意繼續去承擔風險?」

  「我是域外天魔啊。」

  「依照這片人間來看,我是異類,本就該合力誅殺,不留禍患,說來也好笑,我曾多次試想過,換成我是道祖,察覺到一頭天外來客……會怎麼做?」


  寧遠自問自答,平靜道:「能怎麼做,趁其弱小無力,一巴掌打死好了,還不是簡單的打死,必須挫骨揚灰,魂飛魄散,死後無輪迴,無往生,無因果。」

  青衫客笑了笑,發自肺腑道:「很是慶幸,我來到的這片人間,不是神道為首時期,也不是洪荒年代。」

  「是眼下,是青冥天下有道門,是蓮花天下有佛教,是此刻所在的浩然天下,有儒家,有百家爭鳴。」

  「我來的人間,是有蠅營狗苟不假,還很多,但是善意,也不少的,我見過,也碰到過,所以這個姓寧的江湖劍客,也願意對這個世界,抱有一份純粹善意。」

  「因為我沒死啊,我是被算計,在爛泥坑裡摸爬滾打,這不假,可我至少還活著,以一頭域外天魔的身份,好好活著。」

  「這已經足夠了。」

  「有人一言不合,就要砍死我,也有人對我一見如故,對我掏心掏肺的講道理,喝酒論學問。」

  「有人修道,只圖長生,冷眼看世,也有人修道,無論是剛在山腳,還是已經踏上山巔,都總喜歡回頭看看,不止是看來時路,還想著能不能拉後來者一把,如此傳承有序,人間大美矣。」

  如果說頭兩句,是寧遠說與崔瀺聽的,那麼後幾句,就是說與他自己,或是這座天地聽的。

  鎮劍樓上,有人背靠煙火,輕聲訴說,猶如萬年孤獨的秋蟬,在最高枝頭,對天地放聲。

  崔瀺難得有一絲唏噓。

  老人輕聲道:「聞聽此言,真是大慰人心。」

  隨即又補了一句某人的口頭禪。

  「善。」

  寧遠扯了扯嘴角,冷不丁問道:「國師大人,就不怕我說的這些,也是我早就打好的腹稿?用來忽悠你的?」

  一襲儒衫隨口道:「如果你真能把戲演到這個地步,把三教,把齊靜春,把我,都給甩得團團轉,那麼我認。」

  崔瀺忽然轉頭問道:「書簡湖之行,感受如何?」

  寧遠抽了口旱菸,徐徐吐出,而後直起身,看向京城之外,伸手指了指,答非所問,「來的時候,我見鳴鏑渡那邊,有一大批墨家子弟破土動工,所為何事?」

  崔瀺明言,「開鑿河床,準備聚寶瓶洲六江十二水,最終於老龍城外,入海作大瀆。」

  寧遠內心泛起古怪。

  對國師大人來說,一般能跟他講的,基本都是與他有關。

  果不其然,崔瀺笑著補充道:「等你躋身上五境,這份苦差事,就交給你好了,聽說當初在桐葉洲,你就做過一回江河改道的事兒?」

  「這不剛好有經驗,正對路子,你又還是劍修,遞劍鑿山,開路,引水,無異於手拿把掐。」

  寧遠沒答應,也沒拒絕。

  他只是問道:「這條寶瓶洲歷史上的第一條大瀆,在國師大人這邊,可有定好名字?」

  崔瀺也不隱瞞,直接說道:「齊瀆。」

  寧遠便很快嗯了一聲。

  各自心裡有數。

  一襲青衫轉而低頭,看向樓下那個守在門外的婢女,又問,「這個稚圭?」

  崔瀺說道:「到時候她會沿著你開闢的這條齊瀆,走江化龍,躋身十四境。」

  寧遠不在意為他人鋪路,而是問了個別的問題,「這條真龍之屬,好管教嗎?」

  崔瀺瞥了稚圭一眼。

  「看你,管不了就一劍殺了,齊靜春對她好,那是齊靜春的事,我崔瀺不在此列,你也是。」

  「你就算把她收入後宮,我也懶得管,這頭真龍,大驪有她,錦上添花,沒了她,也無傷大雅。」

  寧遠又道:「鎮劍樓,我大概只能大煉,無法煉為本命物。」

  「足夠了。」

  「裡頭有什麼貓膩?」

  「有,但不多,說與你聽也無妨,無論是大驪的仿造白玉京,還是小鎮楊老頭手上的真正鎮劍樓,除了送給你當做成道之地外,還是給你將來留的一條退路。」

  「……我咋那麼不信呢?」

  「可你沒得選。」

  寧遠沒再提問,開始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

  崔瀺也沒想多待,走之前對他叮囑道:「身為大驪的鎮劍樓主,新帝登基,你不去就算了,可一些官員,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歸要混個臉熟的。」


  寧遠吐出一口煙霧,語氣平淡。

  「哦。」

  儒衫老人搖搖頭,沒來由說道:「命運這東西,真正強大之處,就在於當你回頭看時,發現想要抵達此時此刻的此處,過程竟是不可增減一字。」

  崔瀺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笑道:「少年郎,想那麼多做什麼,學學阿良,今朝有酒今朝醉。」

  「兩個姑娘而已,很多嗎?」

  「阿良禍害的良家女子,一雙手都數不過來,雖然聽說個個都還是清白之身,可說到底,心都被這狗日的拐走了。」

  「他都沒有自問自省,沒有愧疚難當,你矯情個什麼勁?退一步講,咱們就算真是書中人,又如何?」

  「書里不知書外,那些詆毀謾罵,我們又聽不見,怕什麼,夢裡不知身是客,流水落花終去也,

  棘途苔冷,荒原香簇,明月高樓,天上人間,最是千古不變,是非好壞,前人做,後人說,糾結個什麼勁?」

  老人一步跨出,離開鎮劍樓。

  其實還有一句。

  「寧遠,你想不被人詬病,不被人罵,很簡單,學齊靜春,做齊靜春就好了,但是有沒有想過,我們的人間,我們的世道,好人是難有好報的?」

  「齊靜春做了一輩子的好人,對不對?對於此事,恐怕就連道老二,也得捏著鼻子承認,可他的下場呢?」

  「好嗎?」

  ……

  崔瀺走後沒多久,欒長野來了一趟,找上寧遠,沒聊幾句,只是將一本冊子交予年輕人,裡頭記載的,除了仿造白玉京的圖紙,還有大驪十二位山水神靈的各自底細,極為詳細。

  煉化鎮劍樓,需要這些神靈相助。

  好巧不巧,寧遠的袖裡乾坤內,此刻就有其中一尊神靈的頭顱,也就是當時在龍泉郡,斬首的那位鐵符江水神。

  身為鐵符江水神娘娘,楊花本身沒做什麼壞事,淪落到這個地步,完全就是因為沒腦子,也是咎由自取。

  當然,主要還是因為太后南簪。

  不過寧遠沒急著去皇宮,他不是老好人,別人的事,肯定沒那麼重要,臨近晚霞時分,他獨自走下鎮劍樓,帶上那個等候已久的姑娘。

  沒直接回客棧。

  而是夜遊京城。

  離開意遲巷,穿過箎兒街,這回沒再牽馬,那匹在客棧買來的白馬,拴在了鎮劍樓那邊,寧遠與姜芸,並肩而立,緩緩行走在京城最為繁華的一條街道上。

  月色疏淺。

  姜芸突然問道:「崔先生不是說,要你近期就開始煉化鎮劍樓嗎?」

  寧遠笑著搖頭,「那東西又不會長腳,跑不了,不急的,但是姜姑娘不一樣,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姜芸微微臉紅。

  她輕聲道:「這次應該會待挺久的,等你煉化了鎮劍樓,下個月初,我陪你一起去中土神洲。」

  寧遠笑著回了個好。

  路過街邊一個小攤,男子心頭一動,便花了幾文錢,給身旁姑娘買了一串糖葫蘆。

  現做,所以兩人就杵在旁邊乾等,姜芸面露疑惑,但還是沒說什麼,等做好之後,徑直往嘴裡塞。

  寧遠攏著袖口,問道:「好吃嗎?」

  姜芸剛咬下一顆山楂,半邊腮幫鼓起,點了點頭,含糊不清的回了個好吃,模樣可愛的緊。

  寧遠便從她手上搶過,自己也吃了一口,結果立馬就吐了出來,皺眉道:「他娘的,這麼酸,你怎麼吃的下去的?」

  姜芸同樣往地上一吐,眯眼笑道:「因為是你買的啊,寧大劍仙,這麼多年了,我還是頭一回占你便宜,要是說話不好聽……」

  「你以後不給我買了怎麼辦?」

  寧遠滿臉狐疑,一連三問,「當年在倒懸山,我就沒給你買過東西?我有這么小氣?不至於吧?」

  姜芸嘟起嘴,故作生氣,信誓旦旦道:「沒有!啥都沒有!」

  「你爹娘倒是大方,請我喝了好幾壇黃粱酒,你就不行了,吝嗇的要死,到現在,請我吃的第一頓飯,還是你跟阮秀的喜酒。」

  寧遠有些默然,隨即搖搖頭,說道:「這頓喜酒,我就不請你了。」


  姜芸緊隨其後的沉默。

  然後一襲青衫咧開嘴角,笑道:「要麼沒得喝,要麼我就請你喝交杯酒,噢對了,是請你和秀秀,咱們仨一起喝。」

  背劍女子瞬間滿面通紅,白了他一眼。

  「美得你!」

  「做了兩輩子的老好人,我還不能享享福了?天底下有這種道理?」

  「……這事兒還沒著落呢。」

  「怕什麼,我寧遠的這張破嘴,你還不知道?放心吧,你跑不了,秀秀也跑不了,實在不行,我就化身一泡屎,沾你倆身上。」

  「臭小子,說話恁噁心呢?」

  「那你還要喜歡我這麼多年?」

  「……」

  「之前的那份沒羞沒臊呢?怎麼一轉眼就消失不見了?說話啊,姜大隱官,怎麼,擱我這裝冰山美人呢?」

  長久沉默。

  最後她撩了撩鬢邊髮絲,目視前方,低聲道:「寧遠,從今以後,你都不能再欺負我了。」

  「有沒有下不為例的說法?」

  「沒有!」

  「好的,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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