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草堂書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寧遠搬來一條有些年頭的板凳,來到老人身旁坐下。

  楊老頭指了指對面,笑眯眯道:「這麼多年了,來過這兒的三教聖人,雙手雙腳都數不過來,可是除了你,還沒人敢坐我旁邊。」

  寧遠沒說話,將養劍葫擱在兩人之間的地面,再伸出手來。

  老人會心一笑,將手中煙杆子遞給他。

  第二回抽,顯然比第一回有經驗,猛嘬一口大回籠,寧遠腦袋微微仰起,朝著那口天井,呼出一大團煙霧。

  漣漪陣陣,出現那條供桌。

  寧遠掃了一眼,「哪個是我的香火?」

  老人搖頭道:「沒有,你就沒上過桌。」

  「那老神君為何要押注我?我一個連桌子都爬不上去的,竟能得到您老人家的賞識?就不怕到時候煉化了飛升台,我就吃干抹淨不認人?」

  楊老頭拿起斗量養劍葫,「怕啊,當然怕,老頭子含辛茹苦一萬年的基業,真被你小子毀了,死了我都要從棺材板爬出來。」

  寧遠啞然失笑:「老神君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怕,入了土,成了厲鬼,我就提心弔膽了?」

  楊老頭突然說道:「我信的不是你。」

  寧遠嗯了一聲,「知道,崔國師嘛,我這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當然不配得到神君的重視。」

  老人扭過頭,笑容擠著皺紋,在後院昏暗的燈光下,瞧起來有些滲人。

  寧遠問道:「鄭大風以後怎麼辦?」

  楊老頭道:「一個九境武夫,給你看門還不好?」

  寧遠又問,「等我躋身上五境,需要我做什麼?」

  老人輕輕跺腳:「那我應該死了,這間守了一萬年的鋪子,就送給你好了。」

  寧遠當即搖頭,「我不做第二個男子地仙之主,也不會守在這,看顧那些神靈香火,沒甚意思。」

  楊老頭道:「那就殺完好了,小鎮那些,李柳,封姨,老車夫,真武山馬苦玄等等,他們的性命,你看著辦。」

  寧遠皺眉道:「老神君的真正所求,到底是什麼?」

  若說楊老頭是為了延續神靈香火,再建遠古天庭之格局……

  又說不過去,畢竟剛剛還在說,等寧遠接替他的位置,就去搜尋散落在天下的那些遠古神靈,一一打殺煉化。

  若只是想塑造出一個「一」,嶄新的「一」,也不太對。

  因為沒必要選他寧遠。

  陳平安,馬苦玄,阮秀,李柳……

  有很多選擇。

  有的是小鎮土生土長的孩子,有的乾脆本身就是遠古神靈的轉身,不比他一個劍氣長城來的外鄉人要好?

  沉默片刻。

  楊老頭說了一句話,「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

  年輕人咂巴了幾下嘴。

  沒太聽懂。

  寧遠也不管這些,暫時把這句話拋之腦後,試探性說道:「其實老神君一直挺看好陳平安的吧?」

  老人沒說話。

  寧遠吸了口煙,緩緩道:「水火二神,肯定早就失去了爭奪一的資格,要不然,神君沒必要等待萬年之久。」

  「而除了陳平安之外,當年齊先生的幾個學生,無論境界、手段、心性,都不太行。」

  「所以看似神君在每個孩子身上都下了注,其實全都是蒙蔽三教的障眼法,真正被你照看的,一直都是陳平安。」

  「那麼老前輩,假設我說的這些,都成立的情況下,又是因為什麼,讓你連陳平安都放棄了,而反過來選了我?」

  楊老頭晃了晃養劍葫,笑眯起眼,「崔瀺說你很聰明,那麼你可以繼續猜猜看。」

  寧遠一字一句道:「劍開蠻荒。」

  楊老頭神色一怔。

  年輕人娓娓道來,「一切的根源,都是當年我的落劍蠻荒。」

  「牽一而發而動全身,打亂了無數人的布局謀劃,老神君就是其中之一。」

  「蠻荒事變之後,一座天下分為兩截,那麼妖族入關浩然天下,就從可能化為了必然,最關鍵的,更是時間。」

  「留給浩然天下,留給老神君的時間,不多了,周密圖謀甚大,絕對不會等太久,一旦有了三四年的養精蓄銳,必然會舉兵過境。」

  「而你們很早之前選擇的陳平安,成長又太慢,還不能對他拔苗助長。」

  寧遠用煙杆指了指那條香火供桌,「那麼這樣一看,上面這些香火的各自主人,都達不到要求,不是他們天資不夠好,而是因為我這顆老鼠屎的存在,加快了天地大勢的進程。」

  「沒時間了。」

  「老神君手裡的這些被「選中之人」,包括陳平安,都無法在一個有限的時間內,達到要求。」

  「那怎麼辦呢?」

  「如此境地,又該找誰?」

  寧遠笑了笑。

  「所以我就成了那個唯一。」

  楊老頭微笑道:「太聰明,有些時候,不是好事。」

  寧遠呵呵笑道:「反正前後兩世,也沒碰到什麼好事,不是在砍人,就是在砍人的路上。」

  「習慣了,沒所謂。」

  許是有些上癮,寧遠又拿起老煙杆,狠狠嘬了一口,笑道:「讓崔瀺與老神君選擇我的,其實在我看來,還有一個極為關鍵的因素。」

  這回楊老頭沒再讓他猜了,直接道出兩字,「周密。」

  豈料寧遠搖了搖頭。

  年輕人用菸嘴指向自己。

  「其實還是我,只不過是另一個我。」

  老人笑著點頭,「確實如此。」

  寧遠一手攏袖口,一手持煙杆,眯眼道:「當年我第二次離開家鄉,北游浩然,周密就已經躋身了偽十五境,

  這其中的根本緣由,除了吞吃我斬殺的十幾頭大妖魂魄之外,就是我的那個惡念化身了。」

  「周密倘若還是十四境,其實在老神君和國師大人眼中,不算多大氣候,沒必要冒險,放棄既定之一,從而選我。」

  「可那周密已經躋身了偽十五……怎麼辦?」

  「而我這個主身,從頭再來,都能在短短兩年內,成就元嬰境,這還是跌境了好幾次的情況下,那麼如此來看……」

  「有沒有一種可能,蠻荒因為周密這個偽十五境,早就有了攻入浩然的實力?如今遲遲沒有動作,只是那個讀書人,還在等待?沒有做好萬全之策?」

  楊老頭終於有些動容,「所以?」

  寧遠頷首道:「所以據我來看,周密是在等,等他躋身真正的十五境,成為萬年以來,繼三教祖師之後,第四位立教稱祖之人。」

  「他肯定已經算到猜到,崔瀺與老神君,選擇了我,所以為了保險起見,才遲遲沒有率兵過境。」

  「周密心氣極高,他既然敢投奔蠻荒,就不會怕一個浩然天下,說到底,他只是怕我而已,怕我成為他的攔路石,因為他了解我,不是知己,勝似知己。」

  若說十四境與偽十五的差距,是那天塹,那麼偽十五與真十五之間,就是無涯關。

  楊老頭皺眉道:「十五境,不是那麼容易的。」

  寧遠說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在你們眼中,不一直是變數?那麼我這個一,都被周密獲得了一半,他就不能成為變數了?」

  寧遠放下老煙杆,「誰知道呢。」

  楊老頭拿回煙杆,擱在嘴裡,結果吸了一口,沒反應。

  這才發現身旁的這個年輕菸鬼,已經將其吸了個一乾二淨,只好從布兜里掏出一包嶄新菸絲,重新換上。

  老人抽了一口,「說吧,與我扯這麼多有的沒的,到底是要在我這邊得到什麼。」

  寧遠笑著點頭,認真道:「過了元宵,我就打算去大驪京城,到時候應該會有一場惡戰,也就是針對那個老車夫,沒別的,只是跟神君提個醒。」

  「畢竟打狗還需看主人。」

  楊老頭笑道:「不過是幾句不太好聽的話而已,你小子就這麼記仇?」

  寧遠搖頭道:「並不記仇,實不相瞞,當年跨出那一步,在城頭之上,那老車夫對我的幾句破口大罵,我早就忘了。」

  「壓根記不清當時他到底說了什麼,只是如今我也算是有了些許成就,站在了比較高的位置。」


  青衫客拍拍大腿,笑道:「敲山震虎,總要做一做,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也總要燒一燒,讓我的名號,傳的更遠些。」

  「以後做起事來,才不至於處處碰壁,什麼都要遞劍來解決,鬧得人間腥味極重,實在非我所願。」

  楊老頭嗯了一聲,「需不需要我將老車夫的部分神格交給你?如今你只是元嬰劍修,戰力再高,也難以匹敵飛升境。」

  寧遠想了想,搖頭道:「算了,我這人,有些古板,不喜歡勝之不武,一個飛升境的遠古神靈而已,還不至於讓我犯怵。」

  老人頗為詫異。

  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他倒也想看看,寧遠要怎麼殺那個老車夫,此刻擺在明面上的,別說他這個元嬰境,就算把神秀山所有人湊在一起,面對老車夫,也是以卵擊石。

  總之,寧遠展現的謀劃越高,實力越強,對已經選他為接班人的楊老頭來說,怎麼都不會是壞事。

  此後靜坐無言。

  見楊老頭換上了新菸絲,寧遠又沒忍住,伸出手來,前者也由著他,遞了過去。

  再輔以忘憂美酒。

  一口入肺,一口入腹。

  快哉至極,活似神仙。

  就這麼陪著老人,坐了很久。

  天色漸晚。

  最後下起了濛濛細雨,隨後很快就越下越大,哪怕雨水只能通過狹窄的天井流落,不消片刻,也讓後院成了爛泥塘。

  寧遠抽下最後一口,將煙杆還給老人,而後直起身,笑道:「走了,老前輩保重身體,希望以後每次來,都能蹭口老煙抽。」

  楊老頭隨口道:「你要真喜歡,我可以親手做一根新的給你。」

  寧遠搖頭,說了句怪話。

  「我念舊,不喜新。」

  老人視線混濁。

  將一包此前在小鎮買來的嶄新菸絲,輕輕擱放在板凳上,一襲青衫背劍,管鋪子那位少年夥計借了一把雨傘。

  寧遠站在門口屋檐下,駐足停步,看了片刻的冷清街道,隨後牽上毛驢,一步踏出,走入雨中。

  離開楊家鋪子,年輕人正要去學塾那邊看看,不曾想老人的話語傳入耳畔,「那顆銅錢,可以收回了。」

  寧遠愣了愣。

  他撐傘站在雨幕中,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是老人說了第二句話,方才想起往昔一件看似毫不起眼的小事。

  「當年你在泥瓶巷撿的那顆銅錢,是我的,不是惡意,本是給你的一樁福緣,結果你小子倒好,隨手給了陳平安。」

  「真是個散財童子。」

  寧遠恍然大悟。

  他便轉身而走,循著記憶,左彎右繞的,最後來到被雨水沖刷過後,滿是泥濘的小巷中。

  泥瓶巷。

  陳平安家的祖宅,如今在他發跡之後,已經找人重新修繕了一遍,雖然不算高門大戶,可對比這條巷子的其他人家來說,也算是頗為顯眼。

  大門兩側貼著春聯,前不久過年,門上也張貼有一個倒福。

  寧遠站在門口,沒有想太多,略施神通,身形化虛,就這麼生生闖入。

  他陳平安要是知曉此事,來找麻煩,那就問劍便是。

  老子最不怕因果。

  去了灶房那邊,視線一掃,寧遠很快找到那隻灶神爺的香爐,伸手往裡摸索一陣,最後掏出來一枚質地古樸的銅錢。

  此番動作之後。

  下一刻。

  泥瓶巷的這間祖宅,猛然搖晃了一下,絲絲縷縷的天地氣運,宛若雲霧,裊裊蒸騰,最終肉眼可見的,匯入寧遠掌心的那枚銅錢中。

  這枚銅錢,也從其貌不揚,變作金光熠熠。

  正面,豐年吉兆,反面,大雪封地。

  這枚銅錢,定是那鎮宅納福之物。

  只是當年的自己,道行低,眼界低,不懂此中門道,覺得可能是某個高人伏線千里的算計,就沒有重視,還丟在了陳平安家灶神爺的香爐里。

  如今細細想來,教人哭笑不得。

  原來是老神君的安排,暗中對他示好,拋去橄欖枝。


  寧遠思忖過後,一步來到隔壁,又在荒廢已久的宋集薪家裡,找到了三本落滿灰塵的書籍。

  《小學》,《禮樂》,《觀止》。

  都是蒙童書籍。

  全數收入袖中。

  拿走鎮宅銅錢,是物歸原主,而取走宋集薪那三本關於齊先生文脈的聖賢典籍,也不算偷。

  偷書不算偷。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算偷呢。

  所以寧遠心安理得。

  離開泥瓶巷後,寧遠心有所感,帶上毛驢,幾個跨步間,現身於東邊學塾。

  學塾陳舊且破敗,凡是稍稍值錢的物件,都被人全數搬空,就連屋頂都破了個大洞,唯一能撫慰人心的,就是有處檐角下,多了一窩玄鳥。

  就是燕子。

  嘰嘰喳喳,模樣可愛的緊。

  寧遠撐傘站在窗外,望向裡邊,耳畔似有朗朗書聲,一如當年那個背劍少年,安安靜靜,旁聽先生講課。

  再之後,讓驢子在門外吃草,年輕人則是去了小鎮之外,找上一戶人家,花了些許銀子,買了幾大捆秋收之後貯存在家的乾草。

  又去了一趟小鎮督造署,找上此地的那位大驪官老爺,自報名號之後,沒有被過多刁難,對方很快就命人交給他一封地契。

  這一頁紙張,微微泛黃。

  原來齊先生沒忘記那個承諾,當年離開小鎮之前,就將自己的學塾,轉到了寧遠名下。

  回到學塾,寧遠擼起袖子,開始埋頭幹活,將那幾大捆乾草,細心鋪放在屋頂缺口處,而後又挑挑揀揀,把那些破破爛爛的書桌板凳,一一修繕。

  只是這些尋常木材,腐蝕得厲害,到了最後,寧遠也只是拼接好了三條課桌,四把椅子,還丑的不行。

  學塾變作草堂。

  掃淨之後。

  將太白掛在身後牆壁。

  一襲青衫,坐在齊先生當年坐過的位置上,雙手擱放膝蓋,身前書案,攤平三本翻開一頁的聖賢書籍。

  身後是劍,身前是書。

  歸家遊子,書劍兩成。

  不知為何,這一刻的寧遠,感覺自己從未有過這般放鬆,遂閉上雙眼,臉上掛著一絲笑意,沉沉睡去。

  學塾又有教書匠。

  只是再無念書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