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你說,我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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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久更深,蘭燭銷淚。

  王揚家主屋內,王揚眉頭緊蹙,正在踱步。

  陳青珊和小阿五也沒睡。兩人坐在主屋與正廳分界的屏風右側,默默看著王揚徘徊在昏黃的燭光里,身影變幻。

  根據陳青珊的觀察,王揚踱步很有特點,他大部分時間裡走得極慢,路程又極短,每次在同一個方向最多走出四步便向回走。至於轉身的時候就更慢了,以一隻腳為中心,一點一點地挪步,左手有時候會掐在右掌邊緣,掐一下,松一下,再掐一下,再松一下,一般會持續三四次左右,頭也會跟著微微偏側,看起來有點呆,有點傻,又有點可愛。

  不過他大部分時候都是很智慧的樣子,至於智慧的樣子具體是個什麼樣兒,陳青珊自己也描繪不出來,或許是他專注到極點的神情?又或許他深沉到幽邃的目光?總之他的眸,他的鼻,他的眉峰,他的唇角,都給陳青珊一種很智慧、很沉穩的感覺,當然,也很好看。

  這種感覺在他屈指計算的時候尤為明顯。

  他的手指很長,指腹在燭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先是拇指緩緩扣入掌心,接著是食指、中指.....五指都落下後會再一根根地伸開。有時還會猶豫,似乎對於這根手指該落下還是該伸展,暫時拿不定主意;有時五根手指懸空撥動,似落非落,似伸非伸,彷佛在撥動琴弦。

  如果他突然放下手,腳步加快,那就是要走到桌案前寫字了,不過不會寫久,只寫一小會兒,便會轉身,然後繼續開始踱步。

  他想問題時很少會這樣來回走動的,一定是遇到什麼很難很難的事了,陳青珊手撐臉頰,也和王揚一樣,想得入神了......至於小阿五,早就困得東倒西歪,但還強撐著不睡:萬一公子要夜宵、要換蠟呢?

  不知過了多久,王揚在窗前停下,伸了個懶腰,然後從鏡子裡隱約看到一大一小兩隻倚在屏風邊上,頓時吃了一驚。

  「怎麼還不睡?!」

  陳青珊小聲道:「等你。」

  阿五早困得失去意識,聽到響動只是啊嗚了一聲。

  王揚哭笑不得:「等我幹嘛?看把孩子困的,趕緊抱榻上睡!」

  陳青珊將小阿五抱到屏風後面的小榻上,蓋好被子。王揚道:「你也睡,蠟燭我熄。」

  陳青珊看著王揚,冒出一句:

  「我和你一起去。」

  王揚一怔:

  「不是說好了嘛,這趟很安全,根本用不到——」

  「你騙我。」陳青珊盯住王揚眼睛。

  王揚又是一怔,隨即一臉無辜:

  「真沒騙你啊!我還想帶你去玩呢!結果問了才曉得,使團是有人數限制的!你不知道,這齣使不比別的,隨員都要上籍造冊,現在名額滿了,沒辦法再加人.......」

  陳青珊鳳眸微微眯起:「你又騙我。」

  王揚連道冤枉:

  「真的真的!我要是正使,必須帶你去啊!誰攔著都不好使!可問題是我這不是說了不算嘛!我還特意和我阿叔說,要帶上我家小珊,結果阿叔說不行。我當場就怒了!我說我家小珊人美功夫又好,憑啥不讓帶?阿叔說這也是沒辦法,要是早說幾天還有可能行,但現在出使名單已經報上去了,你不知道,如今查得嚴,所謂『皇命難違』——」

  陳青珊鳳眸含怒,手指攥住衣角,聲調突然提高:

  「你總騙我!!!從第一次見面就騙我!上次我問你那條腰帶!你還說你——」

  王揚看陳青珊急了,並翻起舊帳,忙壓低聲音道:

  「你小點聲小點聲,別把孩子吵醒了!」

  陳青珊一愣。

  王揚:???

  王揚眼看哄不住了,把陳青珊拉到桌前坐下,無比認真地說道:

  「我這個人做事喜歡周全,但此事古難全,世上的事,很難都做到萬全。有些事做不到,受些挫折也就過去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有些事只要錯了一次,便是萬劫不復,比如丟命的事。這次出使,就是有可能丟命的事。

  這不是小說,我也沒有莊周一人一劍殺透重圍的本事;這也不是在城裡,隨我用名用法,用望用勢。這次更不是對詩對賦,講經論史。有些東西我要檢驗,有些事情我也拿不準,只能說盡力嘗試。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可能發生的意外也太多,我算來算去吧,沒有萬全策,所以我才讓你留在家裡。」


  陳青珊沒有一絲猶豫,清亮的眼眸執拗而堅定,思路也異常明晰:

  「正是因為不能萬全,所以我更要去。你曾經和我說過,『孤子易折,連勢難破』,你這次沒有勢,但你有我。」

  王揚聞此,有些動容,小聲道:「我也有勢。」

  「加我勢更全。」

  「你一個人對勢起不了什麼作用。」

  「單馬突陣,斬將搴旗,你說,我去做。」

  陳青珊聲音很輕,仿佛在說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但眉宇之間,英氣勃發,好似才破曉時那面對濃黑夜幕卻依然刺向厚重雲層的第一縷曙光,孤決,奪目,且不可阻擋。

  王揚沒辦法拒絕這樣的決然,只好換一個角度相勸,提醒道:

  「你還要為你爹查清真相。」

  陳青珊目光低垂,沉默不語,纖長的睫毛在燭光中投下淺淺的陰影,如同飛鳥斂翼,但只靜默了片刻,便重新抬眼,眸光如勁箭不回,似朗星不墜:

  「有些事,比查清真相更重要。」

  王揚目光一震。

  陳青珊說完臉就紅了,磕磕絆絆道:

  「我我睡......不是!我我回去睡了!」

  然後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間。

  不過很快又返了回來,探出身子道:「我一定去啊!」說完不給王揚拒絕的時間,迅速消失。

  沒過兩秒鐘,人又回來了,扒著門補充道:「我帶著槊去!」

  王揚無奈地笑了,點了點頭。

  陳青珊這才放心離去。

  王揚屋裡的燈,又亮了一個時辰,然後才熄。

  .......

  曉色透窗,簾卷霞光早。

  慢啟妝奩香裊裊,輕掃眉姿鮮巧。

  謝星涵晨窗理鬢,對鏡梳妝,動作舒緩細膩,神情很是認真。

  小凝捧著一個鎏銀釵匣近前,紅綢襯裡上整齊排列著五根簪釵。

  謝星涵一邊畫眉一邊道:「不是這盒。」

  小凝哦了一聲,轉身離去,很快取來一個黑漆描金的首飾盒,輕輕打開盒蓋。

  謝星涵通過鏡子看了一眼:「要藍瑛簪。」

  小凝放下盒子,取出那根雲水藍瑛簪,邊為謝星涵簪發,邊忿忿道:

  「娘子,張管婦又來催了,說如果沒事的話,讓咱們快點啟程。仗著是正院裡的,又是老爺派的,一天催三遍!方才還四下打聽娘子這幾天都去哪了呢!」

  張管婦是謝星涵父親派來接謝星涵回去的,雖然前天才到,但已經來催了好幾次了。

  謝星涵側頭端詳著簪子,說道:「讓她進來。」

  不多時,小凝便引著一位身著褐色羅裙的中年婦人入內。婦人一進門便屈膝行禮,眼角卻不住地往妝檯上瞟:

  「老婦問四娘子晨安。四娘子氣色真好,想是昨夜睡得安穩!不知道今日是不是可以啟程了?」

  謝星涵並不回頭,只對著銅鏡細細描畫眉梢:「誰說今日啟程的?」

  張管婦試探問道:「那四娘子的意思是......」

  「生意還沒完,我也走不開呀。」

  張管婦疑惑道:「可老婦聽說生意早都做完了啊。」

  謝星涵放下眉筆,對鏡仔細瞧著眉梢深淺:「你聽誰說的?」

  張管婦也沒多想,說道:「李起。」

  「小凝,叫李起過來。」

  張管婦更加疑惑,為什麼要叫他來?

  小凝應聲而去,張管婦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腳:

  「四娘子,老婦愚鈍,不知喚李起來是......」

  謝星涵微微一笑:「只是問一問。張管婦在這兒住得習慣嗎?這兒天氣比建康熱些,屋子也小,只好先委屈一下了,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些梅漿飲子,用井水鎮了,最好消暑。」

  張管婦又是賠笑又是道謝,心中納悶兒,不知道這四小娘子到底是什麼意思。李起很快來了,躬身行禮:「見過四娘子。」

  謝星涵轉過身,臉上笑容也不見了:「李典采,是你說荊州的生意做完了?」


  李起一愣,看向張管婦。

  張管婦神情尷尬。

  謝星涵聲音一冷:「我問你話,不要看別人。」

  李起慌張答道:「我我看各船的貨都採買好了,就......就以為......」

  「生意是你做主還是我做主?」

  李起趕緊道:「當然是四娘子做主。」

  「那我這個做主的都不知道,你沒做主的反而知道了?」

  李起結舌不能答。張管婦也給震住了,想開口說情但又怕像李起那樣當面被駁,傷了顏面。

  「不論生意做沒做完,都不是你能亂傳亂議的。亂口舌者當鞭,你以前是跟著我長兄的,我給你留著體面,這次就不罰你了,若有下次......」

  李起趕忙下拜謝罪,連道不敢。

  李起退下後,謝星涵向張管婦和顏悅色道:

  「我還要在荊州耽擱一陣,總得把這裡的事料理好,才好回去。」

  張管婦恭敬應道:

  「四娘子說的是,可老爺那兒我——」

  謝星涵打斷了她的話:

  「老爺在,你聽老爺的,老爺不在,你聽我的。」

  張管婦心下一涼,覺得膝蓋有點軟,立即賠著小心道:

  「自然自然,都聽四娘子的吩咐。」

  謝星涵燦然一笑:

  「回去的事兒以後就不要催了,你在這兒安心住著,也四處逛逛,一應花銷你報帳,我照准。」

  張管婦覺得,自己的膝蓋,愈發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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