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犬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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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夜稠。

  劉寅跪在地上,雙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覺,腰背酸痛難當,每次呼吸都仿佛在重新感知疼痛。或許稍稍活動一下能好受點?

  但他不動。連細微的調整姿勢都沒有。

  他就這麼恭敬卑微地跪著,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巴東王走了出來,穿著一身白綢寢衣,拎著那把環首長刀,慵懶入座。

  劉寅艱難地挪動著身體,俯身叩首。

  「說吧,本王為啥要見你這條喪家狗,而不是把你剁了餵狗?」巴東王略顯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劉寅從袖中抽出一卷簿錄,雙手呈上:

  「這是廬陵王這些年來在荊州境內的所有暗產,一共七項三十九處,每年二月二,由小人匯核各處進項,交由督漕司馬彭延年及監運御史許無咎,隨賦奉漕舸一道入京。」

  「許御史都買通了?厲害厲害!

  還走官漕運錢,可以可以!

  我這三兄在荊州好大的手面,怪不得母妃說他能成事,本王不行。

  是啊,這麼一看,他可不是能成事嗎?本王是萬萬比不過的。」

  巴東王神情誇張,陰陽怪氣地說。

  劉寅緩緩直起腰,然後額頭重重砸在地上:

  「從今日起,這些產業,都是王爺的了!」

  巴東王臉上露出譏嘲之色,招了招手,一個一直隱身在暗處的侍從上前,取過簿錄,交給巴東王,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回原位。

  巴東王展開簿錄,只掃了一眼,便雙目瞪大,一下子就坐正了。

  「你們他娘地還開礦啊!還圈山建墅開礦!龍山有礦本王怎麼不知道?」

  劉寅道:「建墅是為了掩人耳目,名義上產的是石青、蘇木和花麻,獲利也不小。」

  「永寧邸店也是你們弄的?好好好,這買賣做得真夠大的,你們這是開了多少家......」巴東王神色興奮,仔細向後看去。

  劉寅回答道:「大邸有三,小邸有——」

  「你們還弄了間寺廟專門放債?人才呀!」

  巴東王看到後面樂出聲來。樂了幾聲後臉色一寒,虎目威瞪:

  「劉寅你好大的膽子!你幫著蕭子卿聚斂為奸,暗行不軌!犯了多少條刑律那你自己說!本王身為荊州刺史,豈能坐視你們狼狽為奸!本王要將你下獄審問,並你們一切勾結枉法之事,上奏朝廷!」

  劉寅神色不變,抬頭看向巴東王,語氣平靜:

  「王爺,劉寅可以下獄,也可以指證廬陵王,只是廬陵王行事素來小心,相關事務從不沾手,不留文字,不施印鈐,便是收錢也是讓人代收,沒有一文入過廬陵王府。所以即便我咬住廬陵王,但也很難有直接的證據佐證。咬到最後,興許只能咬出幾個替死鬼。

  更重要的是,即便廬陵王倒了,那對王爺又有什麼好處?東宮尚在,賢王尚存(二皇子竟陵王),晉安王勇略兼備,隨郡王才貌雙全,倒了一個廬陵王,於王爺何益?不過是為他人掃除罷了。」

  巴東王冷哼一聲:「本王一心盡忠,為國除奸,至於個人的好處有多少,不太計較。」

  言罷目中微露笑意:「不過,你倒說說,好處有多少啊?」

  劉寅拱手而稟:「回王爺的話,歲均入錢五千萬六百萬,減去各處支銷用度,實得淨利,不下三千五百萬錢。」

  「這麼多!」巴東王吃了一驚。隨即暗悔失言,臉色一沉,「支銷哪用得了這麼多?你們養私兵啊!」

  「礦是黑礦,邸是隱邸,很多生意不能見光,運輸轉賣也不易,各關節都需打點,各處人手也少不得。每年的帳簿都放在我家裡,王爺如果想看,我立即去取。」

  劉寅語速平緩,每個字都像撥算盤珠子那樣清晰。

  巴東王聲音威嚴了幾分:

  「說的是實話嗎?」

  劉寅再次叩首:

  「不敢欺瞞王爺!」

  巴東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

  「如果他要收回這些產業怎麼辦?」

  劉寅自然知道巴東王那個「他」指的是誰:

  「廬陵王行事謹慎,很少留手尾,也不易抓把柄。但也正因為太謹慎了,所以對這些產業控制不足。荊州所有暗產都是由我一手打理,各處分管之人也是我一手簡拔,再加上這些都是暗產,荊州又是王爺的地盤。只要王爺肯站在我身後,我擔保為王爺收回所有產業!」


  巴東王凝神想了想,又問:

  「如果他恨本王吞他的產業,反而舉奏本王枉法,那怎麼辦?」

  「不會。一來指證廬陵王的直接證據雖然少,但間接證據太多,一旦掀出來便是大案,廬陵王也難全身而退。二來廬陵王是聰明人,行事從來不走兩敗俱傷的路,所以只能吃下個暗虧,把恨埋在心裡。但王爺擁兵在外,鎮守荊州,廬陵王便是恨王爺,王爺又有何懼?」

  巴東王看著劉寅,眼神不善:「你他娘地是想挑本王對付本王皇兄啊!」

  「劉寅不敢。劉寅手握重貲,而命輕如芥,只能求庇於王爺。如果王爺擔心廬陵王有恨意,那也簡單,把我的人頭送給廬陵王,再把所有產業歸還,廬陵王自然念著和王爺兄弟之情,不會恨王爺的。」

  巴東王不語,盯了劉寅一會兒,神色狐疑:「為什麼選本王?」

  劉寅坦然道:「荊州之內,除了王爺外,還有誰能從廬陵王手中保下我這條賤命?」

  巴東王將簿錄合起,敲了幾下掌心停住,看向劉寅,虎目現出噬人的殺意:

  「你現在已經把這些產業給本王看了,本王如果殺了你,自己接管這些產業呢?」

  劉寅聲音沉穩:

  「可以。以王爺的實力,即使沒有我,也能控制部分生意。」

  「部分生意?什麼意思?」

  「這些都是暗產,見不得光的地方太多。有些生意運作涉及的隱秘關節處,只有我劉寅知道。讓這些產業按部就班、源源不斷地產生和過去同樣的利潤,也只有我劉寅能辦到。就算王爺您派人強行接手,短期內也難以摸清門道,並且很難保持生意不亂。再者這些年我為了守住這些產業,在各處留了後手,王爺您殺我一人,一年少說也要損失一半的利潤,支出也會大大增加......」

  劉寅說到這兒,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劉寅一顆人頭,豈能值兩千萬錢?王爺何必舍大取小?並且讓小人在前面犯法,王爺在背後收錢,難道不好嗎?王爺又何必親自出手,既髒了手,又勞心勞力呢?」

  巴東王輕笑一聲:「有點意思。但......」他神色一冷:「本王還是信不過你。」

  劉寅緩緩抬起頭:

  「我家中現在有六具屍體,廬陵王派來五人,還有一人是我妻,她本是廬陵王的婢女,也是他的眼線,我已經把這六人殺了。

  巴東王嘶了一聲,臉上閃過一絲驚怔:

  「妻都殺了?夠狠......」

  燭火在劉寅眼中跳動,卻映不出一絲波瀾:

  「王爺現在可以派人去看,留下證據。其實王爺也不必如此麻煩,劉寅失了官位,又反叛廬陵王,早就沒有活路,王爺隨時想要劉寅的命都可以,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劉寅若想求活,此生只能依靠王爺,再也沒有第二條路。」

  巴東王目光如炬,盯著劉寅:

  「你不是狗,你是頭狼,一頭誰都敢咬的狼。不過本王不怕狼,本王也擅長打狼。」

  巴東王猛地站起,抓起刀鞘,大步走到劉寅身前。

  劉寅馬上伏低在巴東王腳下,身形如犬,展示自己的臣服。

  巴東王手腕一沉,刀鞘「咚」地一下抵在劉寅脊梁骨上。

  「你這條狼命,就先寄放本王這兒。本王答應你,暫時不讓別人取走它。但如果你這條狼敢對本王呲牙——」

  刀鞘順著劉寅的脊椎下滑,滑到劉寅的後腦停住。

  巴東王咧嘴笑道:「那本王就捶爆你這顆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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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幾千萬是個什麼概念呢?《晉書•郗鑒傳》說郗愔「好聚斂,積錢數千萬」。劉宋時蕭惠開做益州刺史,「自蜀還,資財二千餘萬」(《宋書·蕭惠開傳》)南齊時豫章王罷荊州刺史,「齋庫失火,燒荊州還資,評直三千餘萬」(《南齊書·豫章文獻王嶷傳》)曹虎做雍州刺史,「晚節好貨賄,吝嗇,在雍州得見錢五千萬」(《南齊書·曹虎傳》)清時民諺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若移到南朝時,則是「一任州刺史,幾千萬還資」。

  民間一般有錢的土豪大戶一共家產也就幾千萬。南齊張敬兒以前給大戶人家做工,和人家婢女私通,被發現後藏在棺材裡才跑路成功,後來得志後回來報仇,說人家謀逆,收籍其家,「僮役財貨直數千萬」。(《南史·張敬兒傳》)《宋書·恩幸傳》言:「山陰有陳載者,家富,有錢三千萬。」

  所以廬陵王荊州黑產一年穩定產出三千多萬,相當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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