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父子情分,生葬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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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方天地,世間萬物,都應在此時聆聽他的哀鳴。

  哀他所哀,憂他所憂。

  在小太子哀嚎悲痛喊出那一聲沒有辦法之時,不見蹤影的聲紋在天際盤旋,在磚石迴蕩。

  再透過人影,穿透心靈。

  京畿六十六道縣,皇宮數百座樓閣。

  千百宮人,數萬臣民,皆在此時落下淚來,而恍然不覺。

  天干地支,皇家暗衛,身有所縛,意有所束。

  偏偏在此刻,胸中劇痛,淚流不止。

  世人皆知太子神異,天人轉世,天命帝王,卻不知他竟能感染如此之多的人。

  無數人抬頭,仰望天空。

  感受著臉上的濕潤,忐忑發問:「怎麼了?我好難過。」

  「噫,兄長何故落淚?」

  「啊,小生也萬分苦痛。」

  如此悲痛的情緒來源於聖上,故而,他承受了最強烈的悲痛。

  這一下叫他連站立都不能,跌坐在椅子上,如竹如玉的手撫上面龐。

  擦去那晶瑩的淚水。

  「晏承裕,朕帶你去就是,朕帶你去還不成嗎?」絕望席捲而來,聖上向前是深淵,向後亦是懸崖。

  他孤零零地站在天際之間,在那髮絲般細小的線行走。

  多智近妖的他已足夠細心,可他的孩子在某些方面與他勢均力敵,甚至在兩方對峙的時候,以自己的優勢。

  立於不敗之地。

  叫不可一世的帝王,叫未嘗一敗的帝王,吃了一記損失慘重的敗仗,

  這註定在明熙帝的生命里,留下不可修復的疤痕。

  也註定叫這對最最親密的父子,翻臉無情。

  我要你活,所以我願獻祭我的生命。

  我要你活,所以我要割斷你的獻祭,

  今日之事,是不可調和的矛盾。

  只要小胖崽的壽命還存在限制,他們便永遠站在對立面。

  誰也不能原諒誰。

  可皇與皇,王與王之間,總會分出勝負來。

  按照常理來說,贏家永遠是明熙帝。

  然而,這一次博弈,小胖崽以自己為餌。

  他可以放棄自己的生命,自刎於聖上面前。

  但高高在上的帝王不能,他無法看著幼子以性命相要挾。

  痛哭、哀求、無助、惶恐、怨恨、絕望。

  在人間至高心中來回盤旋,傲慢的帝王終究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面對自己的孩子,滿腔怨恨地俯首認輸。

  哭到無法自主呼吸的胖寶寶拍了拍自己通紅的臉,一手微抬,刀鞘便有了意識一般,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很乖,也真的很可愛。

  因為熱意,因為暈頭轉向,令小胖崽無法思考。

  所以他慢吞吞地將刀鞘貼在額頭上,想用這隕鐵的森寒,為他消去那不滅的熱意。

  一手蓋刀鞘,一手架脖子,啼笑皆非的畫面。

  甚至能從那睫羽掛著淚珠的孩子身上,看出幾分可憐可愛。

  聖上走在最前頭,一步一步,像是有萬鈞之力壓在身上。

  令他不能寸進。

  他咬牙切齒前行。

  怨恨與微微扭曲的面龐無損他清俊的容顏,平白叫人生了心疼之意。

  不可一世的帝王褪去厚重的盔甲,將柔軟的內里展露出來。

  他傷透了心,也恨透了幼子。

  往來的宮侍淌著淚,帝王的眼神沒有焦距,來往多少人他都不在意。

  邁著絕望的步子,前往太和殿。

  太后匆匆趕來,一抬眼便見自己的大胖孫子自刎的架勢。

  若不是實在擔憂,皇太后也會惝恍暈倒。

  「裕兒,祖母的好裕兒,你這是做什麼啊?是不是和你父皇吵架了,祖母幫你教訓他?」皇太后急切無比,可眼神放在兒子身上,麵皮狠狠一抽。


  那淅淅瀝瀝,暗紅色的血跡乾涸了,印在帝王的胸膛。

  弒父殺子?頂頂尊貴的皇太后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手心手背都是肉,無論哪個結果她都不願意相信。

  小胖崽恍惚地看著皇太后,親近的人叫他生出無限的委屈。

  來自生父的怨恨令他壽命暴漲,卻依舊甩不脫灰痕。

  魚兒只是要父父活著,他卻要恨魚兒。

  小傢伙多麼想如同往常一樣,跑去跟祖母告狀,令她教訓父父。

  可他知道,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件事唯有他能令父父放棄抵抗。

  「祖母,你回去,好嘛?」這一張嘴,喉嚨腫痛,面上又簌簌地落淚。

  看得皇太后心如刀絞,望著自家兩個後輩,終究是捶著心口,哀哀地叫道:「你們兩個冤家啊,若要索命,只管衝著哀家來。何苦傷了父子情分?」

  機械動作,毫無生機的聖上動了動眼珠,多年的疼愛令他忍不住想看看孩子的狀況。

  可胸中翻騰的怨恨令聖上不能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便哭得不能自已。

  已經敗得夠慘烈了,多少人要看朕的笑話,難道朕還要跪在那混帳面前,求他允許自己換命嗎?

  其實帝王的驕傲早就在孩子出生後,便不剩什麼了。

  聖上只是,不願意承認,他不願意相信此刻自己正踏上,毀滅孩子未來的道路上。

  皇太后狠狠地抹了淚,咬緊牙關:「誰若敢將今日之事走露半點風聲,哀家便要誅他九族!」

  小胖崽聽著這句話的凌厲,以及宮侍左右傳來的領命聲。

  他想,祖母也是一個很厲害的女子。

  只不過他和父父一樣,在魚兒面前那麼溫和,那麼柔情。

  胖寶寶嗚咽著,心裡不停地重複:父父父父父父……

  聖上生生將自己的掌心刺破,沒有回過一次頭。

  皇太后到的太晚了,天子無心,太子發瘋,無人管束著皇宮。

  朝中大臣又時刻關注著天家之事,這宮中不知多少樓閣內,還有挑燈夜行的官員。

  前朝與後宮,本就息息相關。

  父子反目,太子自刎之事不到幾息之間便傳了出去。

  京中燭光大亮,無數人或是眺望,或是枯坐,等待著宮變的落幕。

  儘管一頭霧水,可多數人心想著,是不是有妖邪作亂,挾持了陛下?

  不然這天家父子,如何爭得起來。

  也有人擦著眼淚,對自己無端的悲傷猜到了幾分源頭。

  「天人啊……」

  太和殿中,似是一切如常,聖上站在高高的玉階之上,眉眼低垂。

  小胖崽沒有半點遲疑,徑直跟了上去,

  側臥之榻,豈容他人酣睡?

  這玉階之上,唯有天下父子可踏得。

  「父——開門。」一聲呼喚被小胖崽吞入腹中,他自以為自己冷硬無比,可話語落到別人耳中。

  便只有憐愛。

  像是面對生死危機,瑟瑟發抖又強裝鎮定的幼小生靈。

  對著龐大的入侵者,哀哀乞憐。

  聖上閉了閉雙眼,聲音嘶啞無比:「你可要想清楚了,若開此門,你我父子情分,便生葬於此。」

  細聽之下,還有一絲懇求。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稚嫩的臉龐上,還泛著水蜜桃一般的粉色柔光。

  最最柔軟的孩子,這人間至善,卻有最堅定的話語。

  話音剛落,暴怒的帝王如同泄憤一般,將御座上的明珠挖了下來,狠狠擲在了牆上。

  「轟轟——」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之下,御座翻轉,生出一條極小的過道。

  小胖崽腳步不停,目不斜視,擠開聖上,一馬當先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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