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又強又大的強大(7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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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又強又大的強大(7800)

  這處園林不算太大,四野綠竹森郁,青翠欲滴,竹林中是一片靜水清泓的幽綠深池,拱橋如虹,貫通綠池。

  池心立一亭,石柱飛檐,古雅壯麗。

  一個身穿玄色鐵衣,葛色長袍的人,正盤坐亭中,閉目凝神,他身形壯闊健碩,面容方正肅然,渾身凝著股沉甸甸的厚重感。

  段譽感覺,他就像是一尊鐵鑄而成的塑像,卻毫無絲毫屬於鐵的寒意、冰冷,宛如無時無刻不在經受著爐火的煅燒捶打,試圖將自己淬鍊得越發鋒利。

  這人就算是鐵,也是一塊灼熱、溫暖、充滿生命力的鐵。

  徐行則從這個人身上,看到了影影綽綽、重重迭迭的幻象,這就像是大明王朝世界裡,宗師級數強者所擁有的拳意精神。

  區別在於,這些幻象更為凝實,與人身的聯繫也遠比虛無縹緲的拳意精神要來得更加緊密,分別對應五臟六腑、周身氣孔。

  只是一眼,徐行就從他身上,看到了此界內功修行的更深層奧秘,仿佛他的一舉一動、一呼一吸,都是足以令天下武人爭相效仿的「標準」。

  這不是說他的功力乃是天下第一,而是說他修行內力的方法訣竅,已到了一種毫無缺漏、沒有錯處的地步。

  就算是那些功力比他深、修為比他高的絕世強者,單論對內力的理解、內功的造詣,也未必就能更勝過他。

  如果說,徐行是超乎內力武道常理的論外,那這個人就是所謂常理的化身。

  仿佛他只要一以貫之地修行下去,便必然能如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破關如破竹,好似大勢所趨,莫可阻擋。

  徐行知道,這不是「仿佛」,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實。

  如此氣質、如此風神,不要說神侯府、就算是放眼整個京師、甚至是遍數天下英雄,怕是也只有二捕頭「鐵手」鐵游夏一人,才能擁有。

  察覺到有人進來,那人抬起眼瞼,露出一雙亮堂堂、光燦燦的眼眸。

  正是這神采奕奕、充滿活力與朝氣的眼睛,讓他身上那種溫暖開朗的氣質,越發明顯。

  鐵手只看了徐行一眼,便不禁感慨出聲:

  「好強大!」

  鐵手初一看,只覺這個面容完美無暇,遠超尋常俊男的年輕人,全身精氣神竟是完美斂藏於內,宛如一尊完美無缺的白玉塑像,半點生命也無。

  當鐵手這個年紀雖輕,卻隱然有一方宗主氣度的內功大高手運起玄思冥想之法後,才真正觀察到徐行的「真相」。

  以鐵手在內功一道的造詣和目力,自然看得出來,徐行體內沒有絲毫內力。

  這裡的「絲毫」是指,他不只是沒有內力在身,甚至沒有修行過內力的痕跡。

  可這仍然無損此人乃是真正強者的事實。

  那種強大,是一種單憑鍛打皮肉筋骨、熬煉五臟六腑,升華了生命層次,僅以本身體魄的堅韌、血氣的熾盛、乃至生命的質與量體現出來的,最直戳了當、最簡單直觀的強大。

  雖然表面上,此人還是人形,但在鐵手的感應中,那是因為他的每根骨頭、每條筋絡、每塊皮肉,乃至全身各處,都經過了無數次的凝練、提純、升華。

  若是用尋常人的氣血濃度、生命力強度來比較,那此人至少也是個身高數十丈的雄偉巨人,這完全已經超越了人體的天然限制,凌駕於自然界任何猛獸之上。

  這就是「強大」這個詞最本質的體現:

  又強又大!

  鐵手甚至感覺,此人完全可以從「人類」這個族群範疇獨立出去,自成一支。

  這種獨特的生命存在形式,他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故而不由得讚嘆出聲。

  徐行只是一挑眉毛,朝鐵手拱手抱拳道:

  「這讚譽,徐某受之無愧。二捕頭在內功之道上的造詣,亦令徐某大開眼界,佩服、佩服。」

  鐵手能夠感受得到,就如自己那情不自禁的讚嘆一般,徐行這番感慨也是真心實意的肺腑之言。

  他心中立時對這人有了一個基礎的判斷。

  ——這是個極驕傲,極自信,卻也胸懷寬廣,氣度非凡之人。

  不過,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人,又何止是他。


  ——豈止是他?

  忽然間,一個聲音傳來。

  「小兄弟,你這身武功,究竟是如何練得?」

  這是個很難分得清年紀的聲音,清澈而滄桑,柔和而磁性,既像是青年,又像是老人。

  徐行抬起頭,看向鐵手,眼神中有些驚訝,也有些興奮。

  驚訝是:

  這個聲音出現前,他並沒有發現有人。

  興奮是:

  他已經知道這是誰了。

  一個身材不高的老人,從鐵手背後緩緩走出。

  他身穿一襲跟無情同樣的白袍,可那種白卻並不冷冽、也不森寒,自有一股宛如暖玉的溫潤氣度。

  看著這個老人,段譽忽然想起自家師父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武人的精神境界,能夠修煉到「借天地萬物藏神」的境界,已算是極其了不得,但真正絕世強者,還要超乎其上。

  真正的「天人合一」不只是跟遼闊無垠的「天」合為一體,真正艱難的是,如何跟除自己以外的「人」,也融為一體。

  人本就是「天」的一部分,還是「天」中,最有活力、最有生機,也最善變最莫測的那一部分。

  想要將自己的存在,完美跟另一個人融於一體,藉助他的氣勢來隱匿自己,這是何等困難?

  哪怕關係再親近的兩個個體,也絕難做到,往往能夠達成這一點的,都是那些被大勢力從小培養的純粹死士、殺手。

  但他們也是能融而不能出,想想也知道,相由心生,若兩人乃至更多人的氣質、氣勢、氣息都能相同,那他們的人格獨立性、自我意志,又在何處,且如何體現?

  這樣的人,縱然殺人的本事再高,也已偏離了大道,抵達不了武學的至高境界。

  可這個老人就做到了。

  他不僅是能進能出,而且還做得如此輕鬆、如此寫意,根本不廢半點功夫。

  哪怕是對段譽來說,這也是一個真正的奇蹟。

  他早就聽說,諸葛神侯的絕技名為「濃艷槍」,又稱「驚艷一槍」。

  但段譽沒有想到,諸葛正我沒有出手、甚至還沒有開口,只是簡單一現身,就已將自己驚艷。

  老人的面容已久經風霜,遍布皺紋,每一條皺紋,仿佛都象徵著他此生所歷之驚天動地的大戰、惡戰、血戰。

  可那皺紋卻不讓他顯得蒼老,反倒是如海浪一般,充滿旺盛涌動的澎湃感,令他整個人更顯活力。

  正如那些艱難險阻不僅沒有擊倒他,反倒塑造了他、成就了他。

  其實,很多人在他這個年紀,已經樂天知命、安享晚年。

  但他偏不。

  他偏要戰、偏要斗。

  為一個理想,不折不撓。

  為一個信念,愈挫愈勇。

  ——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徐行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年輕、這麼衝勁、這麼有闖勁的老人。

  他目光一動。

  看見一對和他很相似的眼睛。

  也是一雙既驚訝,又興奮的眼睛。

  在這個老人發話之後,鐵手立時噤聲。

  他帶著三分恭敬、三分崇拜、三分仰慕,以及一分心嚮往之,站到老人身後,不顯山不露水,全然不見剛剛的宗師氣派。

  能讓鐵手露出這種神態者,全天下也僅此一人。

  自然就是神侯府主人,當朝太傅,號稱「武林之賢,皇上之友;文林之仙,俠道之師」的六五神侯,諸葛正我。

  諸葛正我忽一拍手,樂呵呵地道:

  「謫仙之貌,天人之姿,小友,你這副相貌,比起我當年也絲毫不差啦。」

  在說話的過程之中,諸葛先生一直都用一種通透明亮的目光,打量徐行渾身上下。

  就好像是一個把玩古董的名家,忽然遇到了一件世所罕有的珍品,立刻全身心地沉浸進去。

  面對他的視線,徐行也大大方方地攤開手,並且用同樣熱切的視線,回望過去。

  言畢,兩個人同時收回目光,點點頭。


  似乎達成了某種人所不知的共識。

  而鐵手和段譽則是忍俊不禁。

  對諸葛神侯深有了解的鐵手還好,段譽還有些瞠目結舌。

  他沒有想到,這位威震天下的「六五神侯」,一開口竟然是不品評徐兄那身獨特至極的煉體武學,而是誇讚他的相貌。

  段譽忽然想到一則逸聞,據說這位六五神侯曾經正是因為嫌棄本名太自我、太正派,顯得嚴肅而不近人情,故此才取名號為「小花」。

  一個不會打趣、不愛打趣,缺乏幽默感的人,如何做得出來這種事?

  所以,雖名「正我」,其實諸葛先生卻是一個極不嚴肅也不古板,反而極其有趣也愛玩鬧的人。

  見眾人露出驚訝神色,他先挑了挑銀白的眉梢,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道:

  「以貌取人雖是陋習,但用小友這種煉體大家身上,卻是恰如其分。

  須知武學一道至高深處,本就是要與武者之性情息息相關,而這位小友一身武學成就,盡數在體魄中,更無半點遮掩隱瞞。

  故而,哪怕是只見他的外相,也能知道這是個行事光明正大,心智堅毅之人。」

  諸葛神侯說話的時候,面帶微笑,且極為緩慢,雖是語重心長,卻不帶絲毫居高臨下的說教感,反而使人如沐春風。

  直到這時,他身上那種「有趣」、「好玩」的感覺才褪去了些,換上了更多的溫潤和藹。

  諸葛正我看向徐行,語氣里又帶上更多感慨:

  「喬幫主剛到府外,我就聽到了有三個人的腳步聲。

  但是卻只感受到了喬幫主和這位師侄的氣息,本不該有第三個人才對。

  如今一見才知道,竟是位在煉體之道上,有橫絕古今之成就的大家,難怪、難怪。

  打死雷恨是件不容易的事,但對你來說,就是稀鬆平常、理所應當了。」

  雖說著難怪,但諸葛正我眼中疑惑卻是更甚。

  他絲毫不顧忌自己的身份,雙手拱起,微微躬身,以一種學生面對老師的態度,甚至帶著些恭敬,請教道:

  「敢問閣下,究竟是如何練成這種武學?」

  諸葛正我這一拜,拜得極為自然,他是真的將徐行視為一個武學道路上的前輩,甚至是另一條道路的上的巔峰,致以敬意。

  這一拜,拜的不是徐行這個人,而是他所代表的那種武道大成就。

  見到自己此生最崇拜、最敬仰、最尊重的人,竟然對一個陌生人做出這種姿態,鐵手沒有感到絲毫屈辱,反而對諸葛正我升起更大的欽佩之情,

  因為鐵手明白,諸葛先生這一拜,實是為了大師兄無情,體會到這種關懷,他胸中更湧出一種絕大感動。

  大捕頭無情雖然位居「四大名捕」之首,可那純是因為他憑著一股毅力和意志,練成了師叔「天衣居士」所傳的「破氣神功」,兼有一身獨步天下的暗器手法,以及精心設置的種種機關暗器。

  若拋去這些,無情本身根本就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甚至連生活都無法自理的純粹廢人。

  哪怕是武功高絕、功力深厚如諸葛正我,也無法為他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無情自己也早已習慣這一切,放棄了根治的想法,轉而想出了種種辦法,來克服這問題帶來的重重阻礙。

  可徐行這身獨一無二、別開生面的煉體武學,卻令諸葛正我看見了曙光。

  內力辦不到的事,他可以辦到嗎?

  諸葛正我不知道,但哪怕就是為了這個可能性,他也願意為此傾盡所能。

  不要說是區區一拜,哪怕要付出一切代價,他也絕對沒有半個字!

  諸葛正我當「四大名捕」,是四位朋友知交、四個親生骨肉,還多於像四名徒兒弟子。

  他愛他們、關懷他們,不求回報,也沒有別的理由,只是希望他們能夠活得更好。

  僅此而已。

  這樣的深情、這樣的誠懇,不僅鐵手感受得到,就連一旁的段譽,也同樣感受得到。

  他雖然不知道諸葛先生為何如此鄭重其事,可看著那老人彎腰的身姿,心頭卻也如鐵手一般,湧出莫大的感懷。

  段譽甚至覺得,此時彎腰的諸葛正我,反倒是比剛剛更加高大、更為偉岸。


  徐行自然亦是心有所感,但他沒有說別的話,只是一步踏出,身形如風,跨過漫長距離,來到諸葛正我身前。

  徐行用沉穩有力的雙手,將這位堪稱偉大的老人,緩緩扶起,再斂容正色,肅聲道:

  「我知道,神侯是從我身上,看到了醫治大捕頭腿疾的可能性,故有此一拜。

  不過,如大捕頭這樣的人,本就不該承受這樣的痛苦。哪怕只為這『不該』二字,我也一定會幫忙。

  說到這裡,徐行露出笑容,一字一句地道:

  「徐某向來佩服神侯的大仁大義、至情至性,你若再拜下去,那是既看輕了我,也輕賤了自己,又何苦來哉?」

  徐行的嗓音雖寧定溫和,卻擲地有聲,讓諸葛正我深刻明白一件事:

  這個年輕人雖然年歲不大,卻已有屬於自己的行事準則,且這個準則不會為任何外物所動。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該就是不該,一切都是那麼分明,沒有絲毫餘地可言!

  ——果然,能在這個年紀就有前人不及之大成就的超世之才,又豈同俗流?!

  想到這裡,諸葛正我也沒有再多廢話,只是朝徐行雙手抱拳,道了一個好字。

  看著諸葛正我,徐行又笑道:

  「而且,我也並非是全無所求。

  若把武道比作登山,我雖已站在煉體這座山的山頂、且以身為峰,將這座山又往上拔高了一籌。但論絕對高度,我所在的位置,比起你們那座山的巔峰,還是差了一截。」

  雖然是說著「自愧不如」的話,但徐行眼中全沒有半分遺憾不甘,只有一片純粹至極的興奮色彩。

  哪怕曾經身為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可徐行心中卻沒有因為這個名頭而有半分自矜、自傲,更不會認為這四個字有什麼實質性意義。

  他對自己的定位,永遠都是一個行者。

  對一個行者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在路上,前有值得攀登的高峰,那是再幸運不過的事。

  而且,哪怕無路可走、無山可登,徐行也要自己開出一條路、造出一座山來!

  想到這裡,徐行眼中笑意更盛,渾身上下都釋放出一種令人難以直視的迫人氣勢。

  「所以,我便直言了,還請神侯允我在府中暫且落腳,好生交流一番,如何?」

  哪怕功力高如鐵手,此時也不免感到微微一滯。

  這種壓迫感不是來自於武功,完全是來自於一股勇猛精進、鷹揚奮發的精神意志!

  諸葛正我也笑起來。

  他的笑聲實在是很不像一個老人,更像是一個同樣熱血澎湃、壯志滿懷的年輕人。

  「不勝榮幸!」

  諸葛正我甚至連徐行的名字都沒問,就同意了他加入神侯府的請求,其人之痛快爽利,可見一斑。

  跟徐行交流完畢後,諸葛正我又轉過頭去,看向剛剛沒能顧得上的段譽,溫聲道:

  「大師兄還好嗎?」

  段譽倒是毫不意外諸葛正我居然認得自己,只是想起自己那個如雲中隱龍一般的師父,他就感覺這問題有些難以回答。

  段譽呃了一聲,小心翼翼地道:

  「師父他老人家,一向就是那個樣子,師叔你也該是知道的。」

  諸葛正我嘆息一聲,有些寂寥,惋惜道:

  「大師兄身負超世之才,卻不願再現世間,這實在是家國之憾、天下之憾。」

  不過,這點寂寞、遺憾,方現便消。

  他看著段譽,目光懷念,欣慰道:

  「好在,他還有弟子,你和年輕時候的大師兄,都是一樣的至情至性、至純至誠,這很好,很好。

  蔡京在大理國的謀劃,我也略知一二,你放心,這件事,他做不成。」

  哪怕是提起蔡京這個天下人人皆懼的名字,諸葛正我的神情也還是那麼和藹而欣慰。

  只有在說到「他做不成」這四個字時,他的神情、語氣中,才展露出些霸氣。

  跟喬峰那種永遠令人熱血澎湃、充滿感染力,令人無比信服的霸氣不同。

  諸葛正我的霸氣,永遠是那麼淺、那麼淡,那麼沉靜,不帶絲毫情緒,只是最精準的判斷。


  仿佛那就是一句太陽東升西落般的真理,哪怕沒有一個人贊同,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

  釋放完這些許霸氣後,諸葛正我又故態復萌,他大手一揮,率先向亭子外走去,笑呵呵地道:

  「今天見了你們兩個年輕人,我這個老人家的血也熱起來了。走走走,叫上喬幫主,咱們幾個忘年交一起攢個局,好好喝上一頓。」

  說完這番話,諸葛正我便推著鐵手,快步朝亭子外走去,鐵手雖有些無奈,卻也只能聽之任之。

  徐行和段譽對視一眼,都意識到同一個問題。

  ——喬幫主今天,怕是要大出血了。

  丐幫總舵主的後綴雖是總舵主,畢竟也是「丐」字再前。

  更何況,喬峰本就是個豪爽大氣的好漢子。

  在江湖上,如果說一個人「豪爽大氣」,往往也意味著這位爺是個大手大腳、花錢如流水的人物。

  很顯然,喬峰便是此類人物的代表。

  說了這麼多,只為證明一件事。

  ——這位執掌丐幫,名列「江山四絕」之一的丐幫總舵主,是真的不像很多人想像中那般豪橫。

  好在,喬峰本人也不把這當回事。

  他這個人,一向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而今天酒桌上一次性就坐了諸葛正我、鐵手、段譽、徐行四大知己,喬峰甚至覺得四千杯都不夠。

  不是不夠,是遠遠不夠。

  ——至少四千斤吧!

  俗話說,酒品見人品,不過在他們這一桌上,唯一一個被人見到酒品的便是段譽。

  喬峰是天底下出了名的好飲、善飲之人,有好事者甚至將他、「追命」崔略商、「大劈棺」燕趙同列為武林三大酒豪,足見其人酒量如何深不見底。

  鐵手和諸葛正我都是內力雄渾,甚至堪稱浩瀚之人,哪怕不主動運功,酒量也是頗為不凡,區區幾十罈子,縱然全喝完也不在話下。

  徐行這種在煉體之道上登峰造極的大行家、大宗師,那就更不必多說了。

  而段譽,雖然也有一身深湛內力,又如何敢在這種場合下運功,加之遠遠不能跟以上四人相提並論。

  故而這位大理世子只喝了不到半斤,便一歪頭,趴倒在酒桌上,大著舌頭說胡話,念叨著不知道什麼人的名字,臉上流露出美滋滋、甜絲絲的神情,痴痴傻傻地笑起來。

  見他這般不濟事,徐行等人都笑起來,諸葛正我則是將酒碗往桌子上一磕,仰天一嘆,痛心疾首道:

  「喬幫主,踏法,你們兩個也太過分了!」

  絲毫看不出來,剛剛就數這仙風道骨、道貌岸然的老前輩勸酒勸得最為熱絡,甚至每喝一碗都要找個名目,叫段譽這種小年輕如何能夠招架?

  最後還是性子方正的鐵手看不下去了,主動肩負起照顧段譽的職責,扛著這位大理世子去了廂房,也藉此機會遠離這三個酒蒙子的戰場。

  又過了會兒,熱火朝天的氛圍終於散去,這倒不是因為三人盡興了,主要是因為酒喝完了。

  喬峰也站起來,朝諸葛正我一抱拳,洒然道:

  「諸葛先生、踏法,今日一會,不勝歡喜之至,酒雖飲完,餘味卻長,且留待來日吧,哈哈哈!」

  言畢,喬峰也不待兩人回答,仰天長笑三聲,兀自出門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徐行由衷嘆道:

  「真是好漢。」

  諸葛正我頷首認同道:

  「他的確是最英雄的英雄,最好漢的好漢。」

  隨即,諸葛正我又轉過頭來,笑問道:

  「踏法,你一到京師,就殺了雷恨,可是有什麼想做的事?」

  「當然有。」

  徐行回答得全無遲疑,顯然已思考過多次,他直視諸葛正我,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件事,就是要惹事惹麻煩,讓我看不慣的事兒少一點,忍不了的人少一點,如大捕頭那樣的『不該』也少一點。」

  徐行這段話甚至說得有種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意味,仿佛只要是他認為的「不該」,那就是真的不能夠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至少是不能出現在他眼前。


  聽到這極度自我的言語,諸葛正我也愣了愣,目光悠悠,像是在看徐行,又像是在看另一個淹沒在時光長河中,跟徐行有同樣執拗、同樣堅持、也同樣喜歡走極端的身影。

  他伸手撫須,目光感慨,半是懷念,半是規勸地道:

  「好志氣,好意氣,只是踏法,若事事走極端,沒有半點轉圜餘地,怕並不是一件好事。」

  哪怕是面對諸葛正我這個相談甚歡的忘年交,徐行也要堅持自己的立場,搖頭道:

  「我這個人做事,永遠沒有中間的路線,不是大成就是大敗,若不能活得痛快,那也不妨死得轟烈。」

  見他這般堅持,諸葛正我嘆了口氣,有些自嘲地道:

  「我本以為,自己已經是個足夠年輕、足夠有衝勁的老人,直到遇上你才知道,再年輕的老人,也是老人啊。」

  徐行則端起空空地酒碗,凝神於碗底殘酒倒映出來的明月,搖頭晃腦地道:

  「謬矣,謬矣,人哪兒有年輕和年老的說法呢,無非是願做事、敢做事、能做事,和不願不敢不能罷了。」

  說完,徐行端起碗,將殘酒中凝聚的月光飲進腹中,又抹了把嘴角,輕快道:

  「至於第二個嘛,我本是想要見識天下英雄,領教世間絕學,不過現在,又有了一個新的目標。」

  「哦?」

  面對諸葛正我的疑惑,徐行只是仰頭看著那輪中宵明月,悠悠道:

  「與人斗固然其樂無窮,但有時候,我也想跟天斗一斗啊……」

  不知為何,諸葛正我竟然從這年方弱冠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無處宣洩的深沉寂寞,不由得十分奇怪。

  ——以他的年紀,又從哪裡養出這麼一身唯我獨尊、睥睨天下的氣魄?

  說完,徐行轉過頭來,朝諸葛挑起眉梢,又顯出自己的鬥志。

  「我聽說,自在門裡,有『詛咒』、『約誓』一說,十分靈驗,就連開山祖師韋青青青也不敢違背,恐遭天譴?」

  諸葛正我這才意識到,徐行所謂的「與天斗」究竟是什麼意思,不由得睜大眼,頗為震動。

  「你想要挑戰這個詛咒?!」

  徐行微笑頷首,慢悠悠地道:

  「既然來了這個世界,這麼有趣的事,我怎能不試上一試?

  當然,那也不是現在。」

  徐行這話雖然說得慢,卻別有一股堅決的力量感,讓人知道他不是泛泛空談,而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

  諸葛本來想要規勸的心思也淡了下去。

  因為他很明白,像徐行這種人,一旦下了決心,便是九死無悔。

  對這樣一個堅決又清醒,深刻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並願意為之付出的人,諸葛正我還有什麼可說?

  他只能沉默。

  沉默良久,諸葛正我才嘆道:

  「我本以為,自己的膽子一向很大,沒想到,世間竟然還有踏法你這樣的人物。」

  徐行只當是誇獎,渾不在意道:

  「我的膽子,本來就很大。」

  就在神侯府中熱烈歡宴之時,一個消息如暴風般,在一夜之間席捲京城。

  ——那個打死雷恨的年輕人,竟然進了神侯府,還被諸葛神侯聘請為神侯府西席先生兼護院總教頭,代替他教導「四大名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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