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617.老謝守成還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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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7章 617.老謝守成還像樣

  再次相見,張巡發現謝堂衰老了不少,遠不如在臨安養尊處優時那般雍容,

  彼時的謝堂,那可是富貴相公。出身陳郡謝氏,其曾祖父謝深甫乃是東晉謝安第二十五代孫。

  雖然這宗系大概率是攀附的,不過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卻真真的。

  雖說任著同知樞密院事的差事,也「頗干朝政」,但畢竟前面還頂著個謝太后。最終拿主意,

  做決定的不是他自己,那自然輕鬆愜意。

  現在出外任了荊湖兩路安撫制置大使,幾百萬人的擔子壓在他的肩上,那日子未必比張巡輕鬆多少。

  張巡虛歲三十,實歲二十九,尚可精力充沛的應付此等局面。謝堂都五十多了,兩鬢甚至出現了白髮。

  噴噴噴不過這關張巡什麼事呢?出外為帥臣,那是謝堂自己極力爭取的。也是謝太后在臨死之前,為了保全謝家的富貴,做出的決定。

  甚至為此和李庭芝勾當,任命李庭芝為樞密使·元帥,支持李庭芝進攻襄樊。換取李庭芝留下的二方鄂兵,以及荊湖兩路的地盤。

  為了養活這二萬人,當年謝堂還庭爭了一番鄂州城外坊市,到底是官產還是軍產呢。

  仔細想想,當年謝堂就多少表現出了一些氣象的,只不過當時朝中是文天祥這種星光熠熠的人執政,所以襯托的其他人很普通。

  坐吧,也算是「老友」再見。

  「謝相公在鄂州一切可好?」張巡並沒有想要算計謝堂什麼,只是希望他出兵助戰而已,態度自然平緩而和煦。

  「無有可慮處。」謝堂微微點了一下頭,張巡在觀察他,他也在觀察張巡。

  以前張巡其實就已經有些氣勢了,畢竟是幾十萬人的血肉池裡面滾出來的,行走站立與臨安安樂窩裡的宗子太平官兒,絕大不同。

  等到出現在謝堂面前,那更是不同凡響了。此時的張巡已經不單單是個元帥大將了,堂皇而執掌國家,舉手投足幾乎有舉重若輕之感。

  「安集荊湖,謝相公是有功的。」見謝堂態度也很恭敬,張巡肯定伸手不打笑臉人。

  「不敢稱功。」

  就這幾年,江西、福建、廣東,那是絡繹不絕的爆發農民起義。但是荊湖兩路卻沒有發生上萬人規模的大起義,這說明謝堂在可持續性竭澤而漁上,是很有幾分本事的。

  既要窮刮百姓,把百姓身上的最後一個子兒都刮出來,又不至於爆發大規模的起義和民變。能做到這種地步,確實有能。

  甚至說,這樣的官吏正是張巡所需要的。讓百姓處於吃不飽又餓不死的狀態,是封建統治者認為的最完美狀態。

  吃飽了就會想得多,沒飯吃則會心懷不滿乃至於怨恨,進而引發民變。讓老百姓飢腸,不停地勞作以填飽肚皮,在當下或許也算是一種「帝王術」。

  「功還是要論的,有功即賞。」葉李作為陪客,坐在一側,主動幫著張巡開了口。

  至於為什麼說這句話?很簡單啊,封建社會,賞賜不都是上位者給下位者的嘛。葉李就是旁敲側擊一下,教謝堂認清現實,如今帶宋是張巡說了算。同時也是給張巡遞話茬,讓張巡好給謝堂賞賜。

  謝堂接不接吧。

  「不錯,鄂州鎮內考評稱職的,都報上來,轉一官。」張巡心中瞭然,借著葉李的話茬就張口「這無功不受祿」謝堂畢竟是做過宰相的,怎麼會不懂這種言語上的交鋒呢。

  「誤,撫境安民,誠然是功!」張巡這話的語氣,有些不容置疑。

  「那,便謝過節帥。」謝堂硬是頓了至少半分鐘的功夫,就垂著頭不瞧張巡和葉李。

  但在張巡的凝視之中,即便目光完全沒有對視,謝堂還是敗下陣來。他能夠明確的感受到有一道銳利的目光在打量著自己,雖不至於一言不合,就推將出去,斬首報來。卻也令謝堂汗毛倒立,

  只覺得若是否了,那秋後算帳就不遠矣。

  或許在張巡的心裡,早就拉好了清單,只是縱容別人現在鬧得歡騰一些罷了。

  「哈哈哈哈,應當的,應當的。」張巡開口就是爽朗的大笑,因為實在是沒想到,能夠這樣輕易的就將謝堂壓服。

  其實從謝堂最終決定親自趕到光州來拜見張巡開始,就已經是落了下乘。只不過那會兒謝堂自覺還有掙扎的餘地和本錢,畢竟荊湖兩路偌大的地盤在他手裡,還有正兒八經的四方野戰軍。隨便哪朝哪代,他這樣的「諸侯」都有討價還價的實力。


  只是方才這一受賞,君臣名分,上下尊卑立住,再是有底氣也張大不開咯。

  「鄂兵才於貴州立下殊勛,確鑿是為王先驅的天下強兵。」張巡這下說話就更加客氣了,一定得把老謝家的兵給拉出來。

  「願為節帥先驅。」謝堂情知自己避不開這事,這回倒是答應的很快,沒有點沉默了。

  本來他的想法也是只出二萬生券勇敢,再動員兩三萬熟券廂軍,一道北上。過黃州、光州,打下蔡州了事。現在瞧張巡的意思,肯定是能拔走多少鄂州軍,就拔走多少。謝堂稍微讓一讓,或許張巡反而不好獅子大張口。

  都是在檯面上混得,幹得太過了,別人都看在眼裡,到底不美。

  眼下說得半公開了,反而就比較好勾當。謝堂的想法他此前在急遞中已經表達過了,不必贅述,張巡心中知曉。

  只要他肯出兵,就不算是觸及到張巡的逆鱗。畢竟出兵做不得假,驅趕四方百姓上戰場,毛用也沒有的。打不下蔡州,張巡真殺老謝家的頭。

  別看謝堂、謝光孫等部分謝家人在鄂州,可在台州臨海還有大量的謝氏族人。臨安城內為官的也不少,夷三族的話,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

  值得雙方拉扯的,無非是謝光孫參不參與南陽的攻堅戰?四萬鄂州軍能夠拉出去多少人馬北伐中原?

  王安節只有三萬人,扣除掉數千招撫來的張瑄·朱清的海盜水軍,實際上陸軍只有二萬出頭。

  算上留守囊樊的人馬,王安節能調出一萬五千人北伐已經很不錯了。

  後勤運輸可以交給四川分出來的一萬水軍負責,襄陽兵則是全心全意的作戰。可一萬五千人到底太少,不敷使用。

  除非張巡從淮兵中調撥人手到囊陽來,歸屬於王安節的調遣。可張巡手底下的生券勇敢也就十三萬餘,總要留兩萬控制臨安,免得生事吧,

  六萬人的主力要跟著張巡走淮安軍清口北伐,三萬人要走壽州一線,直驅朱仙鎮,奪取開封。

  能夠機動的兵馬就剩下二萬,這二萬原本是計劃打蔡州的。

  如此,鄂州動三萬五千,襄陽動一萬五千,湊起來五萬,足夠打下南陽。甚至進軍商州、開封,堵截關中元軍。

  按照謝堂的想法,他只派二萬人去打蔡州,把這一路的二萬淮兵派給王安節。王安節有三萬五千人,打下南陽應該問題不大。可再進軍洛陽,兵力絕對不足。

  所以這其實就是一個問題,謝堂肯走哪兒隨他,能去洛陽最好,但鄂州兵一定要動到三萬以上得知張巡的底線是三萬人,謝堂幾乎是急的立刻站起身來,要到張巡面前好好分說。他可能覺得自己有四萬人守鄂州城,便是張巡的十三萬大軍都來了,也打不下。

  該怎麼形容呢?真等張巡統一了天下,他難道覺得還有憑一隅以抗中國的可能嗎?

  只能說利令智昏,或者就是謝堂並沒有把整個天下的帳算明白,眼光始終還只停留在保全自己的家門上。

  狹隘!

  就是這麼一個形容詞,坐井觀天確實會極大地影響一個人的判斷。至少眼前的謝堂就是如此,

  人類真是複雜啊。能服軟,但服一半,彆扭才是人類的本性之一。

  難怪說豁達也是一種天賦,或者需要後天鍛鍊,才能夠獲得的能力。

  前後論了總有半個小時,謝堂表示三萬實在太多,他只能動員二萬五千生券勇敢北上蔡州。另外可以動員五千人進樊城,分擔囊樊的防禦壓力。

  如此王安節就能拉二萬人北上,加上張巡支援的二萬,動員個幾萬民夫,號稱二十萬或者三十萬大軍,妥妥的。完全足以打下南陽,兵進洛陽。

  算了,張巡也疲了,能夠得到這麼一個結果,也算湊合。

  另外謝堂還表示為了支援王安節,荊湖兩路可以額外調撥三十萬斛糧食到裹樊。這是完全在朝廷的後勤儲備之外的糧,謝堂負責送到囊陽,之後的北運全憑張巡。

  也算是他不肯出更多兵士的補差價,白得的軍糧張巡為啥不要?反正是他謝堂刮來的,張巡用的心安理得。

  事情議定,三人並肩走出廳堂,張巡就問謝堂,來的路上瞧見過舉水和潢川的情形了吧?明年這個時間段,宋軍已經要渡過淮河北上了。

  還有什麼困難?有困難現在說出來,張巡能夠幫忙解決的,肯定立刻就解決。

  荊湖兩路如果在軍器上有缺乏的,那就照實報來。如果是軍資有缺口,張巡也可以立刻撥個二百萬來。打仗嘛,別不捨得花錢。既然要驅趕鄂州兵上陣,那就得把開拔費發得足足的。


  聊起這個,謝堂倒是露出幾分自豪來。他放言說鄂州兵啥也不缺,衣甲器械除了在謝太后執政期間大取特取外,在鄂州他還恢復了弓箭院、軍器所,有了基本的自我保障能力。

  糧食什麼的,他甚至有富餘。如果朝廷需要調撥糧草,可以直接到他這兒來撲買,遠比從兩浙產糧區轉運來方便。

  闊氣是真闊氣了,也難怪謝太后臨死之前,設法為自己家留後路呢。這年頭確實是在地方上直接掌握稅基更好,有錢萬事亨通嘛。

  既然沒有困難,那就不必再說什麼了,張巡一路把人送到行轅的轅門之外。來之前要擺一擺威風,這會兒則要顯示出和衷共濟的友好態度。

  「謝安撫相公雖說庸怯,卻也能守其家。」葉李望著已經上馬遠離的謝堂,給出了這麼一個評價。

  在他眼裡,謝堂肯定是庸庸碌碌的世家子弟,有點本事,但本事不多。不過能夠得到「守家」的評語,說明葉李是承認謝堂有一定才能得。

  「祖父有功國家,累傳至今,還能如此,也算不錯咯。」張巡也承認。

  從孝宗·光宗時代,謝深甫發達以來,幾乎百年。老謝家現在還能撥楞出這麼一號人物,已經算是不錯啦。

  瞧瞧《紅樓夢》里的老賈家,榮國公賈源開基,傳給賈代善還像個人樣,能克紹箕裘,維持家門。等到第三代賈赦和賈政,就基本沒啥卵用了。到第四代,那都是富貴鄉里的公子哥兒,吃喝賭樣樣精通,出去做官都不肯哦。

  同樣作為第四代的謝堂,還有這般氣象,擱別的小說里都能多活幾十章。

  「節帥—」葉李喚了一聲。

  「你放心!」張巡知道葉李叫自己是什麼意思。

  不就是怕張巡假公濟私,去把謝堂的兵給坑了嘛。畢竟謝堂表現出來的狀態,進取不足,守成卻可。想要等謝堂自己露出破綻,再找藉口殺之,那確實不易。

  千萬不要為了整倒謝堂,就拿北伐的國家大事來開玩笑。

  「是職多慮了。」瞧見張巡確實拿得起放得下,葉李這便住口。

  便宜了謝堂,換個別的皇帝上來,若果知道謝堂曾經的所作所為,肯定是要殺之而後快的。張巡能夠把這事按下,確實是有人君之相。

  英國的「快活王」查理二世回到倫敦當國王,轉頭就下令將在處死他爹查理一世的文件上簽字的九人處死。克倫威爾開棺戮屍,腦袋砍下來掛城門示眾。

  有仇當場就報了,沒啥可說的。隱忍到大局已定再報,也足資稱道。

  「走,回臨安。」謝堂的身影已經完全看不到了,輕鬆愉快的張巡一揮手,招呼起左右從吏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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