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588.川陝路遠另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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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8章 588.川陝路遠另行法

  那這事先暫時定下來,等王安節抵達臨安,張巡和金應等人同他面授機宜之後,再做最終的決定。

  這會兒飯菜都已奉上,張巡囑咐大伙兒先吃,等吃完再論下一件事。金應瞧見幾人吃的如此簡單,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慨。

  新朝,那果然是有新氣象的。

  席上張巡還得和金應道一聲對不起,因為來之前和金應約定的是戶部尚書·鹽鐵使。

  但是前兒整頓吏治的時候陸秀夫提出要合併機構、官任、差遣等一系列事項。

  按照陸秀夫的計劃,戶部尚書得參知政事親自兼,然後下面幾個侍郎,管鹽鐵的,管倉場的,各有一攤。

  所以金應來臨安只能擔任戶部侍郎·鹽鐵使了,差事還是那個差事,名位上稍微差一點。不過就憑金老兄剛剛這一番計劃,幹上一任就是參知政事·戶部尚書。

  包的,張巡給他打十足的包票。

  倒是金應連連擺手,重要的是能夠有海闊天空的工作機會,官職大小,級別高低,都不妨礙他為節帥服務的嘛。

  哦喲,在四川當一任大師臣,不單單是見識增加,能力優長,連說起這種話來,都益發的熟練和圓融啦。

  「趁大伙兒都在,順道說說鹽票的事吧。」這一會兒,飯吃完,口漱完,大伙兒捧著一杯香茶,暫且休息。

  「職在四川,雖督理川鹽,卻不十分清楚這鹽票如何行發。」金應也算帝國的高級官僚了,在雲尖尖上那一撮,初返臨安,不清楚的地方少開口。

  「不怕你笑話,不過是圖一個預征二千萬罷了。」在座的都是統治核心層了,沒必要裝什麼為國為民,直來直去就好了。

  休說葉李,張巡自己本人也很清楚,發鹽票就是為了提前把明年的二千萬貫支鹽錢,

  找個說法給弄到朝廷手裡來。

  表面上說的好處非常多,不論是攜帶銅錢鐵錢,還是黃金白銀,購買食鹽這樣的大宗貨物,現金非常的不方便。

  你從湖南的道州趕到揚州,沿途三千多里,帶著成千上萬的現金,不僅需要大量人力的看護,丟了還完全沒處找去。

  但用鹽票就很好了,即便是一萬貫的巨款,一張紙上寫清楚明白,帶看這張紙去揚州,就能夠當一萬貫來用。

  先把錢拉到湖南的治所潭州,在潭州繳納一萬貫,開票,票上面直接寫該人姓名體貌情況。令人票合一,到揚州直接出示。

  潭州這邊的鹽務所每個月把開出去的鹽票存根,匯總到揚州去。持票人固然可能需要在揚州等上三五天,但這點時間也算不上啥。

  等湖南潭州上月的存根送到,持票人就可以去人票對應,簽到支領食鹽。至於他路上的開銷花費,那是他自己的事,反正支鹽的巨款,可以不由他擔風險自運了。

  另外這是明面上的一套,私下裡還有一套,各路鹽務所開出來的票,都有專門的編碼。編碼一季一換,或者半年一換,保證不存在仿製的可能性。

  既防外部想偽造的,又防內部作案,勾搭結串。因為編碼都是臨安所出,或者說就是張巡和馬上擔任鹽鐵使的金應所出。

  張巡和金應都不至於親自下場,來偽造這個鹽票吧。

  對於持票人突發狀況,還給與半年時間的緩衝期。比如你從江西贛州出發,半道上贛江發大水,兩個月都沒法動彈。結果鹽票三個月的使用期就錯過了,到揚州發現支不了。

  沒事,自鹽票過期之日起半年內,可以回到開票的鹽務所重新兌換開具新票。朝廷不會吞沒了你的銀子,講誠信的。

  當然啦,你要是半道死了,持票人沒了,那就沒辦法了。票和人一定要綁定在一塊的,預防偽造。

  畢竟支領食鹽,動輒千貫萬貫的,這麼大的票面額,一定會有人試圖偽造鑽空子。只能和具體的某個人綁定在一起,才能夠保真。

  以往朝廷發行的交子,會子,或者關子,全都有人偽造,而且偽造的數量非常巨大。

  以至於朝廷是防不勝防,抓不勝抓。就算要砍頭,要抄家滅門,這偽造紙幣的買賣照樣有人做。

  百分之百的利潤,就足以讓人踐踏法律。百分之二百的利潤,足以讓人冒殺頭的風險。百分之三百的利潤?那連吊死他自己的上吊繩,都會願意賣的。

  票據不過一張紙,能有多少成本?殺頭的買賣有的是人干吶。


  而且朝廷也不是白白印這個票的,另外還有個收費的章程。一千貫以下,收取百分之三的領票錢;三千貫以下的,收取百分之四的領票錢;至於三千貫以上的,一律百分之五。

  這一條是參考了後世清朝時期,北京前門大街上那些爐局改鑄全國各地銀兩的收費情況。他們還只是改鑄成京銀而已,咱們這不單是要開票,還得把錢幫他們轉運到揚州或者臨安吶。

  不過二千萬貫的百分之四,也有八十萬貫每年,完全足以覆蓋添設人手,調動廂軍禁軍,以及運輸半道的開銷花費了。

  大概率這筆錢,還能有得賺。

  支鹽的鹽商會對這點收費感到不滿嗎?絕對不會的。因為明代中後期到清代的錢莊行業,幹得就是這一行。北方的山陝商人到南方的蘇州、松江去買花布、綢緞,那都是捧著銀子給錢莊,自己一身輕鬆帶著銀票去蘇州的。

  他們還謝謝錢莊吶。

  「若說鹽務所設在鄂州、潭州—」金應聽張巡和葉李說的頭頭是道,故意找了個茬。

  「哼哼,諒他叔侄,也不敢如何。」說得正興起的張巡,輕哼了一聲。

  眼角的餘光掃到呂師孟,呂師孟連忙迴避。這一動作被金應敏銳的抓住,但他並不清楚這裡面到底有什麼事。

  且不提鹽務所收儲到的金錢,每個月都會隨同票根押運往揚州或者臨安。單單說張巡和謝堂的關係,其實張巡心裏面,還有點巴不得謝堂為了每個月那區區幾十萬貫的支鹽錢,直接動手搶一把呢。

  雖然葉李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可當年那口氣,既然被呂師孟揭開來了,張巡就不可能當這事沒發生。

  忍可以,不報仇不行。

  謝堂要是出兵搶了某個月的支鹽錢,完美啊,給了張巡發兵去殺他的理由。劫奪皇槓,這不論在哪一朝都是死罪。如果劫奪的過程中,還有擊殺押運官員吏役的情況發生,

  那更別提了,就是實打實的殺官造反。

  憑藉張巡現在的實力,以及控制帶宋中樞朝廷的大義名分,一聲令下,大概率湖南就直接反了謝堂。他那魔下的四萬大軍,能不能齊心合力的隨他守衛鄂州城,也未必哦。

  喊,只可惜謝堂未必有這個膽子。

  他要是有這個膽子,張巡得謝謝他八輩祖宗。

  「節帥既有成算,職遵照辦理便是。」金應當然不會追問什麼,既然張巡說謝堂不敢,他就權當謝堂不敢。

  兩淮、兩浙現在全是張巡的地盤,京西和四川也是如此。要行鹽票,也就一個湖南湖北可能存在問題。但現在張巡挾天子,荊湖不會在這種事上跳反。

  金應專門問這個,主要也是表現一下自己認真思考可能存在的困難了。既然行鹽票這事是葉李提出的,他只是負責具體實行,為什麼要在這中間真挑刺呢?

  須知葉李如今可是張巡的謀主,沒必要才到臨安,就和葉李對著幹。

  「你可得查漏補缺啊。」張巡放下茶杯,對金應笑道。

  千轉運的話,金應是一把好手,這個張巡親身體驗過,所以十分放心。要說鹽政這個事,金應在四川也多有治績,張巡自然想要他多出出主意。

  再者川鹽的組織生產形式,和淮鹽的還頗有不同。支鹽方式更是大相逕庭,金應肯定不單單是只有荊湖這一條不可控因素的想法的。

  「川鹽只在川陝四路,並貴州土司等處通行,實則與淮鹽、浙鹽並不溝通。」見張巡詳細問,葉李也沒有什麼不滿態度,金應這才繼續張口。

  說白了就是四川這個地理單元實在是太獨立了,完全可以關起門來玩自己的。四川富順出產了食鹽之後,首先拿來滿足四川二百萬軍民百姓所需。其次拿來滿足貴州、播州等處土司百姓所需。

  咱們先前也提到過,由於四川的連年戰亂,貴州這一帶收容吸納了不少四川流亡的百姓,少說也有幾十萬。加上本地的各族百姓,貴州雖然地無三尺平,天無三日晴,但他太平啊,過去幾十年有安定的生產環境。

  所以別看貴州貧瘠,至少也有百數十萬人口。戶籍簿冊什麼的,肯定會說謊。但是人要吃鹽,鹽的輸出量不會說謊。

  這一點在《元史·地理志》中也有記載,至元十六年(1279年)單單是上了帶元戶籍的人口,就有超過十萬戶。帶元的基層治理能力,不能說是一坨,至少也是一灘。

  他都能統計出六十萬人口來,可知後世貴州這一大片區域,人口絕對不會低於百數十萬。


  也就是說川鹽管這四百萬人吃鹽,就已經是高負荷運轉了。根本就沒什麼外運的可能,天天人等鹽,剛下鍋就有人裝袋背走的。

  況且當年還是張巡定的規矩,土司老爺們占股取鹽,軍將老爺們也占股取鹽,甚至連四川安撫制置司衙門的開支,也是從鹽並里出來。

  如此複雜的支鹽情形,可以推鹽票,但實際上也不過是在四川內部運轉而已。

  無非就是支鹽錢交給重慶或者成都鹽務所,然後去富順監支鹽。這筆錢,難道要先轉運到臨安,再由臨安回撥到四川嗎?

  有點開玩笑了嗷。

  是以金應才說,四川推行鹽票,無非就是上交到四川總領司衙門,再下撥給各級單位各部門使用。

  「你的意思是四川單獨一塊?」張巡聽懂了,有話你早說嘛。

  「對!」金應就是四川來的,他說得都是四川實際的情況。

  「金學士所言不無道理。」葉李也點頭應是,表示情況確實是這麼一個情況。

  兩淮兩浙的支鹽錢可以水運到揚州和臨安,四川的實在沒必要折騰了。除非是有結餘,不過大伙兒都在封建王朝幹了這麼多年,心裏面門清的。地方上要是有結餘,那必定想盡一切辦法隱瞞下來,以保證自己要花錢時,能夠趁手。

  即便有了富餘,也要往上面叫叫屈,管能不能要下款子來,至少自己兜里的不必往外掏。

  南宋建立之初,四川就有財政獨立化的傾向,這是基於現實的必然結果。以如今的統治水平,也挺無奈的。

  「富順監有無結餘?」張巡思了一陣,直接問金應。

  「有!」金應回返臨安之前,專門去富順監跑了一趟。

  眼下四川最大的開銷,就是維持四萬川兵的軍費,以及各級衙門的周轉。一年大約需要三四百萬的支出,這是可以固定下來的。

  二百萬人約為四十萬戶,戶均承擔約三貫余的賦稅【注1】,這就是一百數十萬貫了。川鹽另外開支二百方貫即可。

  以每斤鹽,官方出貨價高達六十文,每一貫錢七百七十文計算,只需要大約兩千五百萬斤鹽。

  淮南年產多少鹽?兩億斤以上,還是供不應求的狀態。富順監也恢復了好幾年,三四千萬斤的年產量總有吧。

  畢竟光是張巡從土司那裡收買來的奴隸,就有上萬人,這些年又募民又買牛的,連罪犯都發去了富順監。

  「那四川就單獨開列,只需每年另移五十萬貫至行在即可。」張巡不是貪圖這區區的五十萬貫,是要表明一個態度。

  你單獨預算可以,但是得清楚的知道,上面還有一級財政在。必要時完全可以來接管,來重新定額。

  用後世的某句話來說,那就是我要得不是錢,我要的是一個態度。

  【注1】:包偉民《宋代地方財政史研究》,南宋淳熙九年(1182年)福建路福州戶均賦稅負擔4.256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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