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560.臨安天門重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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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0章 560.臨安天門重重開

  文天祥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他夢見了自己在當塗江面上,遭遇呂文煥的夾擊,諸軍大潰。無數的江西子弟喊著「相公救我,元帥救我!」,卻無法得救,最終被虜所殺死。

  又夢見自己在橫林寨,率領官軍左右衝突而不得。虜的箭矢如蝗如雨,晝夜不息。萬千烈士鮮血塗地,只為替宋國掙一條活命。

  還夢見自己在常州城下,心懷死志,遙望著燃起熊熊大火的城壁和門樓,向虜的中軍衝去。只為自己殉國先死,地方能夠望風而降,不再多害百姓。

  是啊,早就該死了。

  跳入大江,謝添替名斷後。橫林寨破,又是尹玉血戰得脫。及至常州破圍,

  全賴諸軍奮勇。若非那萬千烈士,文天祥早就死了,或許連骨骸都收斂不到。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寥落四周星如果在當塗死了,如果在橫林死了,如果在常州死了,都好,至少現在看來都好。

  可他不僅沒有死,還活到了現在,看到了自己根本不想看到的局面。自己那拳拳報國之心,全都付諸東流。更可恨的是,主上寵幸奸,毫不遮掩。一心只念那蠅營狗苟的小把戲,反將國家大事看做一般。

  三邊既復,諸軍振奮,又有良將幹員。只需修養三五年,得儲蓄之糧秣,就可以興師北上,驅逐虜,恢復中原。

  大好的局勢,竟就這般輕易的喪失了。不甘心吶,真不甘心。為了挽救國家百姓的危亡,那麼多人付出了生命,他們豈不是白白犧牲了?

  換來了一個偏安苟全,不思進取的宋國。文天祥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宋國,

  那樣即便是死了,也無顏面對血戰犧牲的泉台舊部,無顏面對慷慨捐軀的漢家父老。

  恨吶!

  恍間,文天祥仿佛聽到兵戈交撞的響聲。或許是先走一步的諸位正在召喚自己,稍候吾至莫心急,先行後進必相見。

  勉力睜開眼,整個屋子充斥著草藥苦,以及若有似無的血腥氣。文道生正伏在榻邊歇息,隔著窗,似乎還能聽到屋外有人在奔走,在細語。

  「我還沒死?」文天祥嘀咕了一句。

  想要勉力支撐起來,再瞧瞧外頭的情勢。只是他努力了好幾次,整個身子都動彈不得。或許不是沒死,是迴光返照吧。

  一念至此,文天祥張口啊呀了一聲,將伏在榻邊的文道生喚醒。被驚醒的文道生大驚又大喜,連忙上前來觀察文天祥。

  剛剛那一聲,卻似乎耗盡了文天祥最後的元氣,竟然連嘴都張不開了,只能任由文道生把著自己的臂膀。

  見自己父親甦醒,文道生復又對外大呼。很快髮妻兒女,御醫大夫湧入屋中。好幾名大夫望向文天祥,那神色分明不妥。

  之後便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爭論之類的,儘管屋內眾人全力壓抑,文天祥也大概聽了個明白。無非就是預備後事之類的話,以及哀求聲、質疑聲、爭論聲、

  嘆息聲和哭泣聲。

  看來是真要死了罷。

  死便死,活著也無甚意思。文天祥閉起眼來,並不準備再如何掙扎,反倒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可他才閉上眼睛沒多久,原本嘈雜的屋內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奔到屋外,彷佛是要聽什麼。而後又是爭執聲,依稀是什麼逃吧,帶著父親走之類的話。聽得也不甚清楚,因為更外頭的雜亂聲愈發的大了,以至於有些刺耳。

  會是什麼雜亂的交戈聲?

  權且不表文相公的人生回馬燈,再說張巡,用了兩日兩夜,歇人不歇船。沿途用屯田熟券軍和團結弓手,以及僱傭來的民夫,撐船搖擼,晝夜疾行,在第三日的清晨,抵達了距離揚州有五百里水程的臨安城外餘杭驛。

  日行二百五,雖然是順著一路暢通的運河水道,卻也堪稱快捷。而且不是十萬淮兵皆至,唯有萬餘侍衛親軍馬兵和萬餘忠誠軍在二三個小時內相次抵達臨安,其他人馬還在後面繼續一程一程的趕來。

  不能歇下來等人馬雲集,二萬就二萬,二萬也能叫門。

  將士們在船艙內結結實實拘了二日,這會兒紛紛跑動起來,活動筋骨。張巡策馬至城下稍遠處,依稀記得餘杭門是麻士龍成守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叫開。不能叫開,就得繞整個杭州跑一大圈,去嘉會門叫孫虎臣了。

  派了兩名嗓門大的兵土,踏看晨露跑到城下,沿看餘杭驛和餘杭門排列的街市內安靜的出奇,許多百姓商家似乎是逃散了。當然也有可能瞧見大兵,便不敢出門。


  臨安是老趙家的首都,張巡並不認為能夠像常州、無錫那樣,百姓單食壺漿,焚香設案以迎王師。

  只要這些臨安百姓中立就好,不能要求太多。

  兩名兵士在城下喊了一大通,城上明明影影綽綽是有人在的,但就是不應聲。仿佛是完全沒有聽見一般,硬裝城上沒人。

  當前這會兒,有一名讀書人模樣的男子,高舉著雙手跑出巷口。左右侍衛親軍把人提來,張巡才知是馬堃已經把麻土龍從餘杭門換去了良山了。

  原來是馬堃在上面,瞎,那他能夠硬裝沒人,也算是給張巡面子了。張巡撥馬便走,良山門也就不到兩公里,甚至能夠遙遙望見。

  命姜才留在餘杭門外繼續整束和安排部隊,張巡馳往良山門。果不其然,這回只是一叫,城上就露出個熟悉的人影來,是麻士龍麻大哥哥。

  望見張巡的師旗大蠢,城上的麻士龍是拍著城垛就勸張巡迴去,只要張巡迴去,他完全可以當成沒有看到。

  「文相公撞死在祥曦殿上,麻大哥哥為何不同我一道清君之側,剷除奸黨?」情知是麻士龍在上面,張巡反而策馬到了城下,到了強弓可以射到的地方。

  「奉命守城,莫要多說啦!」麻士龍也把身子完全露出城垛,就這麼大大咧咧的和張巡對話。

  「你難道忘記了文相公對你的恩遇了嗎?忘記了那麼多為了挽救社稷而死難的弟兄了嗎?」張巡知道麻土龍極重情義,便準備以情義感化。

  「相公的恩義,恩義——」果然,說起自己受到文天祥感召,毅然放棄官職,率領鄉黨子弟隨文天祥起兵勤王的種種過往,麻士龍遲疑了。

  身在城下的張巡,並沒有立刻再說,讓麻士龍自己醞釀片刻。城上的麻士龍越想面色越紅,連眼珠子和脖頸都變得紅了起來。

  也是他最近數年在臨安養尊處優,一直未曾實際出戰,僅僅在援川時護衛過吉大王趙是一程。似他這等武將,平日裡好酒好肥肉,頓頓大吃大喝。幾年下來,雖然仍舊能夠揮得動雙刀,騎得了戰馬。

  卻也已經是一個二百多斤的大胖子,或許算脂包肌吧,但瞧瞧他那抱肚,都快要收不住他那將軍肚啦。

  「孫殿帥已開嘉會門,孫殿帥已開嘉會門—」二人均沉默之際,張巡身側跟著有一名面熟的青袍文官,突然就大喊起來。

  啊啊啊?張巡聽了一愣,誰喊的?我怎麼不知道孫虎臣已經開門了?

  「孫!孫!孫!」麻土龍聞言,不曾有半點懷疑,當即就大罵起來。

  這一罵不要緊,麻土龍頓時覺得七竅洞開,渾身血沖天靈蓋。還沒等他有所反應,整個人就楞栽栽的倒了下去,不是中風又是什麼?

  環繞在他身邊的子弟親將,一面抱住麻士龍大呼步帥步帥,一面在副將的指引下,給張巡打開了良山門的大門。

  竟是這般眼瞅著麻士龍倒了下去,張巡也實在沒有空去管他。先吩附大兵控制城門,

  而後登上城樓,匆匆望了一眼麻土龍。確認他的一族子弟和親將會好好照顧他,

  便引著兵馬直過御街,沖向皇城大內的方向。

  只要是進了臨安城,那就必須要立刻控制起趙和全太后,其次是吉王趙是,廣王趙為,榮王趙與芮。把這些人都控制了起來,那其他殘存的宗室子弟就算想鬧,也沒有那麼強的正統性和號召力。

  明末廣西的靖江王還想過一把監國皇帝癮呢,結果剛露出一個苗頭來,就被人給狠狠按了下去。唐王如果不是有鄭芝龍等諸多勢力的支持,還壓服了魯監國,他這個疏宗恐怕也未必能夠順利登上帝位。

  等他弟弟紹宗繼位,那就是唐桂兩藩大打出手,兩邊都說自己才有繼位的資格,刀兵相見。

  命阿迭烏也去控制政事堂和樞密院,命石抹庫刺去控制榮王等宗室藩邸,張巡自引二千餘精騎,往和寧門和麗正門方向奔去。

  馬蹄聲在臨安城內驟然響起,清晨的臨安原本還顯得安靜。便是臨安百姓要逃出城,也得白天再逃。逃不出去,自然回家睡覺。這會兒聽著過兵,紛紛躲在家中。僅有些膽大的,躲在門後或者扒在牆頭,觀望是哪一路大兵進城。

  是張二的兵!

  那些女真、契丹和燕趙漢兒,一眼就能瞧的出來,而整個帶宋有這麼多騎兵的,也唯有淮南的張巡。

  幾乎所有張望的人,都清楚的意識到淮兵進城絕非是來秋遊,今兒不見一點血,怕是很難善了咯。


  大股的騎兵跑過信國公府,不對,現在應該是信王府,守門的廂軍駭得面無人色。紛紛避入門廳,膽戰心驚的望著淮兵。

  也正是這大股騎兵踐踏御道的聲響,距離文天祥如此接近,以至於早就身衰氣竭的文天祥都能夠聽得明白。

  淮兵軍紀嚴明,張巡不讓分散,哪有人敢散開去滋擾民家,論是宰相府邸了。大兵只是徑直通過,守門廂軍急報文道生,文道生得知張巡已然入城,登時心頭大駭。

  他雖然年輕,卻也知曉自己父親文天祥和張巡相交莫逆,情同手足。現在文天祥撞了金鑾殿,那張巡是殺到臨安,興師問罪來啦。

  哎呀哎呀哎呀,這可如何是好啊。

  若是那張二勝了還罷,這要是沒打進宮去,不妥妥的起兵謀反嘛。文天祥一世的英名,最後難道要陪上一個謀反的大罪?

  是以整個信王府都喧騰起來,有人說走,有人說去勸張二,還有人說兩不相千,避免惹事。家裡連個做主的人都沒有,徒然叫喚了一場。

  一路無遮無擋,飛馳至和寧門。張巡算了算時間,今日應當是李再興守門。

  如若臨時換防,那就轉去麗正門,找孫虎臣。

  還是派兩個嗓門大的兵,正準備叫門,和寧門緩緩打開。城上的李再興豎起呼應張巡的紅旗,在城上連連沖張巡招手。

  二百騎先進,立刻著手控制和寧門,張巡再進。李再興此時已經跑下城來,

  立在御道邊恭候張巡。真是好兄弟啊,若有朝一日,封汝開國侯。

  伴隨著和寧門的洞開,整個皇城大內驚慌起來,到處都謠傳說有大兵打了進來。甚至還有說是子打了進來的,當然也有說淮南張二打進來了。宮人侍從紛紛南走,連帶著才剛起身,正在吃早點的趙濕和全太后都被牽動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就亂了起來?什麼人打進來了?

  有班直飛奔進殿,對著趙濕就呼淮南張二已經打進宮來,還請二聖速速南走,以避鋒芒。

  「反賊!反賊!反賊!」趙濕啪的一下把瓷碗摔在地上,大罵張巡。

  「這般時候,還罵甚麼。」倒是全太后,一把拉住趙,命宮人侍從們開道,徑直往守衛嘉會門和麗正門的孫虎臣營內去。

  孫虎臣同淮兵諸將過節甚深,想必不能見容於淮南,為今之計,往北去尋馬堃已經來不及了。那麻士龍則是文天祥的親將出身,此時不可相信。唯有去投孫虎臣,身處二萬大兵之中,總比身處太監宮女環繞之中強。

  趙懸和全太后前腳剛走,後腳張巡就率兵開到,瞧見桌上羹湯尚溫,便知趙濕尚未走遠。立刻喝令諸將找尋,並派人持自己的令旗,前往拜訪孫虎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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