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冬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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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冬至(三)

  橘子被嚇壞了的洛哥兒抱著藏進了屋內牆角處捲起的蓆子里。

  橘子也曾帶著小小的貞儀這樣藏過。

  而如今橘子已經很老了,又受了傷,這樣被洛哥兒緊緊抱著,幾乎掙扎不得。

  洛哥兒嚇得發抖,小聲對橘子說:「橘子,你別去,他們還會再欺負你的,我保護你……」

  誰知原本已近無力的橘子,聽到這一句話,卻突然拼了命地一蹬後爪,猛然從洛哥兒懷裡竄了出去。

  連貓都會被欺負,貞儀怎麼辦?

  洛哥兒要保護它,它得保護貞儀!

  飄飛的灰燼下,橘子拖著一隻瘸了的前爪奔向已經昏迷的貞儀。

  橘子覺得自己沒保護好貞儀。

  橘子不懂這些人為什麼要這樣做,貞儀寫的東西都是好東西,為什麼要被人燒掉?

  那些人大喊著說什麼貞儀被書里紙里的妖邪蠱惑住了,不將它們燒去就會一直有災禍發生。

  書里紙里的妖邪……

  橘子突然驚悚地想,難道是因為那些東西上面都有它的爪印嗎?

  是因為它是外來的貓,是它給貞儀帶來了這些可怕的災難嗎?

  院子裡的灰燼怎麼也沒辦法徹底打掃乾淨,它們飄落在每一個細小的角落裡。

  貞儀醒來時,慢慢地伸出手,纖細指尖輕輕落在了一直守在她面前的貓兒頭上。

  貞儀的身體是孱弱漂浮的,但橘子看得到,她的眼睛是清醒堅定的。

  她的嗓音喑啞不清,她的話語無可置喙:「橘子,我沒有錯。」

  她似能讀懂貓兒無端的自責,於是她還說:「橘子也沒有錯。」

  橘子一向信任貞儀,貞儀說貓沒錯,那貓就一定沒錯!

  橘子這才敢心安理得地拱進貞儀懷裡。

  橘子試圖安撫貞儀,可橘子也很怕。

  不是貞儀的錯,不是外來貓的錯,那就是那些人的錯,可這個世道卻將對變成錯,將錯當成對,這種徹底的顛倒感讓橘子感到眩暈恐懼,甚至想要應激嘔吐。

  此刻只有在貞儀懷裡,橘子才能找到一點屬於「同類」的真實安全感。

  橘子在貞儀懷中蜷縮成了一隻蝸牛殼。

  院中飄飛著的細小灰燼似乎隨著呼吸鑽進了人的心肺中,給王家每個人由內至外都蒙覆上了一層厚厚細細的陰霾。

  貞儀原以為自己沒有眼淚可以掉了。

  待到深秋時節,這片土地上的瘧病終於離開。

  而貞儀懷裡的靜儀也跟著離開了。

  那夜院中焚書時,虛弱昏沉的靜儀已無法再像一隻小貓般去刨火堆,去保護阿姐的稿紙。

  但當有人闖入寢房搜找時,靜儀手腳並用著,拼力支撐起身子,取過床頭一冊舊書,抱在懷裡,也將自己蜷縮成了一隻蝸牛。

  那本舊書籍正是於貞儀而言意義匪淺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貞儀抱著已無呼吸的靜儀,將額頭貼在靜儀冰冷的額頭上,淚水如泉涌。

  她的妹妹還這樣小,卻試圖反過來保衛她。

  她的妹妹還這樣小,卻依舊不能成為這苦難命運中的一隻漏網小魚。

  拼盡全力也未能將妹妹留住的貞儀心中藏著訴不清的悲慟絕望與無力怨憤,可實際上她連哭也是靜默的,淚水如冬夜中的河流,冰涼無聲。

  剛過三十沒幾年的春兒鬢邊竟生出一縷白髮,她癱倒在榻邊,捧起靜儀一隻青白的小手,哭得肝腸寸斷。

  靜儀自生下便體弱多病,而從那時起楊瑾娘的身體就已經很不好了,靜儀是在春兒懷裡一點點長大的,親近的時間比春兒自己的孩子還要多得多。

  春兒哭到六神無主間,自責地放聲哭喊:「都怪我,都怪我沒看好二小姐,叫她三月十五夜裡跑去了院中,見到了那不祥的天狗!」

  貞儀閉眼流淚,依舊靜默著。

  寄舫書屋也從此靜默,書屋的門緊閉著,王錫琛親手為它上了鎖。

  這個溫和到有幾分軟弱無主見,連用藥都務必講求平和緩慢的男人,在那個危險的夜裡,面對闖入家中的人群,他曾衝到最前面,攥住了為首之人的棍棒,厲聲反駁那些人:


  【我兒聰慧明秀,讀的是真知聖賢書,行的是磊落光明道,她不是害人的妖邪!要害人的是你們這些無知無能的作惡者!】

  而下一瞬,一記悶棍落在肩頭,讓王錫琛幾乎昏厥。

  人可以在巨大的憤怒面前提起一股驚人的氣,在那一瞬間得以擁有拼死也不懼退的魄力,但在那一瞬間過後,無法逃避的漫長的生活與責任,卻會慢慢從人的脊樑里抽走這口氣。

  還得活,還得在這個世道上活,還得為整個家中而活。

  靜儀的離開,讓王錫琛的脊樑一夜間又無力彎下許多。

  他將寄舫書屋上鎖後,對貞儀說:「那些書從此就不要再讀了。」

  貞儀此後百日未翻書,也未出過門,終日臥於病榻。

  貞儀彼時所患瘧症不算十分嚴重,是在這一連串的身心重創之下,壞了內里根基。

  是夜,貞儀夢見靜儀赤足立在雪地里啼哭,心痛如絞之際,被一隻輕柔的貓爪拍在額頭喚醒。

  貞儀再難入睡,披衣而起,來到窗邊,推窗一看,只見滿院積雪,正如夢中情形。

  只是任憑她的目光在院中再如何細細找尋,也尋不到夢中那道瘦弱的小影子分毫蹤跡。

  淚眼朦朧間,貞儀恍惚又看到靜儀手中攥著梅枝在雪地里撓來撓去的情形。

  她是個言而無信的阿姐,未能守諾在這個冬日裡為靜儀折枝。

  早知如此,那夜她便該陪著縱著靜儀在雪中待到哪怕到天明,直到靜儀寫出一首滿意的好詩才對。

  貞儀未點燈,借著窗外漏進來的雪光,久違地鋪紙研磨,寫下了一首長文。

  昔日的《同二妹作》,變作了此時的《祭二妹書》,冰涼筆尖下的墨汁如同蘸滿了心頭血。

  十一月中,冬至日來臨,終藏之氣至此而極也。

  冬至之日,是一年之中白晝最短,黑夜最長的一天。

  此一日,王元踩著積雪,拿著一封急信,匆匆來尋貞儀。

  (靜儀是真實存在的,早夭也是真的。貞儀也曾寫過一段有關父親突然不讓她和靜儀讀書的經歷,但沒有細說原因,想來和外人的非議有關。)

  這段太沉痛,太多離別,所以選擇寫完了這段一起發,一章章更新的話我可能也要沒有勇氣了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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