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冬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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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冬至(二)

  世人習慣了將短時日內大範圍傳播、會要人性命的病症統稱為瘟疫。

  而瘟疫又被世人統稱為瘟神發怒,天神降罰。

  神之所以降罰必然是被觸怒了,若想要停止這場神罰,便務必要找出觸怒神靈的源頭,向神悔過,祈求原諒。

  大災大疫之年,就連天子萬歲都要擬罪己詔向上天認錯,況且百姓?

  而尋常百姓所能夠看到的範圍總是狹窄的,每個人幾乎都會下意識地轉頭,先從自己身邊最近的地方尋找罪禍之源。

  惶恐的人心需要撫慰,恐懼需要找一個出口發泄。

  三月里天狗食月是禍事的預警,而那個大肆宣揚天狗之說為假的女子,分明是在藐視天意——必是她的狂妄無知觸怒了神鬼!

  苗頭一旦滋生,便又有人翻出了貞儀此前即有不敬神佛之舉,包括她曾「頂撞」過那位誠心禮佛的道台夫人。

  還有她那去世多年的大父,聽說生前竟有過摧毀神廟的瘋癲之舉。

  如此之多的罪孽纏身,難怪瘟疫最初會出現在他們王家的醫館裡。

  王者輔,董老太太,楊瑾娘,三太太,王介……那些割在王家人心口上、名為生離死別的傷痕,此刻悉數變作了某種不祥的證據。

  總之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這家人必然是沾染了什麼妖邪,正因此才會一再落敗,禍事不斷纏身,乃至招來瘟疫!

  炎炎火把攪碎了夜色。

  呼喝聲,爭執聲,打砸聲,甚至還有趕屍般的銅鈴聲,諸聲混雜著湧入了王家庭院,這些聲音讓這個難捱的夜愈發黏熱,仿佛是滾沸的油鍋里澆了烏黑的血,正預備著往人的身上潑去。

  王家上下驚駭慌張亂作一團。

  這混亂不知持續了多久,一整條街的人家幾乎都被驚動了。

  錢家人和許多讀書人家紛紛出面說和,官差也被請了過來。

  但最終還是有十來人舉著火把沖入了二房的小院。

  昏沉的貞儀是被橘子近乎凶戾的叫聲吵醒的,橘子幾乎從未發出過這樣的叫聲。

  「滾開!連個畜生也這樣邪門!」

  橘子扒著一個男人的褲腳撕咬,被那男人一腳甩了出去,重重摔滾下了石階。

  那些人闖入貞儀的書房,搬出了一箱箱一冊冊書籍稿紙,甚至還有老舊的竹簡,連同許多老舊的銅製儀器與木尺等,統統丟到了院中,澆上了刺鼻的火油。

  貞儀拖著虛弱的身體奔出寢房,見此一幕,只覺誤闖進了一場噩夢中,可偏偏每個人的臉都那樣清楚。

  貞儀想到了那年二哥哥出事後,她跟著消沉病倒,大哥哥也曾這樣作勢要燒書來嚇唬她……而這次根本不及她撲上去,拉住了她的人正是大哥哥。

  貞儀不明白卻也顧不上去明白,她不管不顧地猛烈反抗起來。

  「小姐,小姐……聽老奴的話,別去,別去了!」滿頭已找不出半根黑髮的卓媽媽也奔過來,和王元一同緊緊抱住瘋了一般的貞儀。

  「二妹妹,你要恨便恨我……是我帶他們來燒的!」王元啞著嗓音大聲說。

  貞儀掙扎的動作一頓,不可置信地看向兄長的臉。

  總是一副混不吝而又總能做到圓滑世故模樣的王元此際臉上掛滿了淚。

  貞儀茫然,委屈,憤怒,不可置信,開口時淚也滾下了:「大哥哥,為什麼呀……為什麼?」

  「二妹妹,你聽我說……」王元的聲音顫慄著,眼裡有愧疚,更多的卻是無法抗衡的恐懼,他拿冷得發抖的手扶住妹妹清瘦端正的肩膀,搖著頭,絕望地對她說:「這次不一樣。」

  同上次假裝要燒書不一樣。

  同以往任何一次家中遇到的狀況也不一樣。

  貞儀顫顫轉頭,看向那些人,再看向守在院門處只在勉強維持「秩序」的幾名官差,遲遲明白了什麼。

  那火油同時澆在了她心間,經火把一觸,轟然燒起了熯天熾地的怒火。

  就在王元以為妹妹被嚇住勸住了的這短短間隙,卻見貞儀猛然沖撲上前。

  幾人急亂阻止之下,貞儀撲倒在地,卓媽媽爬跪到貞儀面前,用盡全部力氣將她死死抱在懷裡。

  年邁的卓媽媽因為想要保護貞儀而逼出了巨大的力量,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


  貞儀的臉堵在卓媽媽的衣襟里,她憤怒的嘶喊也全被埋在了裡面,龐大的崩潰在這方寸黑暗間瘋狂地遊走碰撞,試圖撞出一點出口和光亮,卻註定徒勞。

  在貞儀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曾在一片麥田裡救下了卓媽媽,小小的她抱住了傷痕累累的卓媽媽。

  那天夜裡,大母和貞儀說,這世間有兩種惡,一種惡是季五那樣的惡,這是愚蠢笨拙的惡;而另一種惡,可以被藏在聖賢道理鮮亮皮囊之下,讓你輕易看不出他在作惡。

  彼時的貞儀聽得害怕,抓住大母衣襟,仰臉問:【大母,那要怎樣才能識破躲過?】

  大母未答。

  而此刻貞儀終於親眼見識到了這第二種惡,可即便它足以被識破,卻無法被躲過。

  夏未盡卻冬已至。

  那些被翻找出來的書稿幾乎堆成小山占了小半院落,大火將本就悶熱的空氣燒得扭曲變形,那些印著貓爪的鮮亮遊記也化作飛灰,升騰著漂浮而起,似一片片滾燙的雪花。

  天地化身為爐,愚昧惡火熊熊燃燒,貞儀幾乎要被焚盡了。

  而在這個時刻,她一直迷茫尋找的那個真相猝不及防地降臨了。

  漫天灰燼中,貞儀似也成了其中一片即將消散的灰燼,她無力地靠在卓媽媽懷中,渙散的目光瞥見了一名官差晃動著的皂靴與衣角。

  借著那代表著官府威嚴的一片衣角,貞儀看到了更多未曾露面的人,他們的上峰,上峰的上峰,他們漸漸壘作了一座高山,那山巔之上的人身穿明黃龍袍,那是最接近【天】的人,他的一切諭旨皆被奉作天意。

  貞儀從前總在想,天子是否真的是那個覲見過「真理」的人,可若果真如此,天子為何容許民眾愚昧,為何不肯鼓勵天文學說,為何要讓他的子民在混沌中徘徊?

  貞儀由此也引發多次思考——大父立心,大母立世,二人究竟誰對誰錯?

  此時此刻,貞儀終於知道了,大父大母無錯,是這世道的錯!

  那些讓她迷茫的,感到矛盾的,總是無法進一步去探究的規則,俱是因為它們被人為掌控扭曲著!

  世人的愚昧是毒霧,此霧乃人造,造霧者卻自詡天意,好叫世人甘願在卑賤中匍匐!

  「天意」不容窺測,不過是因為真相一旦被揭示,那座用騙局堆砌而起的高山便會崩塌粉碎!

  此時這場被官府默許的「天譴」幾乎要將貞儀摧毀,而這場暴力,反而成為了貞儀在探尋真理之路上的一記最有力的佐證,此刻她無比確信——

  所謂天命所歸,君權神授……正是這千萬年來,最卑鄙、最無恥、最歹毒、最龐大的人類騙局!

  隨著一口赤紅的鮮血嘔出,貞儀沉入了無盡的冰冷黑暗之中。

  愚昧是極其可怕的事,無數在現代人看來極其荒謬的悲慘事件就是那樣真真切切的發生了。

  清朝皇帝對天文學的態度可以用「淺嘗輒止」四個字來概括,一切都是為了封建皇權統治。相對應的,下面的官員也並不樂見治下有天文學快速發展的失控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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