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意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兩秒後。

  一個尖銳的聲音從儲物室方向傳來:「部長……部長在這兒,已經沒氣了。」

  整條樓道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嚨,只剩下頭頂出了故障的日光燈燈管的鎮流器發出的嗡嗡聲。緊接著,幾個機動部高層的臉色同時變了。

  冷衡猛地轉過頭,趙薏的眼睛瞪得渾圓,剩下的三個人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了一步。

  「在哪找到的?!」冷衡的聲音都劈了。

  「儲物室最裡面的隔間;……」

  話音未落,冷衡已經大步朝儲物室走去。

  趙薏緊隨其後,剩下三人也跟了上來,腳步亂成一片。

  樓道兩側的白面具自動向兩邊退開,讓出一條路。

  儲物室的門半敞著。

  還沒走到門口,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兒就涌了出來。

  冷衡一把推開門,然後整個人僵在了門檻上。

  儲物室里到處都是血。

  正對面的牆壁上,噴射狀的血跡呈扇形炸開,從齊腰高的位置一直濺到天花板,像是有人在那裡引爆了一顆血紅色的煙花。

  血點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面白牆,有些地方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髮黑的顏色,有些地方還在往下淌,拉出一道道細長的痕跡,像哭過的臉。

  地面也是一片狼藉,血泊從房間正中央向四周蔓延開來,面積大得驚人,幾乎鋪滿了大半個儲物室的地面。

  血泊邊緣已經凝成了暗紅髮黑的薄膜,像一層薄脆的痂,但中間部分還是半液態的,在燈光下反射出粘稠的光澤。

  儲物櫃的側面甩滿了血點,歪歪扭扭地拉出一道道弧線,從櫃門一直延伸到側板,像是某種東西在高速旋轉中被甩出來的軌跡。

  趙薏順著那些弧線的方向擡起頭,看到了天花板上那老舊的三葉吊扇。

  風扇還在微微晃動,轉得很慢很慢,每轉一圈都要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扇葉的邊緣有細小的血珠被離心力甩出去,在空中劃出黑紅色的拋物線。

  繩子從風扇的轉軸處垂下來,大約有成人拇指那麼粗,麻質的,一端還牢牢系在金屬杆上,系得很緊,結頭已經勒得變形了。

  另一端鬆脫著,末端浸在血泊里,吸飽了暗紅色的液體,像一條泡漲了的死蛇。

  繩子上有大片不規則的摩擦痕跡,纖維在某個位置嚴重磨損,綻開了一圈毛邊,有幾根麻線已經徹底斷了,翹在外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磨過。

  幾人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血泊正中央,一具無頭的屍體面朝下趴著。

  屍體穿著機動部標準配置的制服,背上全是血,衣服緊緊貼在身上,能隱約看出脊背的輪廓。頸部斷面創口參差不齊,氣管的斷面白慘慘地露出來,像一根被擰斷的白色塑料管。

  暗紅色的血已經從那裡流盡了,斷面呈現出一種乾枯的蠟質感。

  屍體右後方大約半米的位置,一顆人頭歪斜地側躺著。

  頭髮被血黏成一縷一縷的,臉側向一邊,正對著門的方向。

  整張臉呈現一種不正常的灰紫色,嘴唇外翻,露出裡面發白的牙齦,舌頭微微吐在嘴唇外面,舌尖已經發黑了。

  眼睛圓睜著,瞳孔散得很大,眼白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出血點,臉上凝固著的表情說不清是恐懼還是痛苦,又或者兩者都有。

  趙薏跟在冷衡身後走了進來,臉色一片鐵青。

  「……部長是怎麼死的?」

  冷衡擡頭看著風扇注視了一會兒,啞著聲音道:「風扇……當時是開著的。」

  幾個人同時擡起頭,儲物室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只有「嗒一一嗒一嗒」的血滴聲一下一下地響著。

  「趕緊把風扇關了。」

  有人立刻把風扇關掉,然後就聽冷衡繼續道:

  「當時,部長應該就吊在風扇上。繩子一端系在風扇轉軸上,另一端打了個套,套在脖子上。風扇轉動,繩子被絞上去,越收越緊,越收越短。

  部長的脖子被勒住,身體被往上提,腳離了地,整個人懸在半空中。

  繩子持續收緊,勒進肉里,勒進氣管,然後一」


  冷衡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地面歪斜的頭顱上,

  「然後,部長的脖子被絞斷了,血液從斷裂的血管里噴出來,呈扇形灑在牆壁上,呈拋物線甩在柜子上身體掉下來,砸在地面上,頭被繩子甩了出去,落在這兒!」

  他說完這段話,整個儲物間安靜了至少五秒鐘。

  趙薏盯著那具身首分離的屍體,眼眶慢慢紅了,眼球上爬滿了血絲。

  在幾個高層里,他是部長一手提拔上來的,大家都曉得他對部長最感激。

  他死死咬著牙,咬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然後猛地開口,聲音又低又狠:

  「所以,是誰殺害了部長?」

  冷衡沒有接話。他轉過身,走到旁邊的桌子前,桌上同樣濺著血,另外放著一張A4紙和一部手機。他低著頭看了幾秒鐘,然後搖了搖頭:

  「未必是有人殺了部長,也有可能,部長是自殺的。」

  趙薏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盯著他:

  「你是說……部長把自己的脖子套進繩子,然後打開風扇,讓風扇活活把自己的腦袋絞下來?」冷衡沒有回答,他扭頭將手裡的紙遞給了身邊的人。

  紙上的字是用黑色水筆寫的,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的筆畫是飄的,像是在寫的時候手在發抖。但字體的結構和走向還是能看出來的一一橫折末尾習慣性的拖筆,還有撇捺之間的銜接方式,很有特點。

  第一個接到紙的高層,皺著眉頭看了十幾秒鐘,最後擡起頭,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遺書,筆跡是部長的,我認得,應該沒錯。」

  紙張繼續傳遞下去,其他幾個高層接過的時候都看得很仔細,像是在找有沒有什麼破綻。

  但看完之後,沒有人說不是。

  趙薏最後一個接過遺書,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紙張也跟著抖。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掃,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又從最後一個字看回第一個字。

  遺書里的內容不長,大約只有兩三百字。

  大意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無顏面對眾人和組織,唯有一死謝罪。

  至於是什麼罪過,在這個節骨眼上,用腳趾頭猜,都只能是刪掉了資料庫唄。

  等所有人都傳閱完了,沉默再次籠罩滿是血腥味的儲物間。

  五個人站在血泊周圍,誰都沒有說話,各自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都顯得格外陰沉。

  趙薏將遺書攥在手裡,紙面都被捏出了褶皺。

  他的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那是一個稱不上笑的冷笑。

  「就算遺書是真的,」他一字一頓地說,「筆跡對得上,紙也沒問題,也不能證明部長就是自殺。」他頓了一下,目光冷冷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的臉:

  「把自己的脖子伸進繩套,然後等著風扇一圈一圈把繩子絞緊,把自己的腦袋絞下來,這中間至少有幾十秒。

  部長是瘋了,才要讓自己臨死前受這罪?」

  他轉過身,走到屍體旁邊,蹲了下去。

  鞋底踩在血泊邊緣發出「滋」的一聲,他不避不讓,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頸部斷面的位置。「我倒是覺得,是有人先勒死了部長,再用繩子把他吊上了風扇,然後打開風扇,讓風扇絞斷部長的脖子。

  這樣就能把脖子上的勒痕,徹底破壞掉,然後再偽造了遺書,把刪除資料庫的罪名栽贓給部長,讓一切看起來像是自殺。」

  趙薏說完站了起來,膝蓋上沾了暗紅色的血漬,他沒有去擦。

  幾個人俱都沉默。

  然後有人冷笑了一聲:

  「按你這麼說,能在咱們的總部,把部長引到儲物室,再悄無聲息的殺死他的人,絕不可能是外人,一定深得部長信任,那就只有可能藏在咱們中間了吧。」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每個人的頭頂澆下來。

  冷衡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趙薏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其他高層也是本能地拉開了和旁邊人的距離,原本站得隨意鬆散的幾個人,忽然之間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彈開了,彼此之間至少隔了一米的距離。

  冷衡的眼神閃爍了幾下,心底在飛速地計算著什麼。


  幾秒鐘後,他忽然沉聲開口:

  「我覺得是你想多了。既然有遺書,筆跡也對得上,內容也合情合理,那部長就是自殺無疑。至於死前的痛苦,咱們都是白面具出身,部長更是咱們中的佼佼者,豈會忍受不了絞斷脖子這點痛?」趙意猛地轉過頭來,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我想太多?」

  他死死盯著冷衡,往前逼了半步。

  血泊就在他們兩人之間,暗紅色的液體反射著兩人對峙的倒影。

  「冷衡,你平日裡就對部長多有不滿,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你別否認,杜長官調離後,你一直以為這個位置會是你的,結果,哼哼……

  現在部長明明死得蹊蹺,你卻非要說部長是自殺,我看分明就是你覬覦部長的位置,懷恨在心,所以偷偷殺害了部長吧?」

  冷衡的臉色一瞬間陰沉了下來,他的眼瞼微微垂下來,目光從眼縫裡射出來,像是兩把刀子。但他的聲音卻壓得極低,低到只有這個房間裡的人能聽見:

  「你放屁,我要是覬覦部長的位置,只殺掉他就好了,又為什麼要刪資料庫?

  沒了資料庫的隱門機動部部長,誰願意當,誰敢當?!!」

  這句話一出口,樓道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溫度。

  沒有人再吵了。

  所有的爭吵在同一瞬間停了,每個人頭皮俱是一麻,互相看向對方,眼神中充滿了駭然。

  因為彼此都想到了同一個問題一一隱門資料庫毀於一旦,這份罪責,要由誰來擔?

  理論上,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之前的高個就是部長。

  可現在部長死了,死在這間滿是血污的儲物間裡,身首異處,死得不能再死了。

  而眼下這份罪責又實在是太大了。

  隱門資料庫是整個機動部的核心資產,是他們在隱門裡用無數人命,還有時間和金錢才換來的拓荒數據、生物樣本、地理測繪和異常物檔案等等。

  這麼大的損失,一個已經死掉的部長是遠遠不夠背的。

  無論他的死因是什麼,無論他在遺書上寫了什麼,都絕對不夠讓執政府高高在上的議員們平息怒火。有些事,死人可以背鍋。

  有些事,死人沒法背鍋,或者說死人只能背一部分,剩下的大部分,還得有活人來扛。

  那麼,現在有資格背這個鍋的人就是……

  冷衡,趙薏,和其他三位隱門機動部的高層領導,心裡俱都「咯噔」一沉。

  他們看向彼此的眼神在一瞬間全都變了,那眼神仿佛在說一一部長死了,我們需要團結啊。畢竟,現在這個關頭,部長死都死了,怎麼死的還重要嗎?

  重要的是,接下來的這口大鍋,誰願意替大家奉獻一下?

  安靜了大約三四秒鐘,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別吵了,部長死了,大家都很難過,現在不是互相指摘的時候。

  現在最重要的是想想接下來如何向執政府匯報情況吧,這一點上,咱們還最好儘快達成共識吶。」得益於隱門的隔絕,這裡的消息暫時還未傳到外面去。

  資料庫被刪這件事,目前還只是隱門機動部內部知道,執政府那邊最多聽到了「技術故障」的消息。所以,他們還有時間商量如何「同舟共濟」,是騙,是瞞,哪怕最不濟,他們也可以票選出一個願意承擔起責任的人來嘛。

  當然,被選出來的那個人未必會心甘情願,但這些都是可以商量的嘛。

  成年人的世界,一切都是有價格的,包括死亡,包括黑鍋!

  幾人對視了幾秒,紛紛點頭。

  走廊里,各個高層派系身後的白面具們,見屋子裡的氣氛緩和,也不約而同地舒出一口氣。劍拔弩張的氣氛稍稍緩解,有人把手從腰間的武器上悄悄移開了幾厘米。

  可就在這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