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活人如何與我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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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聰打開門。

  門口站著一名戴白面具的獄警,身姿筆挺,雙手垂在身側,站得規規矩矩。

  獄警向他微微躬身。動作不大,但足夠恭敬。

  「什麼事?」

  王聰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獄警言簡意賅:「部長請您過去一趟。」

  「知道了。」

  王聰故作平靜地點點頭,然後快步朝部長辦公室走去。

  步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走廊里小跑起來,背上的葫蘆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

  五分鐘後。

  部長辦公室。

  王聰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根金屬撬棍,臉上露出濃濃的喜色。

  撬棍長約半米,通體泛著沉鬱的暗黃色,像被歲月盤玩過的老銅器。

  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不是人工刻上去的,而是仿佛地底深處的岩層被億萬年的時光擠壓出的褶皺。入手沉甸甸的,比同體積的鋼鐵要重上數倍。

  辦公室的燈光是冷白色的,從天花板上打下來,照在撬棍表面,隱約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像是地底深處尚未冷卻的岩漿,在岩層的縫隙里緩緩蠕動。

  它時明時暗,仿佛有著自己的呼吸節奏。

  王聰盯著那流動的暗紅色光芒看了幾秒,然後他在心裡想:

  「我就說我跟馮睦天下第一最最好嘛!!!」

  撬棍沉甸甸的,愛也是沉甸甸的。

  撬棍上流動著好似岩漿的溫度,愛也是有溫度的。

  撬棍和他體內的力量產生了某種隱約的共鳴,像兩根頻率相同的音叉,一根被敲響,另一根也跟著嗡嗡震動。

  而愛也是會共鳴的。

  王聰忽然醒悟過來,他之前理解岔了,他不該嫉妒管重的。

  他就不應該跟管重比,他倆就不是一個賽道的。

  他是一個死人,一個被馮睦死而復「生」的死人,本質上還是個死人,眼睛裡還刻著死亡倒計時呢。管重是什麼?

  區區一個活人罷了,根本不配與自己相提並論。

  自己根本沒道理吃一個活人的醋啊。

  自己就算要比,也是去跟阿赫比,跟扳手比,跟鐵砧比,跟這些後來的和自己一樣的,眼睛裡刻著倒計時的…新死人們比啊。

  王聰在心裡劃下了一條清晰的分界線一一以後,眼睛裡沒有倒計時的人,都不配跟他比。

  在他心中,那個眼睛裡的倒計時,才是馮睦真正的愛的印章。

  不是手套,手套可以被奪走。

  不是撬棍,撬棍也可以被奪走。

  不是任何一件可以被別人搶走、偷走、毀掉的裝備。

  唯有眼裡的倒計時不一樣,就刻在自己的眼睛裡,融在自己的生命里,別人甚至都看不見,又如何能奪走?

  只要他還「活」著,眼裡的倒計時就永遠在跳動,每跳一下都在提醒他一一你是馮睦的人,你的每一秒鐘都是馮睦賜予的。

  所以,倒計時才是馮睦真正的愛啊,而缺少這份印章的人,便都不是馮睦真正愛的人啊。

  王聰的念頭頓時通達了,豁然開朗,茅塞頓開。

  因為情況顯而易見嘛一他就是跟馮睦天下第一最最好的……死人啊。

  管重充其量只是跟馮睦天下第一最最好的活人罷了。

  而活人跟死人的差距,其中蘊藏的含金量……

  嗬嗬。

  不說也罷。

  只能說懂的都懂。

  辦公室里。

  馮睦坐在桌後,看著王聰拿到撬棍後,嘴角就忽然咧開,眼神渙散,陷入一種痴痴的帶著迷之微笑的發呆狀態。

  他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有些疑惑:

  「怎麼?感受不到撬棍里的力量嗎?不應該啊,我還以為這東西跟你很適配呢。」

  王聰猛地回過神來,瞳孔重新聚焦。

  他五指一攥,身後葫蘆的軟木塞無聲擰開,白色的沙礫從葫蘆口湧出,如一條條細小的白蛇,一圈圈纏繞上撬棍。


  從棍尾到棍頭,從下到上,螺旋式攀升,將整根撬棍包裹在一層薄薄的白色砂殼之中。

  撬棍頓時半懸在空中,被砂礫裹纏,發出「嘶嘶」的聲音。

  緊接著,一股詭異的脈動從王聰腳下的地面深處傳來。

  「咚。」

  很輕,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的心跳。

  王聰單膝跪地,一手操控著撬棍,另一隻手掌貼在辦公室冰冷的地面上,五指張開,掌心與地面之間不留一絲縫隙。

  地面的涼意透過掌心傳入他的身體,與他的體溫交匯,在他的血管里激起一層細微的顫慄。那股脈動再次傳來,這一次更清晰了。

  「咚一咚咚」

  它順著王聰的掌心傳入他的身體,沿著手臂一路上行,穿過肩膀,穿過脖頸,最終抵達他的心臟。然後,那股脈動與他的心跳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兩種頻率不同的跳動,在某一刻忽然同步了。王聰擡起頭,與馮睦的目光對上,眼神中帶著無與倫比的篤定:

  「不,部長大人說得沒錯。這根撬棍,跟我是絕配。」

  他細細感應著來自地底深處的波動,那波動微弱,卻綿延不絕。

  像是有一條巨大的沉睡著的脈絡,在地殼的深處蜿蜒伸展,每一次呼吸都會引起大地的微微震顫。而他的撬棍,就像一根探針,一頭扎進了那條脈絡之中,把地脈的每一次律動都清晰地傳遞到他的感知里。

  「我能感受到……地脈的呼吸。能感受到這根撬棍對我的喜愛與順從。」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五指微張。

  懸在半空中的撬棍乖順地落回他的掌心,不偏不倚,分毫不差,棍尾剛好落入他的虎口。

  沉甸甸的,卻帶著一種仿佛融為一體的熨帖。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你握住一件工具,通常需要一段時間去適應它的重量、它的重心、它的握感。但這根撬棍不一樣,它落入王聰手中的那一刻,就好像已經在他手裡握了很多年。

  每一道紋路都與他的掌紋貼合,每一處稜角都與他的指節吻合。

  他攥緊它,五指收攏,骨節發白。

  然後咧開嘴,露出整齊的牙齒,笑容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猙獰:

  「就好像這根撬棍,本就是我的東西,理應屬於我似的。」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暗暗發狠:

  「區區一根撬棍。你最好給我老實點。

  部長大人說了你跟我適配,你就必須跟我絕配。不然,我等會兒出去,就把你擰碎成渣滓,餵給爸爸媽媽。」

  也不知道是撬棍有靈,感應到了這個瘋子心底的殺意,還是正如馮睦所言,這東西就是與王聰的能力適配。

  總之,撬棍在王聰手裡,漸漸停止了細微的震動,變得徹底馴服。

  然後,王聰便真的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地脈的呼吸,沉鈍、悠長。

  原本,人類的感官根本無法感知地脈的呼吸,但通過撬棍的放大,王聰感知到了某種恢弘到了極致的律動。

  那律動中蘊含著波動狀的力量頻率,像潮汐,像年輪,像四季更迭。

  王聰福至心靈,試探性地去撬動了一絲。

  辦公室的地面,突然裂開一道縫隙。

  裂縫從王聰腳下的地面開始,像一條蛇般向前蜿蜒伸展。混凝土和鋼筋的內部,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不是被暴力砸開的碎裂,沒有碎石飛塵土飛揚,而是像花朵綻放般,一層一層地從容不迫地打開自己,仿佛大地本身主動張開了嘴唇。

  裂縫內部的混凝土和砂石開始翻湧,像液體一樣流動起來,翻著泡,打著旋,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甦醒,正在尋找出口。

  然後,一道土黃色的光芒,從裂縫深處鑽了出來。

  光芒很淡,近乎半透明。

  它從地縫裡探出頭的時候,小心翼翼的樣子,像一隻第一次離開巢穴的幼獸。

  它在空中遲疑地盤旋了一圈,上升,下降,左移,右移,仿佛在打量辦公室里的環境,確認這裡是否安全。

  馮睦的臉色微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處有詭異的光澤一閃而過。

  在他的視野里,那縷黃光上方,緩緩浮現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血條和名字一[地脈本源;殘缺(???)]


  角落裡,正在閉目練功的毒液猛地睜開了眼睛,兩顆全白的眼球,正死死鎖定住漂浮在空中的那縷黃光,一動不動。

  池的嘴唇不自覺地翻開,露出兩排細密尖銳的牙齒。

  舌尖從兩排牙齒之間探出來,狠狠地舔了舔嘴唇,從左到右,從嘴角一直舔到下巴,在臉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不知為何,池非常想吃掉這縷黃光。

  直覺告訴池,吃掉這玩意兒,對自己大有滋補。搞不好能立刻恢復原本的身高,甚至長得比原先還高大威猛。

  毒液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含混的「咕嚕」聲。

  池咽了一口口水,但是池沒有動。

  池只是用水汪汪的白眼,可憐巴巴地看向馮睦。

  池是個聽話的孩子,吃飯前要先得到父親的允許。

  父親沒點頭,再饞也不能動筷子。

  王聰的感觸更加深刻。

  因為那縷地脈的黃光,本就是被他吸引來的。

  是他用撬棍,撬動了地脈的一絲韻律,才讓這縷殘缺的本源之氣循著波動,破土而出。

  黃光出現的瞬間,他體內傳來濃濃的饑渴。

  不是胃部的飢餓,他的胃早就不需要食物了,焚化間裡的那些骨灰才是他的食糧。

  不是肉體的欲望,他的肉體已經死了,死人沒有欲望。

  是更深層的,來自他這具「活死人」身軀最本源的吞噬本能。

  饑渴從他的骨頭裡滲出來,從他的骨髓里湧出來,從他體內每一顆死亡的紅細胞里尖叫著衝出來。他感覺這東西,比骨頭灰什麼的,好吃一百倍。

  不。

  一千倍,一萬倍。

  骨頭灰是殘羹冷炙,這東西才是真正美味。

  不光是他在渴求,他背後的葫蘆也在躁動。

  軟木塞瘋狂顫動,白砂像噴泉一樣往外涌,那在王聰背後凝聚、扭曲,漸漸化作兩個模糊的人形。一男一女。

  面容蒼老。

  從葫蘆口探出半個身子,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依然是流砂的漩渦。

  他們眼窩處是兩個深深的黑色的凹陷,沒有眼球,沒有瞳仁,但你就是能感覺到它們正在直直地盯著那縷黃光。

  他們的嘴巴張開,沒有牙齒沒有舌頭,嘴巴裡面是空的,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但他們在流口水。當然,砂人沒有口水可流。

  但他們模仿出了口水的形態一一從嘴角溢出的白色砂粒,一粒接一粒,連成一條細細的白線,像唾液一樣一滴一滴往下掉。

  落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聰伸出手,對著還在空中盤旋的黃光,輕輕虛握。

  黃光便仿佛受到了感召,原本遲疑的盤旋軌跡驟然一滯,在空中懸停了大約一秒,然後像歸巢的乳燕般,朝王聰飛來,直射他的眉心。

  王聰的眉心處,平時隱藏的豎眼被激發了。

  皮膚微微隆起,然後像眼皮一樣向兩側翻開,一隻豎眼出現在他的眉心正中。

  豎眼睜開的那一瞬,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幾度。

  然後,王聰擡手一攥。

  背後的白砂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從他的肩膀上方探出去,五指張開,在黃光距離他的眉心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時,一把將它抓住。

  五指合攏,攥成渾圓的球狀,將黃光死死封在裡面。

  「嗡嗡嗡」

  白球約莫拳頭大小,黃光在裡面瘋狂亂撞,像一隻被關進玻璃罐的螢火蟲。

  白球的表面被撞出一塊塊凸起,這裡鼓起一個包,那裡鼓起一個包。

  但更多的白砂從葫蘆里湧出來,一層層覆蓋上去,一層層壓縮。

  凸起被壓平,再凸起,再壓平。

  最終,白球安靜下來。

  它靜靜地懸浮在王聰掌心,王聰拿著白球,走到馮睦面前。

  他雙手捧著白球,恭敬地遞過去,姿態虔誠,像是獻上什麼珍貴的祭品。

  他知道,吃了這東西,對自己大有裨益。

  他體內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吃它、吃它、吃它」。

  那種饑渴幾乎要把他的理智吞沒,但他更希望,把最好的東西留給馮睦。

  看馮睦吃掉好東西,比他自己吃都更開心。

  這是他的快樂。

  這是他的幸福。

  這是他活著的意義,哪怕他現在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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