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夢寐以求的神器,潤物細無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86章 夢寐以求的神器,潤物細無聲

  王建像是被無形的磁石吸引,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

  他忘記了身後的劉易,忘記了自己身在監獄,甚至暫時忘記了要見馮睦這件事。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焚化艙們攫住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台設備前,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輕輕觸摸殘有餘溫的外殼,指尖感受著毫無瑕疵的表面處理,宛如在撫摸情人光滑而充滿力量的脊背。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旁邊的觸摸式控制面板上。

  屏幕是暗著的,但當他靠近時,屏幕自動亮起,浮現出簡潔而富有科技感的UI界面。

  全彩,高解析度,圖標清晰直觀。

  溫度曲線圖、壓力實時監測、燃燒效率百分比、剩餘時間、氧氣濃度、廢氣成分分析————所有信息一目了然,以動態圖表和數字的形式實時刷新。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觸碰,但職業本能讓他瞬間解讀出了大部分信息。

  「我的————天————」

  王建喃喃出聲,聲音乾澀,「這溫控————火焰中心溫度設定範圍,比我那兒高了至少1000度啊!」

  焚化廠的舊式爐子,理論極限溫度也就二千二三百度,而且升溫慢如蝸牛,控溫極其不准,波動能達到正負兩三百度。

  經常出現外面燒焦了裡面還沒熟透,或者突然溫度飆升把骨頭都燒成琉璃的情況。

  而眼前屏幕顯示的溫度曲線預設峰值,輕鬆突破三千攝氏度,甚至還有更高的選項(標註著「特殊處理模式」)。

  更恐怖的是,控溫精度達到了可怕的土5攝氏度。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燒更徹底,耗時更短,殘留物更少,能量利用率更高,對污染物的控制更好————

  或許,能燒出品質更優秀更純淨的黑核也說不定?

  這個念頭像電流一樣擊中了他。

  「還有這個————」

  他的目光移向另一個功能圖標,手指幾乎要貼上去。

  「滾筒模式?自動旋轉,均勻受熱————可以自己爆炒」自己,省了我來回翻面啊!」

  焚化廠最累、最枯燥、也最考驗技術的體力活,就是在燒過程中,需要用沉重的長柄鐵鉤或鐵耙,不斷翻動爐膛內的屍體,確保各個部位燒得均勻,避免黏連或燒不透。

  一天下來,手臂酸麻得抬不起來,腰像要斷掉,虎口磨出血泡是常事。

  而這個「滾筒模式」,意味著焚化爐可以像滾筒洗衣機一樣,讓「處理物」在爐膛內勻速、緩慢地翻滾,受熱絕對均勻,無需任何人工干預。

  「這樣燒起來————我只需要每天專心跟屍體聊天就可以了啊。」

  王建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傻笑,眼神里充滿了純粹的羨慕。

  他已經開始嫉妒起王聰了一能天天心無旁騖的跟屍體聊天,該是多麼幸福的事?

  他的視線繼續向後移動。

  爐體後方,連接著更加複雜的管道系統,旁邊有清晰的標識和流程圖。

  「這是————焚燒後的氣體和顆粒物處理系統?四級過濾?靜電除塵?活性炭吸附?還有————骨灰自動收集和傳輸?」

  王建順著示意圖看下去,嘴巴越張越大,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直接連通著後面的下水道」?焚燒完畢,骨灰自動冷卻、收集、通過密封管道輸送到指定容器————連手動清理爐膛、用鏟子一點點刮、篩分骨灰的功夫————都省了?」

  全自動!

  高效!

  潔淨!

  安全!

  舒適!

  這————這簡直就是每一名焚化工夢寐以求的神器啊!

  總結下來,他腦子裡蹦出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荒謬的念頭一焚化廠的正統原來在二監里啊!

  王建喃喃自語,好半響才壓下了心底的躁動。

  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了幾口那「過於清新」的空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O

  只能說,王壘對兒子的教育,真的是頗為「成功」的。

  他用自己的言傳身教,成功地將「安分守己」、「腳踏實地」、「不要好高騖遠」的觀念,深深植入了王建的骨髓。

  哪怕今天參觀了堪稱「顛覆認知」的二監,看到了獄警和囚犯眼裡的「光」,聽到了關於「點燃內心光芒」的激昂話語,甚至摸到了夢寐以求的「神器」————

  王建內心深處,那堵由父親親手砌起的,名為「認命」的高牆,依舊沒有倒塌。

  (ps:馮矩你就好好學吧~)

  他還是下意識地想著—一我的根就在焚化廠。

  我的過去,我的現在,我註定的未來,就是在父親工作了一輩子的焚化廠里,接他的班,燒一輩子的厄屍,吸一輩子的灰,攢一點微薄的黑核,換一點勉強活下去的錢。

  外面的世界(比如二監)再好,再神奇,那也跟我沒關係。

  我能偶爾出來看看,摸一摸,開開眼界,就已經很知足了。

  某種意義上,他對從小長大的焚化廠,確實是愛到了骨子裡啊。

  不是愛那裡的腐臭、陳舊、卑微和絕望。

  而是愛那裡所代表的安穩,熟悉,可預測,以及————安全。

  在焚化廠,他知道自己明天要做什麼,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問題,知道如何解決(即使解決得很糟糕)。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不會被期待太高,也不會被要求太多。

  這是一種被苦難包裹起來的,畸形的舒適圈。

  而他,不敢走出去。

  總之,他骨子裡,真的就是一個沒有太大野心,乃至極度膽怯的平凡人。

  他當然渴望改變,渴望希望,渴望被認可,渴望更好的生活————但這一切的「渴望」,都被一個無形的牢籠死死框住,局限在一個極其微小的安全的範圍內。

  就像久居黑暗洞穴的人,突然看到洞口射入一束強烈的,他從未見過的陽光。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衝出去擁抱太陽,感受溫暖和廣闊。

  而是眯起眼,感到刺目,感到不適,感到恐懼。

  他會下意識地想退回陰影里,退回熟悉的黑暗和潮濕中。

  同時在心裡安慰自己:有一點點光就夠了,能看到洞口就很好了,外面的世界太大、太亮,會嚇著我的。

  他這種人,其實就是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普通人的真實寫照。

  心懷微弱的火苗,卻不敢讓它燎原;

  渴望改變,卻又死死抓住那並不舒適的「舒適圈」;

  在現實的泥沼中掙扎,卻又害怕踏上或許通向高處但也可能墜入深淵的梯子。

  在反覆的糾結、彷徨、自我安慰和偶爾的不甘中,一輩子就稀里糊塗按部就班地過去了。

  說白了,是連做夢,都不敢做得太大。

  所以,想要「誘導」和「幫助」這種人,就不能採取過於粗暴、直接的方式。

  強行把他拖出洞穴,拖到陽光下,他可能會因為恐懼和不適而拼命掙扎,甚至產生逆反心理,更加死死地扒住洞壁,再也不願相信任何「光明」。

  正確的方法是————

  潤物細無聲。

  是循循善誘。

  是潛移默化。

  是讓他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地————偷換掉他的「舒適圈」。

  就像最高明的造船工匠,不會把水手賴以生存的舊船一下子拆得粉碎,讓他掉進冰冷的海里淹死。

  而是今天趁水手不注意,悄悄換掉一塊甲板,明天在他休息時,更新一個船槳,後天————

  日積月累,悄無聲息。

  直到某一天,水手一覺醒來,整條船都已經煥然一新,已經帶著他航向未知的大海深處了。

  而他可能還會撓撓頭,以為自己還在自己的舊船上咧。

  十分鐘,仿佛一瞬。

  王建終於從近乎痴迷的狀態中,稍稍回過神來。

  他像個病態的的痴漢,最後戀戀不捨地輕撫了一下爐體溫熱光滑的「脊背」,指尖流連。


  然後才轉過身,看向一直耐心等待面帶微笑的劉易。

  他舔舔濕潤的嘴唇,不好意思道:「這裡真的是太好了,我一時間看得入迷,都忘了時間————真是不好意思,我們走吧,去見馮睦吧。」

  劉易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親切,他擺擺手,表示完全不在意:「沒事的,王先生。部長知道您在這裡,特意囑咐讓您慢慢看,不用著急。

  時間還充裕。」

  他頓了頓,似漫不經心地提議道:「唔,或者————如果您想更直觀地感受一下,我可以幫您申請,立刻拉一具需要處理的————嗯,材料」過來,讓您實際操作感受一下?

  畢竟,設備再好,也得親手用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合心意。」

  王建此刻的腦子,還沉浸在巨大的幸福感和暈眩感中,像喝醉了酒。

  他完全沒反應過來對方話語底下令人不寒而慄的可怖。

  上手操作的誘惑可太誘人了。

  就像一個賽車迷被邀請試駕最頂級的跑車,一個美食家被邀請品嘗傳說中的珍饈。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血液衝上頭頂,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好!」

  他使勁咬了咬牙,腮幫子的肌肉繃緊,牙關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最終,極其艱難地搖了搖頭:「不————不必了,試一下的話,我怕我以後在焚化廠都乾的不舒心了,呵呵」」

  他乾笑了兩聲,心裡則拼命地安慰自己,給自己找理由,加固自己的心理防線。

  「焚化廠————也不是完全沒有優點的。」

  「至少————監獄裡燒的都是普通人類的屍體吧?」

  「普通人類的屍體————跟厄屍比起來,還是差點意思」,沒有可比性」的。嗯,對,就是這樣。」

  「理解。」

  劉易點點頭,語氣輕鬆,不再堅持,仿佛剛才的提議真的只是隨口一說,「我現在就帶您去見部長,部長已經為您準備好了豐盛的早餐。」

  劉易側身,再次做出邀請的手勢,然後轉身,率先向焚化間外走去。

  王建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夢想焚化間」,仿佛要將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海里。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告別一個短暫而絢麗的夢,轉身,跟上了劉易的腳步。

  金屬門在他身後合攏,門關上的瞬間,王建覺得心裡某個地方,空了一下。

  像被挖走了一塊。

  但他很快甩了甩頭,把那莫名的失落感甩開。

  前方,是去見老同學馮睦的路。

  早餐在等著他。

  馮睦在等著他。

  監獄食堂很大。

  挑高超過六米,頂部是裸露的鋼結構骨架和縱橫交錯的通風管道,全部刷成統一的深灰色,像巨獸的骨骼和血管。

  長條形的金屬餐桌和聯排的固定座椅,像接受檢閱的士兵一樣整齊排列,橫平豎直,間距精準。

  一眼望過去,能容納數百人同時就餐。

  但此刻,時間已經過了正常的早飯點。

  空曠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寂靜。

  只有空調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以及遠處廚房隱約傳來的清洗餐具的水流聲O

  只有大廳角落的一張方桌,桌上,擺滿了食物。

  琳琅滿目,熱氣騰騰。

  豆漿盛在印著監獄徽標的白色大瓷碗裡,表面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的「豆皮」

  油條金黃酥脆,每一根的大小、粗細、彎曲弧度都驚人地一致,仿佛從同一個模具里澆鑄出來,整齊地碼放在藤編小筐里,泛著誘人的油光。

  包子白白胖胖,褶子捏得如同複製粘貼,十八道褶皺均勻流暢,在竹製蒸籠格里冒著騰騰熱氣,麵皮在蒸汽中微微顫動。

  餡餅表皮焦黃,烙出完美的網格紋路,能看到內部餡料透過薄薄麵皮透出的誘人色澤,但油潤和均勻過於標準,像印刷品。

  湯麵盛在不鏽鋼大碗中,麵條粗細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根根分明,湯色清澈見底,漂浮著幾點翠綠的蔥花,以及兩片形狀完美厚薄一致的合成肉片。

  種類繁多,熱氣騰騰,保證王建無論喜歡吃什麼早餐,這裡都會有。


  而且,俱都散發著「科技與狠活兒」的香氣。

  包括但不限於:3D列印合成的肉糜與麵皮,化學調配的複合香料,工業化培養的酵母與菌種,以及確保色澤口感保質期都完美可控的食品添加劑。

  馮睦自然不可能擺一桌天然的食材來招待老同學王建,倒不是他吝嗇。

  主要是食材有限,武館每天都是限量供應的,只夠他們師兄姐弟們吃的。

  他敢給挪用給王建擺一桌,小師姐紅丫或許能忍痛配合,但大師兄午飯的時候恐怕就要造反掀桌子了。

  另外就是,他也怕王建承受不住天然食材的衝擊啊。

  一個吃慣粑粑的人,你忽然放開給他吃一頓細糠,你讓他以後怎麼辦,這根本就是在謀殺啊。

  王建在劉易的示意下,獨自走進食堂。

  劉易則停留在門口,像個沉默的守衛,沒有跟進來。

  他的腳步下意識地放輕,目光有些拘謹地掃過大廳,最後定格在擺滿食物的桌子旁的熟悉的身影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