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四章 看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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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瞟了陸塵音一眼。

  陸塵音便道:「誰啊,大早上的,跪這幹嘛?怪嚇人的。」

  我說:「這是雷秀伢,以前道德金門的太微垣度厄星君,現在的地仙府蓮三品位真人,香港分壇壇主,還是曾經的保密局駐香港情報站的少校情報員,現在應該歸軍情局管。」

  雷秀伢猛地轉身,瞪著灰白的瞎眼緊盯著我,問:「惠真人,你在跟誰說話?你身邊有人嗎?」

  我說:「你不是說想見我師傅的另一個徒弟嗎?」

  雷秀伢茫然地轉頭,「她在哪裡?」

  陸塵音道:「你眼瞎了,心也瞎了,站在你面前,你也見不到,怪不得活這麼一把年紀了,一點出息都沒有。」

  雷秀伢依舊找不到陸塵音的位置,不停地把頭轉來轉去,滿頭稀疏的白髮隨之散動,略透出幾分瘋狂,「你憑什麼說我沒出息?你在哪兒?你到底在哪兒?」

  陸塵音反問:「你自己說說你有什麼出息?」

  雷秀伢張了張嘴,但好半晌沒說話來,最終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地上,道:「我是什麼沒出息。」

  陸塵音道:「大早上的,你跑這跪著幹什麼?」

  雷秀伢道:「我想見黃元君。」

  我說:「師傅沒來香港,你跑這跪著,拜錯廟門了,在這兒見不著她。」

  雷秀伢道:「不可能,那首詩難道不是她作的嗎?一定是她作的,除了她誰還有這本事,能幾句話道透我這一輩子?我想見見她,不是要找她報仇,只是想感謝她的指點。惠念恩,你讓我見一見黃元君吧。」

  陸塵音道:「那首詩是我作的,看樣子你是聽明白了,既然來了,那有話就說吧,師傅沒來香港,也不可能來香港,就算她來了香港,也不會無聊到給你作首詩,這種事情也就我們這種看到路邊石頭都要踹一腳的年輕人才幹得出來。」

  雷秀伢愕然,道:「你,你怎麼能作得出那麼首詩?黃元君跟你提起過我嗎?」

  語氣里一時滿滿都是期待。

  陸塵音道:「天上神仙都不配師傅跟我專門提一句,你哪來那麼大的臉?我看到那假老頭,就知道他是替別人來看我的,就腦子裡就浮出那首詩來,隨便念出來玩,裝一把高深莫測,好唬一唬當時在場的青松觀道士。」

  「看一眼就知道了?這,這怎麼可能?」雷秀伢喃喃自語,滿臉驚慌,「難道你是神仙不成?」

  陸塵音道:「不是神仙就不能知道了嗎?看你這樣子,最多再活兩年,怎麼土埋到脖子了,怎麼還這麼想不開?樓觀道的老素懷可比你通透多了,她什麼都看得開,活一百歲,開心一百歲,每多活一天都是享受。可你這樣的,活一百歲就苦大仇深一百歲,天天都被自己那點執念折磨,多活一天就多受罪一天,我要是你啊,早就直接抹脖子自殺,給自己個痛快了。」

  雷秀伢呆了一呆,突然用手拍著地面,放聲大哭。

  陸塵音詫異地問:「她之前也這樣說哭就哭嗎?」

  我說:「上次告訴她師傅沒跟我提過她的時候,她也是這麼哭的。」

  陸塵音說:「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這麼想不開,這是病,得治。」

  我說:「人心裡憋屈,總得發泄出來,哭一哭有益身心健康。」

  陸塵音便對雷秀伢道:「別哭啦,大早上這麼鬼哭狼嚎的,再嚇著青松觀里的道士,不得以為我們在後院養鬼啊。師傅不在,你也見不著她,趕緊走吧。」

  雷秀伢抽著鼻子,止住哭聲,說:「小元君,你在哪個位置,能讓我知道嗎?」

  陸塵音道:「心誠則靈,用不著我告訴你。」

  雷秀伢一呆,咧了咧嘴,看樣子又想哭,但她剛一做出哭的表情來,想了想,又收回去了,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原地轉了兩圈,然後直接跪倒。

  果然面朝著陸塵音。

  她一個頭重重磕到地上,肅然恭聲道:「外道雷秀伢,多謝小元君箴言相贈,一語點醒我這痴纏人,百五十年妄執種種,皆是過眼雲煙,我自以為是忍辱負重苟且偷生以圖將來,其實不過是自己騙自己,可憐蟲一條罷了,枉自浪費了幾十年,一事無成,果然真是沒什麼出息。只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可吃,更不能回到過去重新來過。若有來世,我定會來報答小元君的贈言點化之恩。」

  說完,又連磕了兩個頭,轉而對我說:「惠真人,我要食言了,不能再履行我們達成的協議,偽裝張信誠的,是我在香港收的唯一弟子,但他跟以前的道德金剛毫無瓜葛,沒有入道,也沒有加入軍情局,只不過是個會些外道小術的普通人,幫不了你什麼忙,也請你放過他。我在住處留了些東西,你盡取去用,可以代表我去參加新加坡的地仙府大會。」


  我問:「怎麼,不想殺毗羅仙尊了,不恨我師傅了?」

  雷秀伢嘆道:「其實我想殺的和恨的,都是我自己罷了,只不過執念遮了我的眼,如今被小元君點醒,這種種仇恨都成浮雲過眼,就沒必要提了。」

  說完,她起身盤坐於地,慢聲道:「誤入黃庭四十秋,燒殘龍虎藥空投。三十六年參白骨,八千晝夜守空香。忽聞真言驚蝶夢,浮雲散盡崑崙月。」

  聲音漸低,頭垂下,沒了聲息。

  然後,她的身體慢慢矮下去,化為一抔灰燼,被夜風一吹,便散得乾乾淨淨。

  我說:「怎麼就死了?這也太痛快了。」

  陸塵音道:「其實她早就死了,只不過憋了口氣,棧戀不去,還以為自己活著。怎麼著,沒死你手裡,你挺遺憾的?」

  我說:「我跟她無冤無仇,雖然當初留了個坑給她預備著,卻也不是非殺她不可。談不上什麼遺憾,只是覺得她還有些利用價值,還沒用盡就死了,有些浪費。」

  陸塵音說:「虧她那徒弟不在,不然聽到你這話,非得跟你拼命不可。」

  我說:「他又鬥不過我,拼了也只能是自己死,拼不走我的命。」

  陸塵音又朝我翻了個白眼,然後很認真地指著地上殘餘的衣服,道:「看著沒有,這就是樣子,看開點。」

  我笑了笑,沒有回她這話。

  意在不言中。

  看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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