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2章 降維打擊
方靜嚇得身體顫抖了一下，瞬間睜開了眼睛。
平常睡覺被吵醒，人往往都是沒什麼精神的，可最近接連晚上被電話聲驚醒，仿佛都成了常態，方靜睡意全無，將床頭的手機拿了過來，她看到來電顯示是兆輝煌打來的，頓時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額頭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還冒出了冷汗。
她最近凌晨只要接電話，從來就沒有收到過什麼好消息，方靜的手指划過接聽鍵的時候，都在微微抖動著，明顯很緊張，但她知道該面對的躲不掉。
隨著電話接聽，手機那頭傳來了兆輝煌的聲音：「出事了！」
跟前幾次相比，兆輝煌這次反倒冷靜了很多，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仿佛道盡了他所有的心酸。
「兆董，你說吧，我聽著呢。」方靜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出乎意料的平靜，她早就練成了大心臟，即便天塌下來，她也得接受事實。
「郝立偉的老婆孩子剛剛被救走了，綁匪全都被當場抓獲。」兆輝煌也沒有多餘廢話，直截了當的說出了最壞的消息。
方靜聽到這裡，愣了好幾秒，才追問道：「保險箱裡面的證據呢？」她記得自己睡覺前，兆輝煌告訴她，保險箱已經被金明貴安排的人先一步取走了。
「證據？這個時候哪裡還有什麼證據，我現在猜測從我們派綁匪去取證據開始，就中了他們的圈套，那個保險箱是個障眼法，警方篤定我們當時打不開，只能帶走，所以他們後面一定派人在跟蹤著我們，什麼在路口碰上警車，這一切很可能都是他們製造的假象，我們上當了……」兆輝煌在電話里自嘲地笑了起來。
方靜大腦嗡的一聲，終於徹底回過了神。
這是個圈套！
他們雖然綁架了郝立偉的家人，占據了先機，但是警方將計就計，郝立偉假裝配合他們，實際上卻反過來給他們挖了一個坑，讓綁匪現身跳了進去。
因為只要警方拋出來證據線索，他們就一定會迫不及待的出現，再加上時間緊迫，又無法當場驗證真假，無形中就會出現一些隱患，而這些卻恰恰成為了殺死他們的最後一把利刃！
「好厲害的手段！」方靜咬牙說道。
「何止是厲害，簡直是降維打擊！」兆輝煌無奈道：「取走保險箱的人也被當場抓了，不過他們倒是強行打開了一個，可裡面全都是廢報紙，根本沒有所謂的證據，幸好金明貴沒有露面，否則他會被抓個現行，想跑都跑不掉……」
兆輝煌說著後續的情況，取走證據的人是金明貴的手下，在取證據之前，金明貴提前派人聯繫了一個懂得開保險箱的專業人士，結果他的手下帶著保險箱趕過去沒多久，就被警方衝進去逮捕了，而被抓的時候，他剛剛跟金明貴通完電話，說了保險箱沒有證據的情況。
兆輝煌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晚了，他猜到綁匪那邊出事了，都沒敢給綁匪打電話，直接把跟綁匪聯繫的手機都銷毀了，緊跟著沒過多久，他就收到了金明貴的通知，說是綁匪已經全部落網了，廢棄火葬場那邊的派出所值班人員去了現場，和省公安廳的人已經碰過面了。
雖然餘杭市是金明貴的地盤，但省公安廳採取各種行動，根本不會提前向金明貴打招呼，吳曉棠和郝立偉家人被救走的事，省廳全都是秘密行動，以前發生類似的事，金明貴還敢跑到現場，有恃無恐的跟省公安廳的人硬剛，並且指責省廳行動流程不合規，甚至還敢跑到戚寶堂那裡去告狀。
可現在金明貴根本不敢露頭了，連跟省公安廳交涉的膽量都沒了，很多事情都是通過手下匯報上來，歸根到底就是心虛了，畢竟以前聚寶齋的事被查，沒有證據牽連到他，他壯著膽子敢露面，但如今張雨販毒的事，他心裡都跟明鏡一樣，自己是貨真價實的保護傘，早被懷疑了，心裡怕得要死，即便強行出現在現場，也沒有質問省公安廳相關工作人員的氣魄了。
方靜聽兆輝煌說完這一切，面無表情道：「兆董，我知道了。」
手機那頭，兆輝煌怔了下，有些意外道：「方科長，你……」他以為方靜聽到這個壞消息會恐慌，可沒想到方靜竟然全程比他還要冷靜。
「兆董，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們除了面對現實，沒有別的辦法，張雨在邊境被抓，吳曉棠被救走，現在連郝立偉家人都控制不住，我該叮囑的都叮囑過了，我提醒過你們，綁匪去取證據要留意公安的人員，千萬別被人家盯上了，可你們一直都說沒問題，最後卻出了事，我還能說什麼？」方靜揉著眉心說道。
這一刻她無比疲憊，那種蒼白無力感席捲著她的全身，縱然她用盡了渾身解數，還是改變不了最後的結果，這讓方靜內心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挫敗感，就像一個考試的學生，寒窗苦讀多年，不管怎麼努力都考不上理想的大學。
這是方靜當公務員以後，第一次有這種絕望的感覺，很多事情並不是都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甚至開始理解了為什麼魏世平一開始就撇乾淨了，因為這件事太髒，髒的根本洗不乾淨，好比一杯水裡滴入了墨汁，不管再加多少水去沖洗，始終還是有墨的那一點顏色，她真的想讓董培林完全躲過這一劫，可省公安廳根本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方科長，我知道你盡力了，但人算不如天算，可能這就是命吧，不是我們強行去推動就能改變的，省公安廳這幫人的手段確實厲害，真的很不簡單，我明明都掌握主動權了，他們還能化被動為主動，簡直神了，真不知道是誰幫郝立偉想出這個主意的，直接把我們陰坑裡了……」兆輝煌嘴裡吐槽著。
方靜盡力了，他又何嘗不是，為了給金明貴這些人擦屁股，他從暗網僱傭綁匪花了很多錢，這些都是他自掏腰包，可最後還是無濟於事，反正張雨都交代了，說明公安機關已經知道了錢耀的存在，就算真的毀了證據，自己還是會被公安盯上，兆輝煌感覺花費了這麼大力氣，結果卻沒有改變，早知道還不如放任不管呢。
聽到兆輝煌這麼說，方靜不由想到了一個人，陸浩！
她晚上聽兆輝煌說過，龔瑋帶陸浩去了緝毒大隊，也就是說陸浩跟警方一直在接觸，郝立偉家人被綁架的事，陸浩肯定早就已經知情了，這麼完美的營救計劃，讓方靜不得不懷疑是陸浩在背後出謀劃策了。
聽方靜提到陸浩，兆輝煌驚訝道：「陸浩？他有這個腦子？」
「難道沒有嗎？兆董，你跟陸浩又不是沒有打過交道，上次你在安興縣搞什麼強拆砸死人的事，想把安興縣政府名聲搞臭，結果呢？還不是最後被陸浩逆風翻盤，把事情擺平了，甚至把你都抓了，你在安興縣公安局被審訊的事，你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方靜直接舉了個實際例子，用來提醒兆輝煌，讓他不要忘了吃過的虧。
「我沒忘，陸浩這傢伙確實很陰險，最喜歡背地裡搞小動作，照你這麼說，他還真有可能一直在幫省公安廳的人出主意，說到底，這個人當年就不該讓他在安興縣冒頭，要是不給陸浩表現的機會，他怎麼可能會被領導注意到，以至於現在結交了這麼多人脈，想動他，越來越難了……」兆輝煌提到舊事，自然也對陸浩恨得咬牙切齒。
以前輝煌集團沒發展起來的時候，他確實因為一些破事進過審訊室，可自從輝煌集團上市後，審訊室那種晦氣的地方，他從來沒有再進去過，但上次卻因為強拆死人的事，惹了一身騷，雖然最後被放出來了，兆輝煌心裡依舊恨透了安興縣和陸浩，這次方靜說販毒團伙的事，後面又有陸浩的影子，兆輝煌不免更加來氣。
「兆董，你放心吧，等節後我從審計上想想辦法，一定不會讓陸浩有好果子吃的。」方靜冷聲道，既然陸浩不讓他們有好日子過，她也不會讓陸浩舒坦的。
「那咱們後續怎麼辦？」兆輝煌指的是張雨販毒的事。
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再挽回敗局的籌碼了，兆輝煌一時間也有些手足無措，只能詢問方靜的意見，他甚至還希望方靜能再想出什麼好主意。
「兆董，我們輸了，哪還有什麼後續。」方靜冷笑一聲道：「現在最重要的是自保，接下來省公安廳肯定會根據張雨提供的證據，開始大規模調查相關幹部，尤其是公安系統內的人員，後續恐怕不停地會有人被帶走隔離審查，我估計金明貴和楊崇山，他們一個個都跑不掉，我們不需要再為他們操心了，讓他們自求多福吧。」
「我們要做的就是儘快跟這件事撇清關係，兆董，警方很可能會把你喊去調查，你要小心了，說話一定要注意，儘量讓律師團隊出面應對，一旦被牽連進去很麻煩，還有金明貴那裡，你也最好叮囑他，一旦被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心裡應該都有數……」
方靜說了一大堆，她在幫董培林善後的過程中，從來沒有去跟金明貴聯繫過，她不想跟這些馬上要出事的領導再有交集。
「方科長，感謝提醒，我這就去安排，今晚我恐怕睡不好覺了。」兆輝煌苦笑不已。
最近這些年，他真的是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再這樣下去，兆輝煌都害怕自己有一天突然就猝死在辦公室了，可他還不能休息，等會還得再聯繫錢耀，雖然金明貴也會跟錢耀說，但他需要跟錢耀溝通的事情更多。
「那就先這樣，我得去跟董培林打個電話。」方靜沉聲道。
很快，二人先後掛斷了電話。
方靜看著窗外夜空，整個人發呆了幾十秒，主要在想自己跟董培林的事，她甚至覺得這都是命，一步步推著他們走到了今天，如果沒有這些事，這個元旦假期，她和董培林都相互見了家長了，可如今一切都變成了奢望。
方靜調整好情緒，拿手機撥通了董培林的電話。
僅僅幾秒，電話就接通了，董培林的聲音率先傳了過來：「喂，方靜，是不是出事了？」他也猶如方靜一般，有了條件反射，否則方靜不會大晚上聯繫他。
「綁架郝立偉家人這條路沒走通，人已經被救走了……」方靜很平靜地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董培林，金明貴這個時候自身都難保了，怎麼可能顧得上跟董培林一個下屬說這些。
董培林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整個人猶如晴天霹靂，剛剛自己睡覺前，方靜還告訴他一切順利，自己只不過剛睡了還不到兩個小時，一切就變了，董培林的心裡多少難以接受。
「這是不是意味著結束了，我只能等著被調查了？」手機里，董培林的聲音有些顫抖。
「對於金明貴來說，他們已經沒救了，但是你還有機會，就是我曾經告訴你的最後一條路，雖然這一條路不一定能走通，但總比坐以待斃強，最起碼還讓你有搏一搏的希望，培林，振作起來，再試一次。」方靜認真鼓勵道。
她能感受到董培林心裡的絕望，可此刻她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只能希望董培林堅持下去，不要認命，因為方靜本身就是一個即便身處絕境，也不放棄最後希望的女人，她同樣也希望董培林能做到。
「真的要這麼做嗎？」董培林咬牙道，他問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這是唯一的機會，你做的事情你自己清楚，往輕了說是被領導驅使，威脅逼迫，不得已而為之的下屬，往重了說就是包庇縱容，濫用職權，貪污受賄，販毒集團的同謀，這兩個罪名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你一定要把自己往前者上靠，扮演一個被迫行事的下屬，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自救，所以你一定要聽我的……」方靜深吸了一口氣，在電話里強調道。
其實她早就跟董培林說過最壞的結果，一旦出現今天的局面，董培林第一時間要做的事就是自首，不要等著紀監委來抓你，要主動向組織坦白，爭取寬大處理，這是很重要的一步，真等著相關部門找上門那就晚了，況且董培林在販毒案子裡，就是個小角色，在他上面有金明貴和楊崇山這些更大的保護傘。
這種情況下，紀監委等相關部門最先調查的都是官大的，像董培林這種級別，最開始可能不會特別關注，這個時候如果董培林去自首，可以間接幫助紀監部門完善證據鏈，是能發揮一定作用的。
「你要把你自己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把你的問題推到金明貴和楊崇山身上，一定要強調你最開始並不知道張雨是販毒團伙的頭目，還要說明以前你充當保護傘，給張雨他們提供消息，不追查他們團伙的一些行為，都是金明貴授意的，你也是最近幾年才發現張雨是販毒團伙的，你本來打算舉報的，但是被金明貴給威脅了……」方靜繼續提醒著董培林，該怎麼去應對紀監委的審查。
除了這些，方靜還授意董培林搜集了金明貴一些違法違紀的證據，包括省公安廳長楊崇山，以及省委政法委書記金城武，這些領導的一些事，只要董培林知道的，統統都要向紀監委交代，能提供證據的絕對要配合調查，說到底就是要把自己的責任甩出去，坐實上頭領導的罪行。
董培林跟在金明貴身邊時間不短了，還是知道金明貴不少違規事情的，並且也掌握一定的證據或者線索，他的證詞還是很有說服力的，能減少紀監委的辦案時間，所以出賣領導去自首，是必死之局裡唯一的活路。
除此之外，方靜還讓董培林把張雨向他行賄的記錄進行了回憶並整理統計，這也都是要交給紀委的，但是光交給紀委還不夠，方靜還讓董培林把這些錢暗中都籌集到位了。
雖然董培林以前花了不少，但是省紀委並不知道，所以董培林現在籌集夠了就行了，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董培林去紀委自首的時候，可以告訴紀委，張雨向他行賄，他本來不想收錢，是金明貴硬壓著他收的，但是他一分錢沒花。
貪污受賄的錢全都花了和分文未動，性質是完全不同的，紀委是不太好核查董培林這些話真假的，也沒那麼多時間，畢竟自首和認罪本來就是需要勇氣的，紀委要的是一個態度，而董培林自首後交代的問題，提供的證據，這些都決定了董培林的價值，這對紀監委來說足夠了。
等方靜再次叮囑完，董培林在電話里回答道：「方靜，你說的我都做了，可是這麼做真的有用嗎？我出賣金局長他們，會不會被他們報復？萬一最後我還是被判刑了，豈不是得不償失……」
他還是有些擔心的，上次方靜教他這麼做，他就有些抗拒，去自首是需要極大勇氣的，董培林以為自己不會有這一天，沒想到這一天這麼快就來了。
「你不用怕，金明貴是領導，他犯的事比你嚴重的多，你往他身上甩鍋，他也無可奈何，況且等你自首以後，我會讓兆輝煌聯繫他的，爭取讓他把你的事情扛下來，你還年輕，他老了，他不會因為你指證他而少判刑的，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多這一點罪名，反而有可能賣你個好，你要是真沒有被抓進去，說不準還能替他照顧下家人，我想他會願意幫你把責任攔下來的……」方靜眯著眼說道，她每一步都在算計，就是為了給董培林找出一條生路。
董培林聽著方靜處心積慮的為自己籌劃，心中充滿了感動。
雖然這一天來得比想像的要快，可董培林並沒有最初那麼害怕了，可能是因為方靜的不離不棄和陪伴，讓他覺得自己有了依靠。
「寶貝兒，謝謝你！」董培林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已經不再恐慌害怕了，哪怕我去自首，最後還是被判刑，我也不後悔，我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方靜，這輩子能遇到你，我已經知足了，就算現在讓我從十八樓跳下去，我也死而無憾了……」
電話里，董培林對方靜進行了長達幾分鐘的深情告白，雖然二人認識時間不長，但並不妨礙他們之間的美好回憶，愛情這個東西仿佛就是那麼一瞬間產生的，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男女雙方如果沒有感覺，那不管怎麼相處都很難擦出火花，董培林對方靜就是如此。
至於方靜對董培林的感覺，連方靜自己都說不清，她當初會跟董培林相處下去，更多的是董培林很多地方都有些像陸浩，這是最吸引她的地方。
此外，董培林身上的優點正好彌補了陸浩跟她性格上的不合，跟董培林在一起，她每時每刻都是開心的，這也是她對董培林動了感情的重要原因，並且她覺得董培林還有救，所以才願意幫忙，甚至想陪著董培林堅持到最後。
聽董培林說完，方靜眼眶紅了，眼神堅定，感動不已道：「培林，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答應我，一定要撐下去，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在外面找領導關係幫你說話求情的，不會讓紀監委把你移交司法機關的。」
「方靜，你放心，我一定都聽你的，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將來，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做好自首這件事。」手機里，董培林深吸了一口氣，他早就下定了決心，只要方靜不放棄，他可以豁出一切。
「加油，我們一起努力到最後！」方靜鼓勵著董培林。
她已經沒有了任何睡意，方靜通過電話把自己能想到的，以及董培林自首後，在紀監委的審訊室可能會面臨的情況都交代清楚了，她要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讓董培林付出最小的代價從這件事裡抽身，最起碼董培林不能被判刑，這是她能接受的最壞的結果。
方靜也在不停地給自己打氣，她一定要做到！
平常睡覺被吵醒，人往往都是沒什麼精神的，可最近接連晚上被電話聲驚醒，仿佛都成了常態，方靜睡意全無，將床頭的手機拿了過來，她看到來電顯示是兆輝煌打來的，頓時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額頭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還冒出了冷汗。
她最近凌晨只要接電話，從來就沒有收到過什麼好消息，方靜的手指划過接聽鍵的時候，都在微微抖動著，明顯很緊張，但她知道該面對的躲不掉。
隨著電話接聽，手機那頭傳來了兆輝煌的聲音：「出事了！」
跟前幾次相比，兆輝煌這次反倒冷靜了很多，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仿佛道盡了他所有的心酸。
「兆董，你說吧，我聽著呢。」方靜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出乎意料的平靜，她早就練成了大心臟，即便天塌下來，她也得接受事實。
「郝立偉的老婆孩子剛剛被救走了，綁匪全都被當場抓獲。」兆輝煌也沒有多餘廢話，直截了當的說出了最壞的消息。
方靜聽到這裡，愣了好幾秒，才追問道：「保險箱裡面的證據呢？」她記得自己睡覺前，兆輝煌告訴她，保險箱已經被金明貴安排的人先一步取走了。
「證據？這個時候哪裡還有什麼證據，我現在猜測從我們派綁匪去取證據開始，就中了他們的圈套，那個保險箱是個障眼法，警方篤定我們當時打不開，只能帶走，所以他們後面一定派人在跟蹤著我們，什麼在路口碰上警車，這一切很可能都是他們製造的假象，我們上當了……」兆輝煌在電話里自嘲地笑了起來。
方靜大腦嗡的一聲，終於徹底回過了神。
這是個圈套！
他們雖然綁架了郝立偉的家人，占據了先機，但是警方將計就計，郝立偉假裝配合他們，實際上卻反過來給他們挖了一個坑，讓綁匪現身跳了進去。
因為只要警方拋出來證據線索，他們就一定會迫不及待的出現，再加上時間緊迫，又無法當場驗證真假，無形中就會出現一些隱患，而這些卻恰恰成為了殺死他們的最後一把利刃！
「好厲害的手段！」方靜咬牙說道。
「何止是厲害，簡直是降維打擊！」兆輝煌無奈道：「取走保險箱的人也被當場抓了，不過他們倒是強行打開了一個，可裡面全都是廢報紙，根本沒有所謂的證據，幸好金明貴沒有露面，否則他會被抓個現行，想跑都跑不掉……」
兆輝煌說著後續的情況，取走證據的人是金明貴的手下，在取證據之前，金明貴提前派人聯繫了一個懂得開保險箱的專業人士，結果他的手下帶著保險箱趕過去沒多久，就被警方衝進去逮捕了，而被抓的時候，他剛剛跟金明貴通完電話，說了保險箱沒有證據的情況。
兆輝煌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晚了，他猜到綁匪那邊出事了，都沒敢給綁匪打電話，直接把跟綁匪聯繫的手機都銷毀了，緊跟著沒過多久，他就收到了金明貴的通知，說是綁匪已經全部落網了，廢棄火葬場那邊的派出所值班人員去了現場，和省公安廳的人已經碰過面了。
雖然餘杭市是金明貴的地盤，但省公安廳採取各種行動，根本不會提前向金明貴打招呼，吳曉棠和郝立偉家人被救走的事，省廳全都是秘密行動，以前發生類似的事，金明貴還敢跑到現場，有恃無恐的跟省公安廳的人硬剛，並且指責省廳行動流程不合規，甚至還敢跑到戚寶堂那裡去告狀。
可現在金明貴根本不敢露頭了，連跟省公安廳交涉的膽量都沒了，很多事情都是通過手下匯報上來，歸根到底就是心虛了，畢竟以前聚寶齋的事被查，沒有證據牽連到他，他壯著膽子敢露面，但如今張雨販毒的事，他心裡都跟明鏡一樣，自己是貨真價實的保護傘，早被懷疑了，心裡怕得要死，即便強行出現在現場，也沒有質問省公安廳相關工作人員的氣魄了。
方靜聽兆輝煌說完這一切，面無表情道：「兆董，我知道了。」
手機那頭，兆輝煌怔了下，有些意外道：「方科長，你……」他以為方靜聽到這個壞消息會恐慌，可沒想到方靜竟然全程比他還要冷靜。
「兆董，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們除了面對現實，沒有別的辦法，張雨在邊境被抓，吳曉棠被救走，現在連郝立偉家人都控制不住，我該叮囑的都叮囑過了，我提醒過你們，綁匪去取證據要留意公安的人員，千萬別被人家盯上了，可你們一直都說沒問題，最後卻出了事，我還能說什麼？」方靜揉著眉心說道。
這一刻她無比疲憊，那種蒼白無力感席捲著她的全身，縱然她用盡了渾身解數，還是改變不了最後的結果，這讓方靜內心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挫敗感，就像一個考試的學生，寒窗苦讀多年，不管怎麼努力都考不上理想的大學。
這是方靜當公務員以後，第一次有這種絕望的感覺，很多事情並不是都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甚至開始理解了為什麼魏世平一開始就撇乾淨了，因為這件事太髒，髒的根本洗不乾淨，好比一杯水裡滴入了墨汁，不管再加多少水去沖洗，始終還是有墨的那一點顏色，她真的想讓董培林完全躲過這一劫，可省公安廳根本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方科長，我知道你盡力了，但人算不如天算，可能這就是命吧，不是我們強行去推動就能改變的，省公安廳這幫人的手段確實厲害，真的很不簡單，我明明都掌握主動權了，他們還能化被動為主動，簡直神了，真不知道是誰幫郝立偉想出這個主意的，直接把我們陰坑裡了……」兆輝煌嘴裡吐槽著。
方靜盡力了，他又何嘗不是，為了給金明貴這些人擦屁股，他從暗網僱傭綁匪花了很多錢，這些都是他自掏腰包，可最後還是無濟於事，反正張雨都交代了，說明公安機關已經知道了錢耀的存在，就算真的毀了證據，自己還是會被公安盯上，兆輝煌感覺花費了這麼大力氣，結果卻沒有改變，早知道還不如放任不管呢。
聽到兆輝煌這麼說，方靜不由想到了一個人，陸浩！
她晚上聽兆輝煌說過，龔瑋帶陸浩去了緝毒大隊，也就是說陸浩跟警方一直在接觸，郝立偉家人被綁架的事，陸浩肯定早就已經知情了，這麼完美的營救計劃，讓方靜不得不懷疑是陸浩在背後出謀劃策了。
聽方靜提到陸浩，兆輝煌驚訝道：「陸浩？他有這個腦子？」
「難道沒有嗎？兆董，你跟陸浩又不是沒有打過交道，上次你在安興縣搞什麼強拆砸死人的事，想把安興縣政府名聲搞臭，結果呢？還不是最後被陸浩逆風翻盤，把事情擺平了，甚至把你都抓了，你在安興縣公安局被審訊的事，你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方靜直接舉了個實際例子，用來提醒兆輝煌，讓他不要忘了吃過的虧。
「我沒忘，陸浩這傢伙確實很陰險，最喜歡背地裡搞小動作，照你這麼說，他還真有可能一直在幫省公安廳的人出主意，說到底，這個人當年就不該讓他在安興縣冒頭，要是不給陸浩表現的機會，他怎麼可能會被領導注意到，以至於現在結交了這麼多人脈，想動他，越來越難了……」兆輝煌提到舊事，自然也對陸浩恨得咬牙切齒。
以前輝煌集團沒發展起來的時候，他確實因為一些破事進過審訊室，可自從輝煌集團上市後，審訊室那種晦氣的地方，他從來沒有再進去過，但上次卻因為強拆死人的事，惹了一身騷，雖然最後被放出來了，兆輝煌心裡依舊恨透了安興縣和陸浩，這次方靜說販毒團伙的事，後面又有陸浩的影子，兆輝煌不免更加來氣。
「兆董，你放心吧，等節後我從審計上想想辦法，一定不會讓陸浩有好果子吃的。」方靜冷聲道，既然陸浩不讓他們有好日子過，她也不會讓陸浩舒坦的。
「那咱們後續怎麼辦？」兆輝煌指的是張雨販毒的事。
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再挽回敗局的籌碼了，兆輝煌一時間也有些手足無措，只能詢問方靜的意見，他甚至還希望方靜能再想出什麼好主意。
「兆董，我們輸了，哪還有什麼後續。」方靜冷笑一聲道：「現在最重要的是自保，接下來省公安廳肯定會根據張雨提供的證據，開始大規模調查相關幹部，尤其是公安系統內的人員，後續恐怕不停地會有人被帶走隔離審查，我估計金明貴和楊崇山，他們一個個都跑不掉，我們不需要再為他們操心了，讓他們自求多福吧。」
「我們要做的就是儘快跟這件事撇清關係，兆董，警方很可能會把你喊去調查，你要小心了，說話一定要注意，儘量讓律師團隊出面應對，一旦被牽連進去很麻煩，還有金明貴那裡，你也最好叮囑他，一旦被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心裡應該都有數……」
方靜說了一大堆，她在幫董培林善後的過程中，從來沒有去跟金明貴聯繫過，她不想跟這些馬上要出事的領導再有交集。
「方科長，感謝提醒，我這就去安排，今晚我恐怕睡不好覺了。」兆輝煌苦笑不已。
最近這些年，他真的是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再這樣下去，兆輝煌都害怕自己有一天突然就猝死在辦公室了，可他還不能休息，等會還得再聯繫錢耀，雖然金明貴也會跟錢耀說，但他需要跟錢耀溝通的事情更多。
「那就先這樣，我得去跟董培林打個電話。」方靜沉聲道。
很快，二人先後掛斷了電話。
方靜看著窗外夜空，整個人發呆了幾十秒，主要在想自己跟董培林的事，她甚至覺得這都是命，一步步推著他們走到了今天，如果沒有這些事，這個元旦假期，她和董培林都相互見了家長了，可如今一切都變成了奢望。
方靜調整好情緒，拿手機撥通了董培林的電話。
僅僅幾秒，電話就接通了，董培林的聲音率先傳了過來：「喂，方靜，是不是出事了？」他也猶如方靜一般，有了條件反射，否則方靜不會大晚上聯繫他。
「綁架郝立偉家人這條路沒走通，人已經被救走了……」方靜很平靜地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董培林，金明貴這個時候自身都難保了，怎麼可能顧得上跟董培林一個下屬說這些。
董培林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整個人猶如晴天霹靂，剛剛自己睡覺前，方靜還告訴他一切順利，自己只不過剛睡了還不到兩個小時，一切就變了，董培林的心裡多少難以接受。
「這是不是意味著結束了，我只能等著被調查了？」手機里，董培林的聲音有些顫抖。
「對於金明貴來說，他們已經沒救了，但是你還有機會，就是我曾經告訴你的最後一條路，雖然這一條路不一定能走通，但總比坐以待斃強，最起碼還讓你有搏一搏的希望，培林，振作起來，再試一次。」方靜認真鼓勵道。
她能感受到董培林心裡的絕望，可此刻她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只能希望董培林堅持下去，不要認命，因為方靜本身就是一個即便身處絕境，也不放棄最後希望的女人，她同樣也希望董培林能做到。
「真的要這麼做嗎？」董培林咬牙道，他問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這是唯一的機會，你做的事情你自己清楚，往輕了說是被領導驅使，威脅逼迫，不得已而為之的下屬，往重了說就是包庇縱容，濫用職權，貪污受賄，販毒集團的同謀，這兩個罪名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你一定要把自己往前者上靠，扮演一個被迫行事的下屬，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自救，所以你一定要聽我的……」方靜深吸了一口氣，在電話里強調道。
其實她早就跟董培林說過最壞的結果，一旦出現今天的局面，董培林第一時間要做的事就是自首，不要等著紀監委來抓你，要主動向組織坦白，爭取寬大處理，這是很重要的一步，真等著相關部門找上門那就晚了，況且董培林在販毒案子裡，就是個小角色，在他上面有金明貴和楊崇山這些更大的保護傘。
這種情況下，紀監委等相關部門最先調查的都是官大的，像董培林這種級別，最開始可能不會特別關注，這個時候如果董培林去自首，可以間接幫助紀監部門完善證據鏈，是能發揮一定作用的。
「你要把你自己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把你的問題推到金明貴和楊崇山身上，一定要強調你最開始並不知道張雨是販毒團伙的頭目，還要說明以前你充當保護傘，給張雨他們提供消息，不追查他們團伙的一些行為，都是金明貴授意的，你也是最近幾年才發現張雨是販毒團伙的，你本來打算舉報的，但是被金明貴給威脅了……」方靜繼續提醒著董培林，該怎麼去應對紀監委的審查。
除了這些，方靜還授意董培林搜集了金明貴一些違法違紀的證據，包括省公安廳長楊崇山，以及省委政法委書記金城武，這些領導的一些事，只要董培林知道的，統統都要向紀監委交代，能提供證據的絕對要配合調查，說到底就是要把自己的責任甩出去，坐實上頭領導的罪行。
董培林跟在金明貴身邊時間不短了，還是知道金明貴不少違規事情的，並且也掌握一定的證據或者線索，他的證詞還是很有說服力的，能減少紀監委的辦案時間，所以出賣領導去自首，是必死之局裡唯一的活路。
除此之外，方靜還讓董培林把張雨向他行賄的記錄進行了回憶並整理統計，這也都是要交給紀委的，但是光交給紀委還不夠，方靜還讓董培林把這些錢暗中都籌集到位了。
雖然董培林以前花了不少，但是省紀委並不知道，所以董培林現在籌集夠了就行了，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董培林去紀委自首的時候，可以告訴紀委，張雨向他行賄，他本來不想收錢，是金明貴硬壓著他收的，但是他一分錢沒花。
貪污受賄的錢全都花了和分文未動，性質是完全不同的，紀委是不太好核查董培林這些話真假的，也沒那麼多時間，畢竟自首和認罪本來就是需要勇氣的，紀委要的是一個態度，而董培林自首後交代的問題，提供的證據，這些都決定了董培林的價值，這對紀監委來說足夠了。
等方靜再次叮囑完，董培林在電話里回答道：「方靜，你說的我都做了，可是這麼做真的有用嗎？我出賣金局長他們，會不會被他們報復？萬一最後我還是被判刑了，豈不是得不償失……」
他還是有些擔心的，上次方靜教他這麼做，他就有些抗拒，去自首是需要極大勇氣的，董培林以為自己不會有這一天，沒想到這一天這麼快就來了。
「你不用怕，金明貴是領導，他犯的事比你嚴重的多，你往他身上甩鍋，他也無可奈何，況且等你自首以後，我會讓兆輝煌聯繫他的，爭取讓他把你的事情扛下來，你還年輕，他老了，他不會因為你指證他而少判刑的，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多這一點罪名，反而有可能賣你個好，你要是真沒有被抓進去，說不準還能替他照顧下家人，我想他會願意幫你把責任攔下來的……」方靜眯著眼說道，她每一步都在算計，就是為了給董培林找出一條生路。
董培林聽著方靜處心積慮的為自己籌劃，心中充滿了感動。
雖然這一天來得比想像的要快，可董培林並沒有最初那麼害怕了，可能是因為方靜的不離不棄和陪伴，讓他覺得自己有了依靠。
「寶貝兒，謝謝你！」董培林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已經不再恐慌害怕了，哪怕我去自首，最後還是被判刑，我也不後悔，我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方靜，這輩子能遇到你，我已經知足了，就算現在讓我從十八樓跳下去，我也死而無憾了……」
電話里，董培林對方靜進行了長達幾分鐘的深情告白，雖然二人認識時間不長，但並不妨礙他們之間的美好回憶，愛情這個東西仿佛就是那麼一瞬間產生的，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男女雙方如果沒有感覺，那不管怎麼相處都很難擦出火花，董培林對方靜就是如此。
至於方靜對董培林的感覺，連方靜自己都說不清，她當初會跟董培林相處下去，更多的是董培林很多地方都有些像陸浩，這是最吸引她的地方。
此外，董培林身上的優點正好彌補了陸浩跟她性格上的不合，跟董培林在一起，她每時每刻都是開心的，這也是她對董培林動了感情的重要原因，並且她覺得董培林還有救，所以才願意幫忙，甚至想陪著董培林堅持到最後。
聽董培林說完，方靜眼眶紅了，眼神堅定，感動不已道：「培林，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答應我，一定要撐下去，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在外面找領導關係幫你說話求情的，不會讓紀監委把你移交司法機關的。」
「方靜，你放心，我一定都聽你的，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將來，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做好自首這件事。」手機里，董培林深吸了一口氣，他早就下定了決心，只要方靜不放棄，他可以豁出一切。
「加油，我們一起努力到最後！」方靜鼓勵著董培林。
她已經沒有了任何睡意，方靜通過電話把自己能想到的，以及董培林自首後，在紀監委的審訊室可能會面臨的情況都交代清楚了，她要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讓董培林付出最小的代價從這件事裡抽身，最起碼董培林不能被判刑，這是她能接受的最壞的結果。
方靜也在不停地給自己打氣，她一定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