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十五章 原是兩頭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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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箭!」

  黃龍山三里山隘之中有人悽厲的大叫著。

  大量的具裝重騎從臥牛坡上退下來,擠壓在山谷中間,數十頭大象擠壓下來,很多重騎都被擠得無法動彈,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哪怕沒有多餘的變數,接下來這些騎軍必定遭受滅頂之災,而且是最憋屈的死法。

  互相擠死,被撞死,墜下馬的騎軍不是被戰馬踐踏致死,就是被那些戰象踩死。

  在這樣的大叫聲中,但凡能夠騰出手來,能夠對這些戰象施射的騎兵,此時都拼命的想辦法點燃火箭,也不顧是否會誤傷友軍,都拼命的朝著那些戰象射去。

  片片火雨在戰象身上崩飛。

  「別射了!沒用!」

  「草他娘的,誰他媽的亂下令!」

  「快退啊!讓我們出去!」

  只是在下一剎那,許多騎軍就發瘋般的尖叫起來。

  這些戰象最外層披著的竹甲不知是用什麼方法製造的,火箭射上去簡直和射在石頭上一樣,壓根無法引燃。

  倒是大量的火箭在竹甲上崩飛下來,形成道道火瀑,反而燒得接近這些戰象的重騎根本受不了。

  他們的這些戰馬受過嚴苛的訓練,其實沖個著火的城門,跨越個燃燒的火堆都根本沒事,但這些戰馬再怎麼訓練也終究天生畏火,又吃不住燙,被這火箭上灑落的火絨和火油一燒,這些戰馬頓時發狂的亂跳亂撞。這些戰馬上的騎軍焉能不慌?

  在這種擠成一堆的地方亂撞亂跳,他們一摔下馬就是個死。

  「退!退!退!」

  山隘口到這個時候才響起喝令聲。

  主要是他們這兩萬先鋒軍的主將耶律孤突然被刺殺。

  此時修行者世界的主戰場是在潼關和長安一帶,松漠都督府這種聯軍雖說比當年的吐蕃大軍要強,但修行者的占比比起尋常的邊軍都遠遠不如,比如這兩萬先鋒軍之中,僅有十來名略微拿得出手的修行者,其中有兩個雖然到了七品,但也是那種雖然能夠真氣離體,能運用真氣法門,但所修的真氣法門和所修秘術都稀鬆平常的那種。

  鐵流真刺殺耶律孤,其實也就是順便的事情,就是正好路過,順手一殺而已。

  但這順手一殺的事情,卻讓這先鋒軍至少一時半會有些混亂。

  這山隘口的軍隊一時來不及疏散,內里的重騎被南詔戰象擠壓卻退不出來,但那另外一頭,本身已經衝出去的兩三千輕甲騎軍發現退路被截,而且他們大概下意識的覺得從象軍屁股後方夾擊,或許能夠幫得上一點忙。

  所以這兩三千輕騎反而殺了回來。

  兩三千輕騎之中好歹有些將領是聰明人。

  只是一看那火箭都根本傷不了這些移動小山般的戰象,他們就覺得既然對付不了這些戰象,那就對付那些閣樓一樣的鞍座上的軍士。

  幾名將領頃刻間連連發令,一邊令軍中那些射術精湛的箭手用弓箭壓制戰象背上那些軍士,一邊暗令那些最擅攀爬的軍士直接到隊伍的最前,直接攀爬上去殺上面的軍士。

  哪怕那些戰象背上的軍士也身披著厚甲,實在不行用套馬索套住他們,將他們設法拉拽下來。

  這種戰象再無敵,哪怕不怕火攻,把上面控制的人給弄沒了,就不信它們還能自己作戰。

  在這種混亂之中,能夠想到這樣的應變已經頗為不俗,然而這兩三千騎軍才剛烏壓壓的沖回這山隘,數聲沉冷的厲喝聲同時響起:「弩車!放箭!」

  這喝令聲響起的一剎那,那些被擠壓在一起的重騎騎兵很多都以為又是自己這邊的將領在下令,他們剛剛下意識的叫罵,「還放什麼箭啊,快退啊!」但在下一剎那,等到恐怖的破空聲響起,他們陡然發現不對。

  他們這邊的人就算下令,也只會喊放箭,哪來的弩車。

  一片鐵雨伴隨著恐怖的呼嘯聲從空中墜落。

  無數森冷的粗大弩箭從鷹嘴崖上方拋出,與此同時,密密麻麻的箭矢,從兩邊的高處像蝗蟲一樣嗡鳴墜落。

  「媽了個巴子!」

  直到這時,許多松漠都督府的重騎才赫然發現,那些山崖和土坡的高處,接近最高點的地方,都用繩索掛著軍士!

  大量的箭軍,早就掛在了高處,就等著合適的時候施射!

  這些箭軍身上扎滿了枯黃的草皮,身上穿著的衣衫都糊滿了已經幹了的泥漿子,在霧氣繚繞之中,這密密麻麻的箭手從上到下掛了幾個梯次,竟然沒有被他們的斥候發現!


  但令他們恐懼和絕望的並非是這些箭軍。

  令他們渾身打擺子一樣戰慄的,是這一瞬間墜落的那些弩機射出的巨型箭矢!

  看著這一瞬間震盪的天空,看著那驟然出現在他們視線之中的鐵幕,他們腦海里都清晰的閃現出一個念頭。

  之前那些稀稀拉拉的弩箭壓根就是對方刻意製造的假象。

  這群狗日的南詔人,至少搬了四十到五十架大型床子弩在上面!

  李盡忠背心才剛剛湧出冷汗,他就感覺到遠處那山隘之中天地氣息驟然一凝,仿佛有重物突然壓著雲層往下墜落。

  在那些悽厲的破空聲傳入他耳廓之前,他有種地面往下一沉的錯覺。

  接著才是箭矢的恐怖破空聲,才是亂雲飛渡,才是箭矢和甲衣的撞擊聲,戰馬和軍士的墜地聲,血肉撕裂聲,然後是恐懼的尖叫聲和慘嚎聲。

  只有三里長度的山隘里變成了血漿橫流的煉獄。

  大量床子弩的弩箭將戰馬和騎者牢牢的釘在地上,令原本已經擠在一起的騎軍越加不可能很快的退出去。

  這些具裝騎軍在象軍的撞擊和踐踏下,就像是熟透的瓜果一樣脆弱,而那些反衝回來的輕甲騎軍已經完全被箭矢射傻了。

  純粹就變成了箭靶子,除了馬腹下面,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躲,關鍵這種無比混亂的擁擠地帶,躲到馬肚子下面去也是找死。

  除了再往外跑,就只剩下哭爹喊娘。

  ……

  耶律孤被刺殺的消息和三里山隘之中的戰況很快傳遞到中軍。

  「怎麼辦?」

  數名將領看著額頭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的李盡忠,面色難看的問道。

  他們軍中的那些巫師以生命為代價才阻止了鐵流真的刺殺,鐵流真能夠出現在這,那或許還有別的八品大修士也可能出現在這。

  那些戰象連火攻都不怕,他們之前從未有過和這種象軍作戰的經驗,此時這幾十頭戰象堵在那裡,他們腦海里想出的唯一破法,就是用重型軍械,但對方的戰象和將領都不是死的,他們肯定也有別的方法應對。

  那怎麼辦?

  「耶律孤的那兩萬人就在這裡耗著。」

  李盡忠深吸了一口氣,他從牙齒縫裡不斷擠出冰冷的話語。

  「耶律孤死了,他手底下還有獨孤鴻,還有馮南雁,還有司徒影,他們這時候打不過去,會自己想辦法保命,讓他們耗著,死的人一多,他們也會想方設法對付象軍,或許也能試出一些有效的方法!這些象軍我們不在這裡遇到,在長安也會遇到!沒有對付它們的辦法,那到時候更慘!」

  「耗到天黑!」

  「到了天黑之後,主要軍械和精銳全部改道,去蒲津渡!」

  「我暗中調派的先頭部隊在今夜應該就能夠攻下蒲津渡,我們主力大軍在蒲津渡設防,在那裡過河,如果他們不死心追來,我們在那裡伏擊他們!」

  「在這裡和他們拼命未必拼得過,他們等到發現我們大軍動向,要來追,能夠過來堵截的只有騎軍,等他們脫節,我們就將他們絞殺了!」

  「南詔如果是傾巢而來,他們的大軍數量絕對會超過十萬,擊潰他們,奪取戰馬、糧草,連安知鹿那邊的軍糧問題都能一併解決!」

  ……

  太陽還未西落,晚霞照耀下的蒲津渡已經顯得寒意襲人。

  河東岸,四尊大唐立國之初鑄造的鐵牛鎮河獸如沉默的巨獸匍匐在河灘之上,牛身上散發出的光澤宛如一層冰水在流動。

  它們背負著的鐵柱上纏繞著成年男子手臂粗細的鐵索,這些鐵索橫跨黃河河面,連接著二十艘艨艟巨船支撐的浮橋。河水在鐵索間隙中翻滾著渾黃的渦流,水聲與鐵鏈在風中晃動的鏗鏘聲交織。

  西岸的蒲津關城樓在夕陽餘暉中顯露出鋸齒狀的輪廓。關牆依山勢而築,高四丈有餘,牆垛後方隱約可見弩機探出的黑影。關城兩側的山林異常寂靜,只有早起的寒鴉偶爾掠過。

  和黃龍山隘口後方的龍頭渡相比,蒲津渡的確更加易守難攻,但對於李盡忠這十幾萬大軍而言,這種小型的關城也算不上坐擁天險。

  這座鐵牛浮橋很穩固,可供大量兵馬快速通過。

  對面河灘上軍隊展開也並非難事,至於那關城,只要大軍展開,那也不算多大的事情。


  左側呂梁山的橡木林也好,右側中條山緩坡的灌木從也好,都不是兵馬難過的絕地,完全可以從兩邊山體高處攻打關城。

  按照之前的確切軍情,河東岸的軍營只有兩百士卒駐守,而蒲津渡的關城之中常駐兵馬是八百。

  李盡忠此前決定從龍頭渡方向過河時,早已經做了兩手準備,一直有斥候在這一帶活動,之前並無發現有大軍調動過來的跡象。

  在李盡忠看來,統領十幾萬大軍和統領幾千兵馬有著本質的區別,哪怕對方也是十幾萬大軍,甚至數量更多,只要調度得當,能夠將對方牽著鼻子走,那就始終能夠用優勢兵力將對方大軍分割堵截,在某些區域始終能夠以多包少,就像是將一條長蛇剁成一截截吃掉。

  反正南詔這邊聯軍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堵住他們,不讓他們去長安和安知鹿會合,而他們這支大軍的目的,就只是繞來繞去,儘快趕到長安。

  那這追堵之間的攻守易型,就很有學問。

  本來南詔的大軍在龍頭渡方向堵他,那他現在就反而要搶先從蒲津渡這邊過河,然後讓南詔大軍來追他的大軍,然後他反過來堵這南詔大軍。

  南詔王皮鶴拓雖然贏了劍南道的大軍,但在李盡忠看來,那是劍南道的大軍犯了致命的錯誤,他不覺得這些南詔蠻子在兵法上會比他強。

  他們這些年打過的仗,不是南詔這種游離在大唐邊緣的偏蠻所能相比的。

  關鍵在於,南詔的戰象軍就是這麼一支,那這些戰象只要在龍頭渡方向堵路,那就不可能飛過來到蒲津渡這地方再堵路。

  兩條路,它們只能堵一條。

  ……

  李盡忠是這麼想的,他手底下的左驍衛將軍李追風也是這麼想的。

  他的兩千追風騎是松漠都督府最快的輕騎軍。

  這些騎軍和曳落河是截然不同的路數。

  追風騎都是身材比較瘦小,身子比較輕的軍士,但這些軍士配備著松漠都督府最為精良的手弩,而且他們都苦練了刀術。

  他們這些人用來奇襲是最好的選擇。

  在黃昏降臨之前,最後的落日餘暉照射在鐵牛鎮河獸威嚴的面孔上時,風過山林,空氣里出現了一些鐵鏽的氣息。

  兩千追風騎出現在了蒲津渡的河東岸。

  示警的響箭聲瞬間撕裂了河岸邊的寂靜。

  看著從軍營里倉皇逃出,朝著對面河灘狂奔的那些士卒,看著關城之中燃起的烽煙,李追風獰笑了起來。

  他沒有任何的話語,只是揚起馬鞭,指向浮橋對面的河灘。

  下一剎那,他身側的騎兵瘋狂的加速,捲起狂風,朝著浮橋掠去。

  關城內響起了咚咚咚的敲鼓聲,顯然關城之中的軍士已經來不及在關城之外布防,等到那些跑過去的軍士進城之後,城門便飛快關閉。

  幾乎就在城門關閉的剎那,追風騎中最快的數十騎已經衝過了浮橋,在河灘上散開。

  李追風倒是慢條斯理的騎馬行在他這騎軍的最後,有斥候不斷的通報消息過來,而且通過他的觀察,他覺得關城和兩邊的山林之中並沒有大量的軍隊駐紮。

  那在他看來,他這追風騎現在的活就輕鬆了,只要占著河灘,接著派一些斥候沿著關城兩邊上山,探查一下情況,等著後繼的軍隊不斷開拔過來就行了。

  只是他並不知道的是,此時就在蒲津渡關門後方一個庫房之中,有一大幫子人也正在慢條斯理的打開一個個箱子。

  在他們掀開箱子裡填充的覆蓋物的剎那,這間庫房裡森冷的光芒跳躍著,瞬間將這些人的臉面染成深青色,整個庫房的空氣也驟然變得寒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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