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七章 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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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闈的日子很快到來,同往年不同,這天氣一日熱過一日,原本需要供炭的貢院,今年則運來了不少冰塊,免得舉子們考著考著中暑暈了過去。

  會試審閱,這次趙德昭並未多加參與,全數交給了政事堂和禮部,他相信賢良之才,薛居正不會錯漏一人。

  果然,榜單呈到趙德昭面前時,就見榜單上寫著王旦、寇準以及幾個契丹士子的名字。

  而貢院外也正熱鬧著。

  中了的考生滿面喜悅,呼朋引伴去飲酒慶賀,沒中的垂頭喪氣,預備著回去收拾行李,來年再戰。

  喧囂聲中,幾個名字引起了更大的波瀾,如同巨石投入湖心。

  「你們看,那個名字...是契丹人吧!」

  「是...是...朝廷當真取了胡虜為進士。」

  一時間,質疑聲、議論聲,尤其是落榜的那些考生,他們憤憤不平,心想或許就是因為這些契丹人,才擠掉了自己的名額。

  擠在人群中緊張得手心冒汗的契丹士子,在看到自己名字的瞬間,先是巨大的狂喜和難以置信,遂即被周圍投來的複雜目光刺得低下頭去,喜悅中摻雜了難以言喻的窘迫和壓力。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有激動,更有一種沉甸甸的、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的使命感。

  殿試的日子轉眼即至,紫宸殿外,氣氛莊嚴肅穆,新科進士們屏息凝神,伏案疾書。

  殿試考題果真是治邊之策,還是皇帝親自擬定的,治新土安邊策。

  考題如同一面鏡子,照出了不同背景、不同心境士子的所思所想。

  一日光景,所有殿試卷子收起,趙德昭卻沒讓人送去政事堂,而是直接揮手讓考官們入了紫宸殿。

  「官家這是要親自閱卷?」

  「這一屆收了北地學子,官家慎重些也是應當。」

  除了王祐避嫌沒有參與閱卷,政事堂薛居正帶著呂蒙正,以及禮部、戶部、工部等幾位實幹大臣,並樞密院、大理寺等臣子,一同來閱這些考生的卷子。

  趙德昭翻看了殿試名單後,命人將王旦、寇準、孫何、姚鉉以及那幾個契丹士子的文章取來,他親自看,其餘若是有好的,最後也一併送到御前親閱。

  雖還未定下名次,但朝中這些人心中有數,前三甲,怕是就要在這幾人中出了。

  趙德昭先取了王旦的卷子來看。

  只見他下筆沉穩,立意高遠,策論核心在於「潤物細無聲」,主張不宜在北地急於推行與中原完全一致的政令,提出「因俗而治,漸進王化」。

  具體而言,包括保留部分適合遊牧的草場分配舊俗,同時大力興辦官學,優先選拔通曉漢文的契丹子弟入學為吏,讓其在感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後,自發成為王化的宣傳者。

  「人心之附,在利在德,不在威逼!」趙德昭看到這句話微微頷首,這是要求朝廷派去的官員首重德行與耐心,而非苛求政績。

  放下王旦的卷子,趙德昭又拿起寇準的來看。

  同王旦不同,寇準的答卷則如一把出鞘利劍,鋒芒畢露,他開篇直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乃迂腐之見,天下一家方為帝王之胸襟」。

  寇準這篇文章顯得強勢主動,更是主張移根換土,大規模招募中原貧民北遷墾殖,與當地百姓雜居,同時,選拔北地各族俊傑,不僅允許其參與科舉,更可入國子監深造,或直接沖入御前班直,名為恩寵,實為質子,使其家族與朝廷利益捆綁。

  他又著重提出,需在北地廣設常平倉,平抑物價,賑濟災荒,讓百姓切實感受到歸附朝廷遠比昔日遼國統治時生活更有保障。

  其他幾個學子也多有良策,比如有人詳陳屯田積穀之法,有人精算漕運拓寬之利,有人建議鼓勵邊貿、以商道柔化疆界,皆務實而切中要害。

  而那幾名契丹進士的答卷,則顯得格外沉重與懇切。

  他們並未過多談論宏大的戰略,筆觸更多落在北地普通 牧人和農戶的艱辛之上,他們希望朝廷能輕徭薄賦,尤其是在牛羊繁殖和作物生長的關鍵時節。

  同時,他們請求朝廷派遣真正懂畜牧的醫官,而非只知誦讀詩書的文人。

  他們甚至小心翼翼地建議,能否在推行漢禮的同時,也適當尊重部落祭天等舊俗,以免激起不必要的抵抗。

  字裡行間,充滿了對故土百姓的深切關懷,以及一種渴望被新朝真正接納、並未同胞爭取一線生機的卑微期盼。


  趙德昭一份份仔細批閱,時而頷首,時而沉思,他看到王旦的格局與仁厚,看到寇準的銳氣與權謀,也看到中原士子的實幹,更被那幾位契丹進士筆下流露的真切民情所觸動。

  「官家,請看這份!」薛居正突然走來,手中捧著一份卷子放在趙德昭面前。

  趙德昭觀其神情,笑著道:「能得薛相親眼,朕也好奇寫了些什麼!」

  趙德昭展開卷子,躍入眼帘的便是八個字,「華夷一體,共為宋民」。

  趙德昭眼睛一亮,繼續朝下看去。

  此人核心論點是,遼國已亡,疆土盡歸大宋,如此,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無論契丹、漢、渤海,便不再是「他們」,而是「我們」,都是大宋皇帝的子民。

  「朕一直便是如此說的,可這些卷子的論點,還是涇渭分明...」趙德昭頻頻頷首,心下激動。

  自己發去北方的政令,便是將契丹百姓當做大宋子民來看待,可今日的這些卷子,考生所言治理,仍舊將契丹人看作外人,用另外一種方式來治理。

  只有這一份,當真是寫出了自己所思所想。

  「治理新土,不應在著眼於如何對付契丹人,而應著眼於如何讓所有宋民安居樂業,共享太平。」

  趙德昭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去。

  過度強調胡漢之別,本身就是一種分裂,朝廷的政策不應再區分「中原」和「北地」,而是建立統一的標準,讓北地百姓感受到的是皇恩浩蕩,雨露均沾,而非征服者的施捨。

  這就在政治認同上,一下子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完全契合自己想要建立一個超越民族、真正大一統帝國的終極理想。

  具體方案,此考生也提了幾點。

  其一,在制度上堅決一統,主張軍政、財政、司法大權必須毫不遲疑、毫無差別得收歸朝廷,立即推行統一的賦稅制度、法律條文、官員考核標準,這確保了朝廷的絕對控制力。

  其二,文化上柔性浸潤,但在文化教育和日常生活層面,他反對粗暴替代。

  比如在北地建立官辦學堂,不僅教儒學經典,也教醫術、農術、算學等實用技能,無論胡漢,入學即有補貼,成績優異者包攬前程。

  用實實在在的好處吸引人,讓追求宋式教育成為北地百姓自發的、榮耀的選擇。

  另外,也尊重北地百姓的習俗,明確哪些是必須統一的,哪些是可以保留的,比如服飾、節慶、祭祀儀式。

  不易其俗,而漸革其心,通過時間和平和的引導,讓舊俗自然演化和融入新的文化氛圍中。

  王旦的方案最優,但稍顯被動和緩慢,是完美的執行者藍圖,而寇準的方案最銳,見效快但後遺症風險大,是亂世能臣的猛藥。

  而這位的方案,兼具了王旦的柔和寇準的剛,加上拿過來最高層次的「道」,即構建一個超越民族隔閡的天下國家的統治哲學和實施方案。

  他的策略不僅解決了眼前問題,更指向了未來百年甚至數百年的統治根基,最大限度地減少了內部認同上的摩擦,為即將到來的盛世所需要的長期穩定和內部凝聚力,提供了最高層的設計思路。

  同時,趙德昭也看出此考生文筆雄厚,詞藻華麗而不浮誇,說理透徹而富有感染力,既能以情動人,又能以理服人。

  文章通篇洋溢著一種開國盛世應有的自信與包容氣象,他好像不是在解決一個如何治理契丹人的麻煩,而是在描繪一幅天命所歸、萬國來朝的宏偉藍圖。

  看了他的文章後,好似所有人都能相信,若採用他的策略,不僅能安定北疆,更能彰顯大宋無與倫比的德政和王道,成為吸引四方歸附的樣板。

  狀元,若不出意外,便是他了。

  趙德昭這才想起還不知這答卷出自何人,抬眸朝卷首看去,「蘇易簡」三個字赫然在上。

  「原來是他啊!」趙德昭一點也不意外。

  蘇易簡,原本就是狀元之才。

  原以為命運的齒輪轉動後,憑藉寇準或者王旦之才,也能做一回狀元,不料蘇易簡再度同他們一科,且憑藉敏銳的思維和雄渾的文筆,再度勝了他們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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