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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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北恆到醫院的時候,季顏剛做完兩項檢查回來。

  江北恆見她臉色不好,神情也懨懨的,眼睛也腫得厲害,不由得道:「是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怎麼臉色這麼差?昨天晚上沒睡好?」

  季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道:「我沒事了,我要出院。」

  江北恆說:「這事你說了可不算,醫生呢?」

  旁邊的護工忙道:「醫生在外面接電話,應該很快就會過來了。」

  話音剛落,醫生就走進了病房,跟江北恆簡單闡述了一下季顏的狀況:「目前看來多數指標都恢復了正常,沒有什麼大礙了。只不過……」

  江北恆立刻微微變了臉色,道:「只不過什麼?」

  醫生笑了笑,說:「剛才江公子打電話過來,特地囑咐了要再多做幾項檢查,確保完全安全無虞才能讓你出院。」

  這話一出,江北恆和季顏兩個人都頓了頓。

  江暮沉專門打電話來吩咐醫生?

  對於江北恆來說,這個消息屬實是出人意表,畢竟剛才出門時江暮沉說過的話言猶在耳,即便他經歷再多事情,一時間也沒能江暮沉想出個理由。

  而對於季顏來說,這個消息無異於是見了鬼。

  她見了江暮沉這隻鬼,而江暮沉不知道撞了什麼鬼。

  醫生顯然是不知道這中間種種的,只想著剛才江暮沉電話里的吩咐,笑道:「江公子很疼妹妹啊,真是有個哥哥的樣子。既然這樣,那索性就做個全身檢查吧,這樣一來大家都可以放心。我現在就去安排。」

  說完醫生就轉身走出了病房。

  季顏不明白江暮沉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卻也懶得多做掙扎,明明是當事人,卻一副旁觀者的姿態,仿佛事情跟自己完全無關。

  等到又一系列的檢查做下來,她再一次回到病房的時候,病房裡等著她的人已經變成了江暮沉。

  四目相視的時候,季顏的目光在江暮沉臉上停留了好幾秒,似乎是想要從他臉上看出這個人究竟又在計劃什麼。

  江暮沉面容沉靜又坦然,任由她看著,問了一句:「我臉上有髒東西?」

  「你身上有髒東西。」季顏毫不客氣地譏諷了一句。

  江暮沉仿佛是聽不懂她說了什麼,依舊坐在沙發里,說:「我來是為了告訴你一聲,姓陳的那個已經抓住了,對於怎麼處置他,你要是有想法可以儘管說,我來幫你達成。」

  季顏聞言,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依舊是一副見鬼的神情,「專程來這一趟,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不應該嗎?」江暮沉說,「你既然回了江家,認了是我們江家的人,發生這樣的事,我這個當哥哥的怎麼可能無動於衷?當然要為你出頭了。」

  季顏坐在他對面,聞言扯了扯嘴角,「這裡又沒有外人,不必上演你那副假惺惺的模樣。你打的什麼算盤我們彼此心裡都有數,省省吧,誰需要你為我出頭。」

  「哦?」江暮沉微微揚眉,「不需要我幫你出頭?那你想要誰幫你出頭,燕時予嗎?」

  季顏臉色微微一變。

  江暮沉緩緩傾身向前,道:「你是江家的人,跟他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他現在可沒有任何立場為你出頭。即便他想,也得看我給不給他出頭的機會,不是嗎?」

  季顏冷眼看著他,最終只給出兩個字的評價:「有病。」

  江暮沉並沒有反駁,緩緩道:「我只是想要你早點認清當前的形勢。人不可能一輩子都渾渾噩噩的,早點弄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早點得到,早點滿足。」

  「我就想你們都離我遠一點,還我一個清淨,你答應嗎?」季顏問。

  出乎意料的是,江暮沉居然回答:「我可以答應。」

  季顏驀地頓住,隨後冷笑一聲,顯然是不相信他。

  江暮沉端坐在那裡,看著她,神情鎮靜地開口:「你當初之所以願意跟我回到江家,回到淮市,不就是想要避開那些你不想見到的人嗎?現在既然已經避開了,難道你還會想要待在江家?我十分認同並且理解你的想法,所以,你想離開江家,可以。你想去別的國家或者城市,可以。你希望從今往後都不要有任何人打擾到你,包括那些號稱從前認識你的人,你要是不想見他們,我可以通通把他們攔在你的生活圈子之外。你不想跟從前扯上關係,就可以徹徹底底地拋開過去,做一個全新的自己……如此,你不想要嗎?」


  季顏有些搞不懂江暮沉為什麼會突然跑來跟她說這些。

  好像突然之間,他就看透了她所有的心思,摸透了她所有的想法,還向她開出了這樣的誘惑。

  季顏依舊是不怎麼相信的,安靜片刻之後,緩緩道:「條件呢?」

  「很簡單,只要扮演好江家的女兒,我妹妹這個身份——不需要怎麼用力,偶爾一張照片,一些社交動態,甚至都不用你自己出面,就能夠搞定的事情。只要你肯答應,你想怎麼樣都可以。」

  季顏忽然就明白了過來。

  她扯了扯嘴角,「說到底,你還是只是想藉機來報復、折磨他。」

  江暮沉聞言,微微傾身向前,緊盯著她,「怎麼,你在乎?你心痛?」

  季顏驀地抿緊了唇。

  江暮沉笑了一聲,重新靠回沙發里,「我覺得,你應該不會吧?」

  「老實說,以他現在的狀態,這些東西對他還能造成什麼影響嗎?連你發生這樣的事情,他那邊都如此平靜,你還真覺得自己能對他產生多大的影響力?有棠許陪在他身邊,對他而言不就足夠了嗎?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其他的人和事,我看對他而言,也沒那麼重要了吧?」

  季顏仍舊沒有說話。

  江暮沉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才又看向她道:「你好好想清楚吧,考慮好了,再來找我。我今天一天都會在家,隨時等你來給我回答。」

  說完江暮沉就離開了病房。

  他剛剛離開沒多久,江北恆就回到了病房。

  「做完檢查了?剛才得知一位世伯也在這家醫院,所以就去看看他,聊了幾句。」江北恆說,「聽說暮沉來過?」

  季顏坐在沙發里,垂著眼,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並不回答。

  對於自己不想回答的問題她一貫是這個態度,江北恆既不意外也不深究,只是道:「他就是這麼個性子,對誰都一樣,雖然嘴上不承認,可是能過來這一趟就已經說明他是關心你的。」

  季顏終於像是緩過神來一般,卻仍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開口道:「可以走了嗎?」

  「走吧,回家去。」江北恆立刻道,「中午想吃什麼?」

  季顏又不說話了,江北恆沒有再多說什麼,陪著她離開醫院。

  雖然季顏長期以來對他都是這種狀態,但是江北恆還是隱隱察覺到了她今天狀態的不同。

  像是有什麼心事。

  當然,她心事一貫是有的,只是今天似乎格外沉重一些。

  車子駛進江家大門,很快在樓前停好。

  江北恆卻像是並不準備下車的樣子,對季顏道:「你先上去休息吧,我還有事要出去一趟。」

  季顏什麼不也問,直接就推門下了車。

  江北恆看著她的背影進了屋,這才吩咐司機:「去老張那裡一趟。」

  司機一聽就明白了,說:「您是想要張師傅給小姐做些吃的?那我去就行了,哪用您親自跑一趟。」

  「老張那個脾氣你還不知道?」江北恆淡笑了一聲,「我不親自出面,他哪肯真的盡心盡力,指不定拿什麼東西來應付你。走吧,去一趟也不耽誤什麼時間。」

  司機聽了,心頭無奈嘆息了一聲,到底還是重新啟動車子,又一次駛出了江家大門。

  屋內,英姐見到季顏回來,立刻笑著迎上前來,問:「回來了?沒事了吧?怎麼我瞧著臉色還是有些不好,醫生怎麼說?」

  英姐對江家人一貫是關懷到有些囉嗦的,季顏微微皺了皺眉,到底還是回答了一句:「沒事。」

  說完她就直接往樓上走去。

  走到樓梯口時,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了英姐。

  英姐正要回廚房,感知到她的視線,連忙迴轉身來問:「怎麼了?是要什麼嗎?想喝什麼想吃什麼,我立刻就準備。」

  季顏很快收回了視線,只回答了句「沒事」,便徑直上了樓。

  剛上到二樓,就跟才從江暮沉書房裡走出來的譚思溢迎面遇上。

  「小姐。」譚思溢站定腳步,喊了一聲。

  季顏朝他身後的書房方向看了過去。

  他會出現在這裡,說明江暮沉真的在家。


  是確定了她一定會給他答案,而且會很快給他,所以,他正在志得意滿地等著她,是嗎?

  季顏收回視線,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回到江家之後,她總是長時間地待在這個房間裡,可是這個房間也僅僅是一個容身之所罷了,她從來沒有給這個房間添置或者布置過什麼,窗邊的那個沙發椅也是之前就有的。

  季顏走過去,抬腿抱膝坐在沙發里,腦子裡反覆迴響著一些聲音——

  燕時予說:「你的人生,你說了算。」

  江暮沉說:「你不想跟從前扯上關係,就可以徹徹底底地拋開過去,做一個全新的自己。」

  她好像是想要這樣子的。

  沒有燕家,也沒有江家,沒有什麼血緣上的父親,也不會再有什麼哥哥。

  她的身體,她的靈魂,似乎都可以得到自由了。

  而眼下,這樣子的人生就擺在她眼前,唾手可得。

  只要她答應江暮沉,她就可以得到。

  可是她坐在那裡,卻很久很久都沒有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叩響,這樣的敲門聲一聽就是英姐,季顏終於緩過神來,說了聲:「進。」

  英姐手中的托盤裡裝著熱飲和一些小點心,一直送到季顏面前,「在醫院裡吃不好也睡不好吧?吃點甜的東西,會舒服一點。」

  季顏並不想吃,卻也沒有拒絕。

  英姐笑了笑,轉身將東西放在旁邊的小几上,正準備出門的時候,忽然又想到什麼,回頭對季顏說了一句:「對了,今天早上的信,你看見了嗎?」

  季顏驀地一頓。

  事實上,她剛才在樓梯上就是突然想起這件事,可是又覺得如果有,英姐一定會主動提及,那時候她沒有提,那應該就是沒有。

  所以她沒有問。

  反正那些信,她一封都沒有看過,又有什麼好問。

  可是現在,英姐突然就提及了信。

  她驀地抬起頭來,「在哪裡?」

  「暮沉幫你拿上來的,我以為他放在你房間裡了,沒有嗎?是不是被風吹到地上了?」

  說完英姐就幫忙四處找了起來。

  季顏依舊坐在那裡沒動。

  房間不大,一覽無餘,若是真的多了點什麼東西,即便是角角落落,她一眼就能看得見。

  可是現在,並沒有。

  英姐找了一圈,也發現沒有之後才道:「那估計是還在他那裡吧。現在他正在書房開會呢,等他開完會再去問問他。別著急,反正在家裡,又丟不了。」

  英姐說完,這才轉身離開了她的房間。

  季顏又在沙發椅里僵坐片刻,忽然就站起身來,走到床頭,拉開了那個放信的抽屜。

  抽屜打開,裡面是那些每日一封,她卻從來沒有拆開看過的信。

  可是就這麼看一眼,季顏就察覺到了不對。

  隨後她將整個抽屜都抽了出來,將那些信通通倒在床上,仔細地數了一遍。

  一共有47個信封。

  可是不對。

  就算不加上今天送過來的那封,這裡面也應該有48封信。

  季顏呼吸一點點地緊繃起來,低下頭又數了一遍。

  還是只有47封。

  少了一封,

  那一刻,她腦子裡一片空白,甚至沒來得及整理自己的思緒和情緒,人就已經站起身來,衝出了房間,來到江暮沉的書房門口,一把推開了門。

  書房裡,江暮沉正坐在椅子裡聽視頻那頭的人匯報著什麼,聽到動靜抬起眼來看向她的時候,眸子裡的不悅和陰沉幾乎要滿溢出來。

  隨後,他做了個手勢打斷了視頻那頭的人,抬眸只對季顏說了兩個字:「出去。有事待會兒再說。」

  可是季顏既沒有出去,也沒有待會兒再說。

  「我的信呢?」她直截了當地開口問了出來。

  江暮沉似乎沒想到她一張口會說這個,面容沉了沉,只是重複道:「我叫你出去。」

  「我問你我的信呢?」季顏繼續固執追問,「我今天早上的信呢?還有我抽屜里不見的那封信,在哪裡?」


  聞言,江暮沉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盯著季顏看了兩秒,隨後直接對視頻那頭的人宣布會議暫停,關掉視頻通話之後,他才又一次看向季顏,「我才向你提供了那樣優厚的選項擺在你面前,而你現在,就為了兩封信,劈頭蓋臉地來質問我?你考慮清楚了嗎?」

  「我現在要我的信。」季顏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把我的信還給我。」

  江暮沉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冷笑了一聲,道:「那些信,你不是一封都沒有看過嗎?這麼緊張幹什麼?反正你都不看,少一兩封又能怎麼樣?很要緊?」

  季顏揚起臉來看著他,「你不給,那我就只能自己找了。」

  說完她就走到了她辦公桌的方向,毫不客氣地在他的桌面上翻找起來。

  江暮沉站在她身後,冷眼看著她的動作,眸色愈發沉晦。

  季顏翻找完桌面,一無所獲之後,回頭看了江暮沉一眼。

  江暮沉只沉沉看著她,依舊沒有回應。

  於是季顏便不再客氣,直接走到他剛才坐的位置,開始翻找更隱秘的地方。

  江暮沉冷眼看了片刻,終於緩緩開口道:「看起來,你是不打算接受我的提議了。」

  季顏一聲不吭。江暮沉冷笑一聲,忽然轉頭就走出了書房。

  季顏完全沒有理會他的反應和動作,只埋頭近乎執拗地翻找著自己的丟失的信。

  等她將整個書房都翻了個遍,卻依舊沒有找到熟悉的信封的影子,季顏轉頭又衝去了江暮沉的臥室。

  即便明知道江暮沉將信放在他自己臥室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可是這會兒她腦子裡卻再也想不到其他,只想著儘快找到丟失的信。

  直到她在江暮沉衛生間的垃圾桶里翻出了一個紙團。

  那是兩封拆開的信——

  兩個信封,兩張信紙,被隨手揉捏成一團,就這樣輕飄飄地丟進了垃圾桶。

  季顏將紙團展開,又輕輕將兩張信紙展開,終於第一次看見了信上的內容。

  那上面明明只有為數不多的字,組成簡單到極致的句子,可是她卻像是突然患上了閱讀障礙一樣,翻來覆去地讀,翻來覆去地念,努力想要弄明白紙上那些字句的意思。

  可是她不懂。

  她再怎麼努力讀,還是不懂。

  燕時予給她的信里,怎麼會是這樣的內容呢?怎麼會是這樣難理解的字句呢?

  有透明液體啪嗒一聲滴到信紙上,隨著紙張的紋路蔓延開,那紙張上早已經干透的墨跡也終於得到浸潤,一點點地暈染開來。

  季顏連忙將信紙貼在衣服上,似乎是想要將那滴眼淚擦乾。

  正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英姐一聲驚呼:「我的少爺,你這是要做什麼?這些不是……」

  聲音不是很清楚,季顏沒有聽清後面的話。

  可是她卻像是意識到什麼一般,驀地驚醒過來,一下子站起身。

  她蹲了太久,起得太急,腳又麻又痛,剛邁出去一步就腳下不穩重重摔了一跤,撲倒在地上。

  然而季顏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很快就又站起身來,衝出江暮沉的房間,又直接衝下了樓。

  當她循著聲音來到後院,只見後院的洗手池此刻正有一大簇火苗竄上來,而江暮沉就站在那簇火苗之後,手中拿著的,是她臥室里的那些信!

  眼見著季顏出現,江暮沉像是終於等到了一般,揚起手裡那些信,嗤笑一聲,輕蔑到了極點,「就這麼在乎?」

  季顏驀地變了臉色。

  就在她震驚的目光之中,江暮沉微微一揚手,直接將那些信丟進了火中。

  「啊!」英姐驀地驚呼了一聲。

  不是因為江暮沉將那些信丟進了火里。

  而是因為——

  季顏撲向了那堆火!(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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