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一輩子負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89章 一輩子負責

  這當然是江暮沉能夠做出來的事。

  他那樣一個人,原本就目空一切恣意妄為,他做出什麼樣的事棠許都不會奇怪。

  可是不奇怪不代表沒有別的情緒。

  恰如此時此刻。

  畢竟這件事牽扯到的,遠不止江暮沉一個人。

  棠許又一次回到了聊天軟體,看向了自己和季顏的通訊界面。

  自從在洛杉磯坐下來一起喝過一杯酒之後,她開始厚著臉皮給季顏發消息,在和燕時予重逢之後,她發給季顏的消息也越來越多。

  可是季顏一條都沒有回覆過。

  因此對話框裡只有她自己發送出去的滿屏綠色,再怎麼翻,還是翻不出季顏隻言片語的回應。

  不知道江暮沉做出這件事,她知道還是不知道?如果她知道,那她是認可了江暮沉的做法,以此來刺激燕時予嗎?還是說,她根本也不知道,是江暮沉自顧自地做出了決定。

  如果是後者,那麼此時此刻,她會是什麼反應?

  以及,燕時予看到這個消息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這個消息在社交媒體上引發了大面積的討論。

  豪門緋聞一向是大家喜聞樂見的,尤其是私生女這一類新聞。

  大眾一方面關注著這個江家私生女的身份,另一方面則揣測著江暮沉突然公布這樁消息的用意。

  要知道豪門新聞之中,除了八卦緋聞,最受關注的就是財產爭奪了。

  江北恆的身體不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原本他只有江暮沉一個兒子,家業必定都是要交給江暮沉來繼承的。可是在這種情況下,突然冒出一個私生女,還由江暮沉親自來公布這個消息,事情頓時就變得有些撲朔迷離起來。

  難不成江暮沉放著獨家繼承權不要,還要捧一個人出來跟自己爭奪巨額財產?

  外間對此議論紛紛,身為知情人,棠許簡直太清楚江暮沉這樣做的用意了。

  別說季顏就算回到江家也沒有能力跟他爭奪什麼財產,就算季顏真的要分走江家一半的資產,江暮沉做這件事也不會有任何猶豫的。

  他那樣驕傲的人,同時也意氣用事到了極點。

  他那樣恨燕時予,只要能夠打擊、折磨到燕時予,只怕他散盡所有身家都會在所不惜。

  棠許心裡頭混亂得不行,正準備給燕時予打電話的時候,忽然就聽到了敲門聲。

  她此時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聽到敲門聲就下意識說了聲「進來」,一直到來人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才收回神思,抬眸準備聽事情的時候,卻赫然發覺,此時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人,竟然是江北恆。

  眼見她終於抬起頭,江北恆這才微微笑了起來,一如從前,和顏悅色的慈愛模樣。

  棠許卻整個人都僵住了。

  面對江暮沉,她可以給出很多很多反應,可是那些反應綜合到一起,她反倒不知道作何反應了。

  從前,他是對她如親生女兒般的公公身份,而他在她心目中,同樣是父親般的存在。雖然因為江暮沉的關係,她不敢完全地依賴他,可是卻是絕對信任他的。

  後來,知道了燕時予和他之間的那些過往糾葛,她內心有過無數的搖擺。在她的認知之中,江北恆不是那樣的人,雖然他親口承認了他和季素商之間的那些舊事,可是在棠許看來,之所以後來季素商會經歷那些事,江北恆多半是不知道的。可是她沒有辦法用這樣的話去勸燕時予放下——親身經歷那些痛苦的人是他,對他而言,事情是江北恆做的,還是江家其他人做的,沒有任何區別。

  雖然燕時予並沒有干涉她和江北恆之間的關係,她也曾經竭力想要在二者之間保持中立,可是隨著對燕時予的感情一步步加深,棠許逐漸意識到,人生是沒有那麼容易兩全的——一個人,怎麼可能這樣毫無芥蒂地遊走於完全對立的兩端,至少她做不到。

  到了這種時候,也就不得不做出取捨,所以她終究還是悄無聲息地站到了燕時予那邊。

  到後來,燕時予選擇了讓她忘掉跟自己相關的一切,由他去向江北恆做出一個乾淨利落的了斷時,棠許心裡其實就滿是惶恐與不安。如果她真的忘掉了一切,那她當然可以直接站在江北恆那邊,為了救他不遺餘力地奔走。

  可是她偏偏什麼都沒有忘。


  而做出這件事的人還是他。

  世事難兩全終究還是在這一刻淋漓盡致地展現。

  所以,在江北恆被放出來送進醫院之後,即便她已經抵達洛杉磯醫院的樓下,即便她心中同樣有著難以言喻的愧疚和擔憂,卻還是沒有上去看過他哪怕一眼。

  因為她早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既然選擇了燕時予,那就只能當他是個陌生人了。

  棠許幾乎都已經認定自己不會再和他有什麼交集了,可是江北恆卻又一次出現在了她面前,一如從前慈愛微笑的模樣。

  愣怔過後,種種情緒忽地衝上心頭,棠許猝不及防,一瞬間眼眶就已經開始發熱,只靠下意識強撐著,依舊用冷靜的表情面對著眼前這個從前敬愛的人,低聲開口:「您怎麼過來了?」

  江北恆將她的種種反應看在眼中,依舊只是微微一笑,隨後道:「你既然不肯來看我,那就只能我來看你了。」

  這句話一說出來,瞬間將棠許心頭的內疚和羞愧無限大地激發了出來,強撐的平靜再也沒有辦法保持,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熱淚就已經湧上眼眶。

  棠許轉開了臉,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江北恆眼見她這個樣子,只是輕輕嘆息了一聲,安靜地等待。

  好一會兒,棠許的手才緩緩放了下來,她沒有看江北恆,目光有些放空地盯著面前的辦公桌,輕聲道:「您不該來的。我們……實在是不適合再見面。」

  江北恆依舊是淡淡一笑,隨後道:「該不該的,我們見了面,天也沒有塌下來,不是嗎?」

  「不是。」棠許回答。

  江北恆微微疑惑,「嗯?」

  「外面的天是沒有塌,可是我的天……塌了好大一片。」棠許終於轉眸看向他,「我原本是沒有臉再見您的,可是您卻偏偏要出現,真是讓我無顏面對了。」

  江北恆微微垂了垂眼,也不刻意出言寬慰,安靜片刻之後只是道:「過去那些事不必再說,難道最近的事,你就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棠許混亂的心緒被他這樣一牽扯,瞬間收攏回籠,只是看著他。

  在這樣的時刻,她太清楚江北恆所言指的是什麼了。

  關於他和季顏之間的關係,關於今天江北恆突然公布季顏身份的事,她的確有很多很多的問題想問。

  可是看著他瘦削的面容,棠許卻依舊張不開嘴。

  江北恆既然已經來了,又怎麼會不清楚她內心的糾葛,輕輕呼出一口氣,才道:「關於今天暮沉發布的消息,我也是在來的路上才看見的。在此之前,我們都不知道他會這麼做。對此我也很無奈。」

  他主動開口說起這件事,棠許知道,是怕她不知道從何說起。

  棠許輕輕抿了抿唇,再開口時,卻只是輕聲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江北恆又嘆息了一聲,「都說了過去那些事不必再說,你做出的所有選擇和決定我都能夠理解,我沒有任何立場責怪你,當然,我也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況且,如果不是因為你,或許早在洛杉磯我就已經回不來了,不是嗎?」

  棠許垂下眼,「您這樣說,只會讓我更愧疚。」

  江北恆說:「在這件事中,若有人要說對不起,也是我和他們的母親說,只是……再沒有機會了。他雖然恨我,抓了我,一度想要置我於死地,可是最終卻沒有那麼做……如果我當時死在他手裡,或許會有些許怨氣難消,可是現在我好端端地活著,還有什麼好怨呢?我既沒有怪他的理由,更何況是你?」

  棠許聽了,一時沉默,沒有回答。

  江北恆又道:「因為我的緣故他們母子三人才遭遇那些不幸和痛苦,他恨我入骨,卻還是願意放了我……所以在我看來,這件事情或許沒有那麼難以消解,是不是?若我以後加倍彌補,或許會有別的轉機也說不定,不是嗎?」

  好一會兒,棠許才終於又開口道:「您加倍彌補季顏就是了。」

  「我一定會。」江北恆說。

  棠許頓了頓,才又道:「她好嗎?你們……相認了嗎?」

  江北恆唇角的笑溢出些許苦澀,「哪裡是這麼容易的事?」

  「我以為她既然跟著你們回來,那肯定是已經達成了什麼共識。」棠許說。

  江北恆說:「她願意跟著回來,其實我也意外。只是她總是沉默不說話,她心裡在想什麼,或許只有自己知道吧。」


  棠許聽出什麼來,不由得道:「也就是說,毫無進展?」

  「同一屋檐下算不算是進展?」江北恆說,「至少現在每天都可以看見她,偶爾還能同桌一起吃頓飯。」

  棠許頓了頓,道:「她和您沒有交流,那和江暮沉呢?今天的事,會不會是他們之間達成的共識?」

  「關於這一點,我眼前沒辦法確切地回答你。」江北恆道,「可是你要是問我,那我覺得,不會。」

  「那你就不怕她知道了會有什麼反應?」棠許說,「您知道這個消息,就應該第一時間回去找她,讓她知道您的態度,而不是來我這裡。」

  「我發過誓會好好保護她餘生幸福順遂。」江北恆緩緩道,「可是你這裡,我也必須要來啊。」

  聽見他這句話,棠許再度失言。

  沉默的間隙,江北恆很快又開了口:「剛回國,她時差還沒有倒過來,今天不會起這麼早。家裡也有英姐看著,她現下應該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棠許緩緩抬眸,「可是她知道之後呢?她會有什麼反應,您有應對的法子嗎?」

  江北恆回憶起在洛杉磯時的種種,輕輕嘆息了一聲,「這孩子的性子著實不好捉摸,我也完全沒辦法預料她會有什麼反應,至於應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棠許又一次陷入沉默。

  的確,如今的季顏在想什麼,大概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知道。

  至於他們這些被摒棄在她世界之外的人,哪裡有機會窺見她心思分毫。

  江北恆卻忽然又一次看向她,「你會期望她做出什麼反應?」

  棠許一怔,「什麼?」

  「關於這次這件事,你期望她會做出什麼反應?」江北恆一字一句地重複了自己的問題,目光落在棠許臉上,等待著她的回應。

  棠許張了張嘴,竟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江暮沉將季顏的身份公諸天下無疑是不管不顧的,他最主要的目的,大概還是以此來刺激燕時予。

  季顏會怎麼想,他大概率並不怎麼在乎。

  以他的性子,根本就不可能在乎這個妹妹,更不會去考慮她的所思所想。

  大概越是因此鬧得滿城風雨,越讓燕時予不痛快,他就越痛快。

  可是其他在乎季顏的人,就不得不考慮。

  尤其是她同時在乎燕時予和季顏兩個人。

  她既擔心燕時予會因為這個消息而重新陷入痛苦和矛盾的漩渦,也怕季顏會因為這件事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

  可是如果季顏並不因此感到掙扎和痛苦,反而平靜地接受了呢?

  這同樣是一個會讓人感到不安的結果。

  燕時予付出那麼多,她始終都沒有接受這個哥哥,始終心存芥蒂,不肯放平心態正視這段兄妹情;而如果她這樣輕而易舉地接受了江家人的身份,那燕時予曾經的那些努力和付出算什麼?

  一場荒唐到極致的笑話嗎?

  所以棠許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她發現,自己無論抱著怎樣的期許,似乎都是不對的。

  終究會有人因此而痛苦。

  終究,沒辦法兩全。

  「您怎麼能問我這樣的問題?」棠許垂了眼,低聲道,「這未免也太殘忍了。」

  江北恆聞言,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只是希望事情能夠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我真的希望……你們都不要被困在過去。」

  「我明白您的意思。」好一會兒,棠許才又開口,「可是在這件事情上,我只會尊重他,並且始終站在他這邊。對不起。」

  安靜了片刻,江北恆緩緩點了點頭,說:「我也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了,但是我也想要你知道我的態度,免得你會因此不安。又或者,有機會的話,你能轉達給他。」

  說完這句,江北恆站起身來,道:「今天時機不太合適,我就不多待了。有時間的話,回家來看看。你應該也是很想見她的吧?」

  棠許並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也站起身來,沉默地送他出門。

  目送著江北恆上車離開,棠許才轉身回到辦公室,剛一進門,就聽到自己的手機正在瘋狂作響。她心中一跳,快速走過去拿起手機,看見陸星言的名字的瞬間,一顆心才算是安定了些許。


  而電話那頭的陸星言卻顯然是暴怒的狀態:「江暮沉在搞什麼?他怎麼會突然將這個消息公告天下?這要她怎麼處理這件事?她怎麼樣?對此是什麼反應?」

  棠許被他一連串的問題轟炸下來,原本就混亂的腦袋更加頭痛,緩了好一會兒才呼出一口氣,道:「我也是剛剛通過社交媒體知道的這個消息,你期望我能怎麼回答你?」

  陸星言這會兒情緒激動,根本也聽不進去棠許的回答,只自顧自地發泄,直到棠許問了一句:「那你要回來嗎?」

  這個問題,在知道季顏會跟著江家父子回淮市那一天棠許就已經問過他了。

  那個時候他大概是有些心灰意冷,只說自己暫時走不開。

  而此時此刻,在他這樣激動的時候,棠許問出這個問題,他竟然還是沉默。

  棠許敏銳地察覺到什麼。

  以陸星言那執拗的性子,過去這麼多年都沒有放下,如今她終於回來了,他更不可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己和她相隔萬里不管不問。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棠許不由得輕聲問道。

  許久,才聽到電話那頭一聲苦笑,「我回來又能怎麼樣呢?我這種虛偽又自私的人,只會讓她覺得礙眼和噁心……何必呢?」

  沒有人會這樣評價自己,陸星言這樣的天之驕子更不會。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這樣的話是季顏對他說的。

  的確,不是不傷人的。

  棠許沒有多問,只是道:「你明知道她的情況,又何必去較這個真?」

  「我知道,我就是太知道了。」陸星言說,「人家本來就已經夠煩了,我又何必再多出現,死纏爛打,徒增厭惡呢?」

  說完,他忽然苦笑了一聲,隨後道:「算了,你就當我今天沒有打過這個電話,反正我也幫不上什麼忙,關心這些東西幹什麼呢?」

  說完,他直接就掛掉了電話。

  棠許捏著手機,想起電話剛一接通時候他那噴薄的情緒,心頭輕輕嘆息了一聲。

  如果真的可以做到不關心,那何以在遠隔萬里的大洋彼岸,他會第一時間就知道這個消息,並且這樣生氣憤怒?

  這麼多年都沒有放下的人和感情,真的可以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平息嗎?

  回過神來,棠許很快又打了一個電話給高岩。

  雖然經過這麼多事,兩個人之間的感情也已經昭告天下,可是要找燕時予的時候,棠許還是下意識地會先打給高岩。

  今天燕時予原本是要回燕氏去處理事情的。

  燕氏經過此前董事會和股東那一系列風波之後就一蹶不振,但是這樣大的集團畢竟還在運轉之中,燕時予雖然做出了諸多安排,人在淮市的時候還是會回去看看。

  然而沒想到的是高岩接起電話,卻表示自己正在燕氏,同樣也看到了那則新聞,但是原本應該出現在燕氏的燕時予則沒有出現。

  棠許聽了,頓時再坐不住,起身就出了辦公室,上車直直地往歸嶼而去。

  等她打開家裡的房門,還沒見到人,先就聽到了陽台上傳來的動靜,轉頭看去,就見燕時予正蹲在陽台上……種花?

  明明今天早上她離開家的時候,他已經換上了西裝也準備出門,可是此時此刻,他竟然又換上了寬鬆素色的居家常服,袖口隨意挽至小臂,指尖沾著泥土,安靜地打理著面前的幾盆花草。

  聽見開關門的動靜,他停下手頭的動作,回頭看見棠許,神情平靜,並無太大意外,「這麼早就回來了?」

  天知道棠許推開門之前腦子裡想著的是一些什麼畫面,此時此刻,眼前燕時予的反應和狀態跟她想像之中簡直是天差地別。

  越是如此,她內心反倒越是不安,緩步走到陽台上,看著他繼續沖洗手上的動作,不由得問了一句:「哪來的花?」

  「路上看見一輛貨車上拉著的,實在是好看,想著你應該會喜歡,所以就挑了幾盆帶回來。原本想著種上之後給你個驚喜的,誰知道你這麼快就回來了。」燕時予一邊繼續種花,一邊回答道。

  一直到他將最後一點土也埋進花盆,將盛開的花擺放在合適的位置,這才轉頭看向她,「好不好看?」

  「好看。」棠許只回答了這麼一句,隨後就上前兩步,投進他懷中,伸出手來抱住了他。


  燕時予微微偏頭,在她鬢角吻了一下,才道:「我身上沾了土,手也還沒洗呢。」

  棠許卻愈發將他抱得緊了些,說:「髒點好,髒點才真實呢。」

  燕時予聞言,安靜片刻之後,忽然低笑了一聲,隨後,棠許聽他低聲道:「杳杳,我沒事。」

  棠許僵了一瞬,隨後才緩緩抬起頭來看向他。

  他微微垂了眼,迎著她的視線,目光沉靜又溫和,仿佛的確是沒事的樣子。

  可是如果真的沒事,怎麼會在去公司的半路上,突然買了幾盆花回來,連正事也不顧,偏偏在這裡埋頭種花?

  棠許安靜地跟他對視了片刻,緩緩道:「可是我很生氣,怎麼辦?」

  「為什麼要生氣?」燕時予問。

  「為什麼不生氣?」棠許說,「江暮沉他之所以這麼做,不就是為了讓我們生氣憤怒嗎?在這方面,他的確是一把好手,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他總是擅長用這樣的辦法,折磨人心。」

  「所以,又何必要讓他折磨呢?」燕時予說。

  棠許咬了咬唇,只是看著他。

  燕時予輕輕鬆開她,走到了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開始清洗自己手上的泥巴。

  「這件事原本就是事實,並不是刻意捏造出來的,況且,我們也都知道他的目的,我還不至於為了這一點事情,去順著他的心意,讓他如願。」

  他這麼說完,棠許一時竟然沒有回答。

  燕時予迴轉頭,卻見她只是看著自己,眉宇之間的擔憂根本藏不住。

  他擰上水龍頭,回到她面前,垂眸看她,「這是怎麼了?」

  「你說過,不會再有任何事情瞞著我的。」棠許說。

  燕時予點了點頭。

  「所以你現在,也沒有瞞我是嗎?」棠許說,「你沒有隱藏自己的情緒,沒有假裝平靜,是真的覺得這件事情影響不到你,對嗎?」

  燕時予拉起她的手來,放到唇邊輕吻了一下,坦然回答:「是。」

  棠許的視線落到身後那幾株花草上,「那你為什麼不去燕氏,反而跑回來家裡種花?」

  燕時予似乎略怔了怔,才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因為覺得你會喜歡。你不喜歡?」

  這下輪到棠許發怔了。

  他剛才的確是這麼說過,只是她那時候總覺得他是在強裝,所以下意識地忽略了這句話。

  可是,如果他真是這麼想的……

  棠許看著他,燕時予繼續吻著她的手,似乎明白了她的所思所想,輕輕一笑之後,才道:「或許是我運氣好吧,在看到那個消息,腦子一片空白的時候,抬頭就看見了一車的花……想著你會喜歡,所以我也會喜歡,就把車攔下來買了一些……這樣想著,其他那些事情,也就沒那麼重要了。」

  其他那些事,是指燕氏的事,也是指季顏身世曝光的事。

  棠許心中震動又心疼,終究還是忍不住又一次投進他懷中,再次緊緊抱住了他。

  「重要的,怎麼可能不重要?」棠許說,「她對你,對我都很重要,我們不需要騙自己。只有不再騙自己,才能讓她也相信……」

  燕時予伸出手來,輕輕撫著她的背,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是,對我們而言她很重要,可是她自己也很重要。她想要什麼樣的親人,想過什麼樣的人生,她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那我尊重她的選擇……只要她好,就行了,不是嗎?」

  棠許驀地抬起頭來看他,「這不是她的選擇,這一定不是她的選擇!就算有朝一日,她真的願意跟江家相認,可是她最親的人,永遠是你,一定是你。」

  燕時予看著她急到微微泛紅的眼眶,忍不住抬手撫了上去,隨後道:「如果是,那固然很好。如果不是,也不必勉強什麼。所以,何必要因此生氣憤怒呢?」

  棠許看著他,到此刻,她才終於可以確認,他的平靜並不是裝出來的。

  他仿佛是真的看開了,想通了。

  那些纏繞在心底多年的執念,早不知在什麼時候,如風般散開了。

  她明明很希望看到這樣子的他,她明明應該為他感到高興,可是此時此刻,卻還是有說不出的心疼。

  明明……不該是這樣子的啊。

  好在,好在……這也並不是最終的結局。


  他們還有沒做完的事,他們還有機會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和結局。

  想到這裡,棠許忍不住又一次埋進了他懷中。

  燕時予低頭親著她,吻著她,一點點帶著她回到了屋子裡。

  兩個人在客廳沙發里擁著平靜了半晌,中途有誰的手機響了兩聲都沒有人理會,直到房間裡陷入徹底的安靜,棠許一點點從自己的心痛之中緩了過來,想起今天發生過的事,終於還是主動開口告訴他:「江先生今天來找過我。」

  燕時予一邊吻著她,一邊輕輕捋著她的頭髮,聞言竟什麼額外的反應都沒有,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棠許再次抬起頭來看他,「你不生氣嗎?」

  燕時予輕輕搖了搖頭。

  「為什麼?」棠許心中一時又有些忐忑不定起來,「你從前就是不希望我和他多見面的。」

  燕時予看著她,很認真地開了口:「他落在我手裡的時候,你也是不希望我對他動手的吧?可是你一個字都沒有勸過我。你讓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卻要求你按照我的心意來生活,這豈不是太不公平了嗎?杳杳,你和顏顏一樣,都是自由的,你們可以擁有自己想要選擇的人生,別讓我成為你們的桎梏和負累。」

  聽見最後兩個字,棠許不受控制地微微支起了身子,目光嚴肅地跟他對視了許久,忽然開口道:「可是我已經告訴他,無論如何,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燕時予目光微微一頓。

  棠許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所以啊,你才不是什麼負累。你責任重大,要一輩子為我的站邊負責呢。」

  兩廂凝視許久,燕時予伸手扶住她的後腦,重新將她壓進自己懷中,重重吻了上去。

  何其有幸。

  能被她這般一次又一次地堅定選擇。

  人生至此,再有多少不甘,仿佛也都能被她所抹平了。

  ……

  江家大宅。

  季顏一直到下午兩點鐘才醒過來。

  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陌生的房間,呼吸著空氣里陌生的氣息,她大腦一片空白,過了很久,才終於想起來自己在哪裡。

  可是即便想起來,到這一刻卻依舊是滿心茫然,緩了很久也沒能讓空蕩蕩的內心多些什麼東西,在床上呆坐許久,也想不起來下床。

  正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季顏緩緩抬眸,就見房門被人小心翼翼地推開,緊接著,江家的傭人英姐就探進一個頭來。

  大概是沒想到會跟她對上視線,英姐先是一怔,隨後有些尷尬地笑了起來,說:「小姐,你終於醒啦。你這麼晚都沒起床,早飯午飯都不吃,對身體不好……我去給你準備吃的,你想吃些什麼?」

  季顏微微皺了皺眉,只道:「不用了。幫我關上門。」

  「那怎麼行呢?」英姐連忙道,「昨天晚上之後你就再沒有吃過東西,這都過去多久了,不吃可不行。就算你沒胃口也要吃一點啊,你的腿傷原本就沒有完全好,不吃東西可就更沒辦法——」

  她話還沒說完,季顏就已經失去了耐心,「我說了不吃!關上門,不要再跟我說話!」

  英姐被她的語氣震住。

  她在這個家裡待了很多年,即便是江暮沉那樣的壞脾氣,對著她的時候也還算溫和,這會兒面對著季顏突如其來的爆發,她怔住片刻,再度尷尬地笑了起來,隨後道:「那你想吃的時候告訴我。」

  英姐說完就往外退去,一邊退一邊帶上房門。

  季顏也沒想到自己會突然爆發,她心中也有些不舒服,可是這會兒實在是沒辦法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忍不住伸出手來按住自己的額頭,還沒將呼吸平復過來,房門卻忽然又一次被敲響了。

  季顏僵坐著,片刻之後才聲音冷硬地開口:「進來。」

  房門再度被推開,來人還是英姐。

  她手中舉著一個信封,有些勉強地對著季顏擠出一個笑,說:「今天早上郵差送過來的,我剛才忘了給你。」

  說完她才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將那封信放到了床頭。

  季顏看著那個熟悉的信封,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直到英姐轉身走到門口,才聽到身後傳來她有些發悶的聲音:「謝謝。剛才……對不起,我剛醒沒有胃口吃東西。」


  「沒關係。」英姐臉上的笑容瞬間就自然明媚了起來,「那你再休息一會兒,待會兒有胃口了再下來吃東西,家裡什麼都有,你想吃什麼儘管說。」

  英姐說完,笑眯眯地為她帶上房門離開了。

  季顏依舊坐在床上,目光落在床頭那個信封上許久,最終還是伸手拿起來,隨後拉開床頭的抽屜,將信封丟了進去。

  抽屜里,還有幾個一模一樣的信封,同樣都是未曾拆封過的,伴隨著重新合上的抽屜,繼續安安靜靜地躺在黑暗裡。

  很久之後,季顏才終於起床,走進衛生間,挽起頭髮開始洗漱。

  她一邊刷牙一邊點開手機,原本只是想要隨意翻翻,沒想到剛剛打開社交軟體,自己的照片忽然就鋪天蓋地地襲來。

  季顏腦子裡「嗡」的一聲,瞳仁都緊了緊,隨後就飛速地翻閱起了相關信息。

  等她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時,一腔怒火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她吐掉嘴巴里的泡沫,轉身就一瘸一拐地出了衛生間,拉開門準備下樓。

  然而剛剛走到樓梯口,她腳步忽然就頓住了。

  這個時間,江暮沉必定是不會在家裡的,而她這樣衝下樓去只能找到江北恆。

  可是找到江北恆又能有什麼用?

  她幾乎可以完全想像得出江北恆面對她時候的樣子——無非跟過去那段時間一樣,無論她是什麼態度,無論她多囂張,多惡劣,他永遠會是溫文和藹的模樣,包容她所有的尖銳和脾氣。

  她是一隻壞到極點的刺蝟,可是遇到一大片棉花,那周身的刺終究也沒有用武之地。

  想到這裡,季顏閉上眼睛,強自按捺下心頭的怒火,轉身重新回到房間,繼續洗漱。

  熱水自水龍頭流出,蒸騰的霧氣模糊了鏡面,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面目模糊的自己,許久之後,才終於伸出手來,輕輕拂去表面那一層水霧。

  鏡子裡那個人,面容清冷蒼白,連唇色都淡到極致,眉宇間是讓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糾結與難堪。

  她好像不認識鏡子裡那個人。

  她也不認識鏡子外的自己。

  她是誰,她的從前經歷了些什麼,她正在經歷些什麼,將來又會經歷些什麼,她好像通通都不知道。

  身邊那麼多人來了又去,所有人都有著清晰的過往,明確的歸屬,她好像認識他們,又似乎完全是陌生的。

  她誰也抓不住,什麼都留不住,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清楚。

  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所以,有什麼所謂呢?

  任憑天塌下來,於她而言,大概也是無礙的。

  她這麼想著,忽然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咧出一個笑,一個蒼白到近乎鬼魅的笑。

  偏在這時,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她拿起手機,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頭像。

  棠許的頭像。

  之所以會熟悉,是因為這段時間以來,棠許每天都會給她發很多消息,比如匯報她和燕時予的行程,講述一些跟燕時予有關的日常,又或者推薦給她各種各樣好吃的、好玩的。

  那些消息,季顏一條都沒有回覆過。

  而今天,棠許發的是——

  「如果你想聊聊,可以隨時找我。」

  季顏同樣沒有回。

  這一天的江家,有很多客人不斷上門,迎來送往好不熱鬧。

  而這些人上門的目的,一是為了求證江暮沉所發布的那則消息,二就是為了見一見她這個突然間冒出來的江家小姐。

  可是從頭到尾季顏都沒有下過樓。

  一直到傍晚時分,英姐端著滿滿一托盤的食物,再度敲開了季顏房間的門。

  「小姐,你一天沒吃東西了,這可不行。我也不知道你想吃什麼,就挑了些開胃的、好消化的東西,你挑著吃一些吧。」

  英姐小心翼翼地將吃的擺放在季顏面前。

  季顏依舊窩在沙發椅里一動不動,甚至看都沒有看一眼她放下的食物,只抬眸問了一句:「江暮沉回來了嗎?」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有車燈的光閃過。

  英姐在這個家多年,一眼便看出那正是江暮沉的車。

  她頓了頓,到底還是如實回答:「這不就回來了嗎?」

  季顏聽了,這才緩緩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已經有些僵硬的雙腿,對英姐道:「麻煩你幫我把食物拿下去,我去餐桌吃。」

章節目錄